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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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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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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一百三十章 寒噤

皇龙渡医务室也开张了。房子不大,两间,里间看病,外间拿药。门口挂着个白底红十字的牌子,写着“皇龙渡医务室”。医生是乡卫生院里派来的,姓陈,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护士是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医务室一开,四里八村的乡亲们都方便了。以前有个头疼脑热,得跑二十多里路去乡卫生院,折腾一天,病没看呢,人先累个半死。现在好了,走几步就到,拿了药就回去,不耽误干活儿。

有个老太太,腿摔破了,让孙子扶着来。陈医生给她洗干净,上了药,包好,说:“别沾水,过几天就好了。”老太太问:“多少钱?”陈医生说:“两毛。”老太太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找出两毛钱,递过去,说:“这下好了,不用跑那么远了。”

那个孙子站在旁边,看着墙上的画,是个人体解剖图,画着骨头、血管。他看了一会儿,问:“这是啥?”护士小姑娘笑了,说:“这是人肚子里头的东西。”孙子吐了吐舌头,不敢看了。

皇龙渡的集市,比以前更热闹了。逢集的日子,四里八乡的人都来。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把渡口挤得满满当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老村长站在街口,看着这热闹劲儿,心里头高兴。可他也看出问题了——人多了,事儿也多了。有争摊位的,有吵架的,有偷东西的,有耍赖不给钱的……林子大了啥鸟都有,没人管可不行。

他开了个村委会,把村里的党员、生产小队队长都叫来,商量这事儿。“集上越来越热闹,这是好事。”老村长说,“可热闹也得有个规矩。没人管,就乱套了。”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老村长说:“俺寻思着,每个集市,派一个人当义务监督员,在集上转悠,看看哪儿有事儿就管管,维护秩序。过年的时候,村集体账上,给大家单独发一份误工费。大伙儿觉得咋样?”

大家商量了一会儿,都觉得这法子行。有人问:“派谁去呢?”老村长说:“轮流派,党员先上,队长跟上,谁也不吃亏。”

大家同意了。老村长又想起一件事,每次皇龙渡赶完集,都是渡口的跛脚船工李广义帮着打扫场地。几十米的集市,扫一圈下来,也很费力气,年底了,误工费也算广义一份。大家纷纷赞同,还是老村长心细。

第一个当监督员的是个老党员,姓刘,七十多了,可腿脚还利索。逢集那天,他胳膊上套个红箍,在集上走来走去,这儿看看,那儿瞅瞅。有人吵架,他过去劝两句,劝开了。有人乱扔东西,他喊一声,那人赶紧捡起来。有个卖菜的跟买菜的因为几分钱吵起来,他在中间说和,最后各让一步,和气收场。

收摊的时候,老刘走到老村长跟前,说:“老支书,这活儿不累,还挺有意思。”老村长笑了,说:“有意思就行,下回还派你。”老刘摆摆手:“下回换人,俺不能老占着。”老村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暖了一下。这些村里的老党员,觉悟还在呢。

太阳慢慢落下去,集上的人散了,只剩下一些收拾摊子的,李广义照常拿着扫帚打扫,把那些菜叶子、碎纸片扫成一堆,最后扔进垃圾桶。供销社关了门,国营饭店还在亮着灯,里头有人喝酒说话。医务室的灯也亮着,陈医生还在给最后一个病人拿药。

皇龙渡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李广仁一夜没睡踏实。鸡叫头遍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黑乎乎的房顶,把今天要办的事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去哪儿,后去哪儿,见了张科长怎么说,伙计们到了工地先干啥后干啥——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好容易迷糊了一会儿,鸡又叫二遍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摸黑穿上衣裳。

杨大玉也跟着起来了,拉灯绳,电灯亮起来了。灶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生火做饭。广仁推开屋门,外头黑沉沉的,星星还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牛车的黑影,忽然觉得心里头有点慌。这一去,可不是去邻村,是去县城。不是干个三天五天,是一个多月。不是跟在别人后头打下手,是他自己领头。他李广仁,一个从小穷得叮当响、没上过几天学的庄稼人,要带着一帮兄弟,去县城干工程了。

这要是干砸了,咋办?他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牛海军爹的声音传进来:“广仁?起了没?”

广仁应了一声,走过去开门。牛海军爹后头跟着三梆子、二虎、拴柱,还有王懒鬼。王懒鬼手里牵着他那条大狼狗,狗不叫,只是拿鼻子到处嗅。几个人都穿得厚厚实实的,缩着脖子,嘴里呼出白气。

“大伙都来了?”广仁问。“都来了。”牛海军爹说,“牛车马车都套好了,在村口等着呢。”

广仁点点头,回屋拎起自己的铺盖卷。杨大玉从灶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他:“喝了再走,空着肚子,路上冷。”

广仁接过来,三两口喝完,把碗还给她。杨大玉又递过来一个布包袱:“这是给张科长带的,小米、咸鱼、酒,都在里头。到了县城,别忘了买条烟。”广仁接过包袱,掂了掂,扛在背上,沉甸甸的。他看了媳妇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杨大玉站在屋门口,电灯的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冲她摆摆手,她没动,只是看着他。

广仁转过身,大步往外走。村口已经聚了一溜车。牛车马车一共十来辆,一字排开,车辕上绑着马灯,昏黄的光在清晨的黑暗里一晃一晃的。车上装着铁锨、镐头、瓦刀、木夯,还有一个个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王懒鬼把狗抱上自己坐的那辆牛车,那狗趴在铺盖上,脑袋枕着前爪,眼睛半睁半闭的。

志飞爹也赶来了,他腰不好,广仁让他带几个伙计负责邻村养殖队收尾,一大早,他早起来,给去县城的伙计们送行。去县城的人也都到齐了,牛海军爹、三梆子、二虎、拴柱,王懒鬼,还有七八个建筑队的伙计,都站在各自的车旁边,缩着脖子跺着脚。看见广仁过来,都抬起头看着他。

广仁站住了,把那一溜车看了一遍,又把那一张张脸看了一遍。都是他熟悉的人,都是本村和邻村的老少爷们儿,他心里头那股慌劲儿,忽然就淡了一些。

“走吧。”他说。他爬上第一辆马车,一抖缰绳,那马迈开步子,车轮吱吱扭扭响起来。后头的车一辆一辆跟上,吱吱扭扭的声响连成一片,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出老远。

十来辆车出了村,上了大路,一路往县城方向去。

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慢慢变成浅红,又变成金黄。太阳露出一个边儿,接着半个,最后整个跳出来,把田野染成暖洋洋的颜色。路边收割过的庄稼地,一片一片的黄,一直铺到天边。有早起的人赶着羊群从地头过,看见这支车队,站住了,伸着脖子看。

“这哪村的?”有人问。“皇龙渡的。”大嗓门的二虎扯着嗓子答。

“这么多人,干啥去?”“去县城!干工程!”那人望着车队走远,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车队穿村过乡,一路上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有在路边歇脚的老头儿,有挎着篮子赶集的妇女,有追着车跑的半大孩子。他们看着那一溜牛车马车,看着车上那些锨镐和铺盖卷,看着那些穿着旧棉袄、脸膛黑红的庄稼人,眼里都是稀奇。

“这皇龙渡村,出能人了啊。”有人说。“你看人家,这么大的队伍,听说要去县城干工程了。”“工程是啥?还要赶着马车去?”“不知道,反正听着挺玄乎。”

大家伙听见了,回过头冲广仁挤挤眼。广仁没笑,只是攥紧手里的缰绳,望着前头的路。他心里头还在想着老村长的话。出发前那天晚上,他又去找了老村长。老村长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见他来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地方。

广仁蹲下,憋了一会儿,说:“老村长,俺心里还是慌。”老村长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

广仁说:“这回不一样,去县城,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人,俺一个庄稼人,啥也不懂,万一弄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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