安心回到医学院那天,是个阴天。
长途汽车的颠簸让她浑身酸疼,长时间跋涉,身体像被颠散了架。可更难受的是耳朵——太安静了。没有了炮弹的呼啸,没有了担架的碰撞,没有了伤员的呻吟,没有了手术器械的叮当声。只有偶尔几声鸟叫,从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传进来,脆生生的,反而显得四周更加空静。
她坐在书桌边,宿舍里有点暗,她也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同宿舍的晓雯还没回来。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洗过的,带着肥皂的清香。书桌上摆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瘦了,黑了,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那是前线连轴转留下的印子。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自己这双手,在前线一个月包扎的伤口,比在后方一年都多。放电影般,前线战友们那些脸孔还在眼前,一一闪过。
那个小腿被弹片削去一块肉的小战士,才十九岁,包扎的时候他紧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包完了,他还冲她笑了笑,说:“姐,不疼。”可安心看得明明白白,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那个腹部中弹的排长,推进手术室时已经昏迷,血把担架都浸透了。她握着输液瓶站了四个小时,出来时天都亮了。人救过来了,可后来安心听说,肠子截掉了半米多。
那个傣族阿婆,被流弹打中胳膊,用不熟练的中文喊着“疼”。她听不懂别的,只听得懂那个“疼”字。给她包扎时,阿婆的眼泪流了安心一手,安心拿出手帕,帮阿婆擦泪,手帕很快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还有好些轻伤的战友,包扎完就又上了阵地。有的她后来又见过,有的再也没见过。还有截肢的陈排长,中蛇毒的路志鹏,胳膊受伤的余明……她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伤病都恢复好了没有。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安心没开灯,就那么坐着,直到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前线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追逐,也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奔跑。刚到战地医院那天,她就被分配到了急救组。伤员一批批送来,担架排成长队,空气里满是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带她的护士长只说了一句话:“跟着我,别慌。”
可怎么可能不慌?第一个伤员是腿部中弹的,血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她拿着止血钳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夹不准。护士长一把接过钳子,三下两下止住血,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那一眼,比骂她还难受。
后来见得多了,就好些了。不是不怕了,是没时间怕了。伤员一个接一个,你刚包扎完这个,下一个已经躺在面前。慢慢地,安心的手不抖了,心跳也稳了,连睡觉都练出了本事——随时能睡,随时能醒。
最难熬的是夜班。炮弹声一夜不断,震得帐篷顶上的灯晃来晃去。伤员送来的节奏不定,有时一两个小时没人,有时一下子来七八个。她学会了在没人的时候靠着墙眯一会儿,哪怕十分钟,也是好的。
那段时间,她总惦记两个人。一个是路志鹏。他随工程兵部队在边境线附近修路架桥,虽说还没到最前线,可炮弹不长眼。她听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员说,工程兵也不安全,那一次志鹏救战友吸蛇毒,自己也中了毒,幸亏抢救及时,才没大事。还有一次,听说他差点被流弹击中,军帽都打飞了。
另一个是表哥余明。他比她早离开前线,胳膊受过伤,她亲手包扎的。走的时候他还笑着说:“小安心,好好干,以后说不定还得你给我治。”她当时想回一句“谁要给你治”,可话到嘴边楞没说出口。
她给他们每人准备了一个急救包,出发前亲手交到他们手上。她没说太多,只说“带着,用得上”。她不知道他们用上没有,但她知道,那个急救包是她唯一能给的东西。
可战场太残酷了。工程兵们天天和泥土石头打交道,谁有空时时刻刻把急救包带在身上?安心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他们还好吗?现在他俩在哪呢?
轮休的消息下来那天,她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伤员是个小战士,才十八岁,腿上缠满了绷带。听见她说要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走吧,俺没事了。”刚说完没事,可小战士的眼睛却红了。安心自己也没忍住,背过身去擦眼泪。
回程的车上,她一直没说话。窗外的景色从焦黑的土地慢慢变成绿色的田野,从弹坑累累的山坡变成炊烟袅袅的村庄。越往北走,越安静,越安全,可她心里却越来越空。
现在,她终于回到军校里安静的宿舍了,她只想自己静静地坐一会。灯亮了。晓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饭盒,愣愣地看着她:“安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安心站起来,想笑一笑,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晓雯放下饭盒,走过来,一把抱住她。“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晓雯的声音闷闷的,有些哽咽。安心没说话,她靠在晓雯肩上,眼睛忽然就湿了。
第二天,安心去教务处报道。走在校园里,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梧桐树还是那排梧桐树。可走在路上的人,脚步那么慢,脸上那么轻松,好像天大的事就是教授们的课会不会太难。
她想起前线那些奔跑的脚步,那些咬紧的牙关,那些血染的绷带。这里和那里,是两个世界。可此时的她,属于哪个世界呢?
课还是要继续上的。她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内科护理、外科护理,笔在本子上记着,可脑子里总走神。老师讲的这些,她都做过——不止做过,还在炮火底下做过,在停电的帐篷里做过,在伤员疼得喊叫的时候做过。
可她做的时候,有没有做对?有没有做得更好?她想起那个腹部中弹的排长,如果当时她的技术再好一些,动作再快一些,他会不会少受点罪?会不会恢复得更好?
她想起那个被蛇咬的陈排长,如果当时她在场,会怎么处理?她想起那些送来的伤员,有的伤太重,医生也救不了。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闭上眼睛,什么也做不了。
知识不够,技术不够,能做的太少了。这个念头,从前线时就开始在她脑子里转,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慢慢发芽。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内科学》,是本科生的教材,比她学的护士教材厚一倍。她翻开第一页,又合上,翻开,又合上。
“你想学医?”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抬头,是图书馆的老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安心愣了一下,点点头。老太太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地说:“我年轻时也当过护士,后来才转的行。护士好,直接照顾病人,心里踏实。可你要是想学医,也不晚。”
她顿了顿,又说:“前线回来的,我知道好几个,都改了想法。你们见得伤痛太多了,心里放不下。”
安心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老太太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学。心里有目标的人,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老太太走了。安心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本厚厚的书。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图书馆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桌上,很长,很安静。
她想起那个小战士说的“姐,你走吧,俺没事”;她想起余明笑着说“以后说不定还得你给我治”;她想起路志鹏收到急救包时,认真地说了句“谢谢”;她想起那些闭上眼睛的伤员,再也没睁开。
她低下头,翻开《内科学》第一页。“医学,是关于生命和健康的科学……”字很小,密密麻麻。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得很慢。但她没有停。
那天晚上,她在图书馆坐到闭馆。出来时,月亮挂在梧桐树梢,清清亮亮的。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比来时稳了些。她知道,自己心底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
她想当个大夫,不是小护士,是大夫——能诊断,能开方,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做更多事的大夫。这条路很长,很难,可能要很多年。可她想起那些脸孔,那些眼睛,那些“谢谢”和“没事”,她觉得,此刻自己对前路的选择,是正确的。
回到宿舍,晓雯还没睡,趴在床上看书。见她进来,抬头问:“去哪儿了?这么晚。”“图书馆。”
晓雯愣了愣,然后笑了:“安心,你从前线回来,好像变了一个人。”
安心没说话。她坐到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是那个急救包——她送给路志鹏和余明的同款,她自己留了一个备用。
她打开急救包,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纱布、绷带、止血药、碘酒……都是最简单的。以后,她会知道更多,会做更多。她合上急救包,把它放回床头柜。
窗外,月亮很亮,今晚,安心的眼睛,也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