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一大早,隋乡长又来了。这回他没骑那辆偏三轮,是坐着一辆吉普车来的。吉普车后头还跟着一辆卡车,卡车上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各个村的支书、村主任,还有乡里几个年轻干事。车子停在地头上,那些人跳下来,站在大棚前面,一个个仰着脑袋看,嘴里啧啧称奇。
隋乡长走到老路跟前,握住他的手,说:“路支书,我今天把全乡各村的村干部都带来了,让他们开开眼界。你这大棚,就是咱们乡今冬明春的头等大事。等菜种出来了,我要亲自带队,拉到县里去卖,让全县都知道,咱们这儿也能种出反季节的细菜来。”
乡里的宣传员也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牌照相机,东跑西颠地找角度。他一会儿蹲在地上,一会儿爬上地头那棵老榆树,咔嚓咔嚓地按快门,拍了广仁站在大棚前头的,拍了老路蹲在地里看压水井的,拍了那排水泥檩条和竹竿架子的,还拍了一张大伙儿站在大棚底下仰着脑袋看棚顶的。
拍完了,小伙子凑到广仁跟前,拿出一个笔记本,问这问那。这大棚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工,往后打算种什么菜,一冬天能收几茬,能卖多少钱,问得仔仔细细。广仁一一答了,心里头却有些恍惚。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被人这么围着问过,更没想过自个儿做的事,能上报纸,能让人拍照。
送走了那些人,地里头又安静下来了。
广仁一个人站在大棚里头,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从透阳膜上刮过,发出轻微的呼啦呼啦的声响。棚里的地已经整平了,墒情正好,土是黑油油的,捏一把能攥成团,扔在地上又能散开。他蹲下去,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土有一股子潮润润的味儿,还夹着点草根腐烂后的甜气,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听从了王师傅的建议,大棚里头茬主种韭菜、菠菜、茼蒿、芹菜、小白菜等生长期短的菜品,过年正好能收了卖。留下几垄种上黄瓜和西红柿,估计得年后正月里摘了。老路和广仁很快就把菜种子撒进平整好的地里了。
“还有,你们村养殖队的牛粪猪粪,呕烂了,灭灭菌,就是很好的蔬菜肥料呢。”王师傅手把手地全套教会,毫无保留。之后老路和广仁给王师傅结清了指导费,广仁亲自赶着牛车把王师傅送回家……
这天傍晚,李广仁从邻村养殖队工地回来,转到大棚里来,媳妇杨大玉领着弟媳哑女王新梅,正在大棚里浇水呢。广仁蹲下身子,查看蔬菜种子出苗没,大棚外头传来脚步声。广仁回头一看,是老路。
老路走进大棚,也蹲下去,看了看蔬菜垄。“老村长,还没出苗呢。”老路笑了:“不急,再等等……”
广仁也笑了,拍了拍手,站起来,说:“老村长,你说这菜,真能种出来吗?”
老路也站起来,望着棚顶那层透亮的膜,说:“能,俺觉着能。你看这膜,多透亮,太阳一晒,大棚里晚上就暖和多了。咱再把那几眼压水井打好,水也不缺。地是肥地,人是勤快人,还有啥种不出来的?”
广仁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大棚里头,望着外头。透过那层透阳膜,能看见外头的天,蓝汪汪的,飘着几朵白云。能看见地头上那棵老榆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还能看见远处的地里,有人正弯着腰干活儿,是村里的老少爷们儿,跟他们一样,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
老路忽然说:“广仁,你听。”广仁侧着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
老路说:“俺听见那菜籽儿,在土里头翻身呢。”
广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老路也跟着笑,两个人的笑声,在这座刚刚立起来的大棚里头,撞来撞去,热腾腾的,暖烘烘的,跟外头的日头一样。
路志鹏他们所在的断桥工地,桥墩固定好之后,后续的活儿并没有变得轻松。
路志鹏原本以为,最难的水下活儿都干过来了,剩下的不就是往上垒吗?可真干起来才知道,每道工序有每道工序的难处。那些水泥檩条,一根就有好几百斤,得用土制的龙门架一点一点往上吊,人在底下扶着,喊着号子,一根一根往上摞。
有一回刚吊到半空,拴檩条的粗麻绳突然“嘎嘣”响了一声,把底下扶着的人都吓出一身冷汗。带队的赵教官,五十多岁了,修过无数座桥,他抬头看了看那根晃晃悠悠的檩条,沉着嗓子喊:“都别动,稳住!”然后自己爬上脚手架,拿新绳子重新拴了一道,这才有惊无险地把檩条放下来。
赵教官下来之后,拍了拍志鹏的肩膀,说:“小子,记住喽,修桥跟打仗一样,怕的不是难,是慌。人一慌,手就抖,手一抖,就容易出事。”志鹏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是天不亮就爬起来,跟军校的同学们一起赶到工地上。
深秋的天亮得晚,到工地的时候,天还黑漆漆的,只有河两岸点着几盏汽灯,白花花的光照在水面上,泛着一层冷冷的波光。他们摸黑干活儿,搬石头,和水泥,往脚手架上递料,一直干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干到太阳落下去。手上的血泡磨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最后变成一层硬邦邦的老茧。
浇灌桥墩那天,遇上了麻烦。水泥浆需要连续浇筑,不能停,一停就留缝,留了缝就不结实。可刚浇到一半,搅拌机突然坏了。那台老旧的搅拌机是从别处借来的,轰隆隆转了一上午,突然“咔”的一声,不动了。负责机械的战士急得满头大汗,拆开一看,是皮带断了。可工地上没有备用皮带,最近的县城也在二十多里地外。
赵教官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那半截子的桥墩,当机立断:“快,人工搅拌!”
人工搅拌水泥,是最原始的法子,也是最累人的活儿。几个人围成一圈,把水泥和沙子堆成一个堆,中间扒个坑,倒上水,然后用铁锨一下一下地翻,翻匀了再用耙子来回搂。这活儿平时干一会儿就得换人,现在要拌出够浇半个桥墩的量,简直是要命。
志鹏二话没说,抄起铁锨就跳进了水泥堆里。同学们也跟着跳进去,十几个人,分成几组,轮番上阵。铁锨翻动的声音,吭哧吭哧的喘气声,还有赵教官在旁边的喊声,混成一片。
水泥灰扬起来,落在头上,脸上,眉毛上,跟汗水搅在一起,糊得人睁不开眼。志鹏只觉得两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自己机械地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再落下去。旁边的同学武昌义,干着干着突然蹲下去,哇的一声吐了。吐完了,拿袖子一抹嘴,又站起来,接着干。
等搅拌机修好,桥墩浇完,天已经黑透了。
志鹏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他望着那座终于浇完的桥墩,在夜色里黑黢黜的,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那种滋味不是累,也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踏实——实实在在地干了活,实实在在地往前走了那么一小步,心底的踏实又多了一点点。
赵教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热水。志鹏接过来,烫烫的,捧在手心里,暖得人想流泪。
就是在这种累得不行的时候,志鹏常常想起保尔·柯察金。那本书是他上初中时读的,那时候读,只觉得保尔了不起,修铁路那么苦还能咬牙挺着。
可真到了自己修桥修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保尔那时候是个什么滋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雪埋到膝盖,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还得一镐头一镐头地往前刨。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劲儿?志鹏想,那大概就是人心里头硬撑着的那口气吧。只要那口气在,人就倒不下去。
他把这些感悟和同学们交流,大家彼此鼓劲儿。晚上收工之后,挤在工棚里,就着一盏煤油灯,志鹏讲起保尔,讲起那个年代的人是怎么修铁路的。同学们听着,没人说话,只有煤油灯的芯子偶尔噼啪响一声。
讲完了,沉默了一会儿,有个同学说:“志鹏,咱这也算是在修咱们自己的铁路吧?”志鹏点点头:“算。”
又一个同学说:“那咱也算是在修一座桥,给唐山人修的桥。”志鹏又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梦见了保尔,梦见了那条冰天雪地里的铁路,也梦见自己正在修的这座桥。两条铁路好像在梦里连在了一起,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通到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