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红柳的头像

红柳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2/07
分享
《皇龙渡》连载

第九十五章 撺掇

西瓜熟透的时候,皇龙渡的空气里都飘着淡淡清甜的瓜香。老路虽说腰不能负重,但指挥若定。

清晨,天刚鱼肚白,村口晒麦的场院就热闹起来。板车、牛车、独轮车排成了队,车上垒着圆滚滚的西瓜,底下垫着麦草。

路志强——老路大哥路成福家的小儿子,原来的“二流子”,在乡供销社帮忙以来,收了不少跳脱气,成了卖瓜的主力,他嗓门亮,一边装车一边喊:“都挑熟透的,皮薄的,咱皇龙渡的瓜,招牌不能砸!”

卖瓜的队伍兵分几路。一路去四里八乡,摇着拨浪鼓,沿村叫卖;一路去附近集镇,占个好位置;老路自己则坐镇皇龙渡集市。渡口恢复通行后,集市比以往更热闹了,南来北往的车和人络绎不绝,油田下班的工人们也常来逛。

苏正河真帮了大忙。他在县里机关食堂、油田各单位的后勤科,都发放了“皇龙渡沙地西瓜,甜过蜜糖”的口信。采购的车直接开到地头,过秤、装车,现金结算。老路特意请工商所的老陈来指导,在渡口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外,挂上了一杆崭新的公平秤,一把黄澄澄的公平尺。

“咱们卖的是瓜,更是良心。”老路对每个来卖瓜的村民说,“秤头要是短了,尺子要是亏了,亏的不是买家,是咱皇龙渡祖祖辈辈的脸面。”

老村长这话管用。卖瓜的摊子前,公平秤成了最忙碌的“裁判”。偶尔有外乡人疑心,自己把瓜放上去一称,分毫不差,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一来二去,“皇龙渡瓜好秤准”的名声传开了,瓜卖得格外快。

晚上,家家户户灯下,都有了新景象。沾着泥土气的票子被仔细抚平,一角一角、一块一块地数着。女人们商量着扯块花布做件夏衫,给娃娃们添双新鞋;男人们琢磨着该换把更趁手的锄头,或者给家里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膏膏油。空气里除了瓜香,似乎还多了点别的味道——那是希望,是舒畅,是日子有奔头的踏实味。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喜悦里。老路大哥路成福,也就是路志强的爹,这些天总是眉头紧锁,背着手在村里转悠。他儿子路志强娶了同村的寡妇“花蝴蝶”兰翠花已经有些日子了,媳妇肚子一直没动静。老头子四女一儿,就志强一个男孩,盼孙心切,很是着急上火。

病急乱投医,路成福不知听了谁给支招,跑去临县找了一位据说很灵验的大师,经其撺掇,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得在皇龙渡重新建座庙,供奉送子娘娘,求神仙保佑,自家才能香火有继。

这念头像野草,在他心里越长越疯。他开始在几个相熟的老伙计中间游说:“你们瞅瞅,咱村这几年,是不是多了好多麻烦事?黄河发大水,大坝差点被毁……再看看志强家,结婚后一直没有怀上……这肯定是风水动了,神仙没地儿落脚了!咱门要是把老庙基重修起来,香火供上,神仙一高兴,一准保佑咱村风调雨顺,人丁兴旺,那才是长远的好日子!”

这话悄悄在部分村民中流传,尤其是家里有类似难处或特别看重子嗣的,不免有些心动。有人甚至开始回忆,村里老庙没拆的时候,村里人家好像大都人丁兴旺,日子也算顺当些,没准,真是老庙台保佑着呢。

风声很快传到村长老路耳朵里,他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这些风声风雨。

一天傍晚,路成福提着两瓶酒,进了弟弟的家门。哥俩几杯酒下肚,话就挑明了。

“老二,哥知道你一直为村里好。可这事儿,关系到咱路家的根,关系到一村人的运道。”路成福脸色涨红,“建庙的钱,俺带头捐,大家凑凑,在渡口东边那高地上,起个小庙就成。你是村长,你点头,这事儿就能办。”

老路放下酒杯,看着哥哥殷切又有些浑浊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屋外,蝉声嘶鸣,屋里,只有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不急不慢,滴答滴答。

“哥,”老路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你还记得咱爹娘是咋没的吗?”

老路大哥一愣。

“民国三十二年,黄河决口,爹娘带着咱俩往高处跑,路上遇到‘善人’施粥,说是拜了龙王就能保平安。结果呢?粥里掺了观音土,爹娘吃了,没撑过去。”老路的声音有些哑,“那年月,庙不少,香火不断,可咱老百姓的好日子在哪?”

他指了指窗外:“你再看看现在。大水来了,是党和政府组织咱们加固堤坝,是油田工人们来帮着抢险救灾。水退了,是工商所教咱们用公平秤,是苏县长帮着咱们卖西瓜找销路。咱村的瓜能卖出去,乡亲们手里能有点活泛钱,是政策好了,路修通了,更是咱们自己一颗汗珠子摔八瓣,从土里刨出来的!”

老路站起身,腰背因为激动有些疼,但他挺直了:“好日子,不是哪个神仙菩萨赏的,是咱跟着党的政策,自己用双手干出来的!建庙?那是封建迷信,那是走回头路,是糊弄自己,更是对不起现在这好政策、好世道!”

路成福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对于自己这个当过兵又当村长多年的弟弟,党性和原则是他最铁硬的坚守,自己真说不过他。没办法,路成福最后拎着没喝完的酒,讪讪地走了。

这事没完。村长路成顺知道,村民们思想上的弯,不是一番话就能扭过来的。他找到村里几个党员,又请来了苏正河和乡文化站的老王,一起商量。没过几天,一场特别的“纳凉会”在村里晒麦场召开了。

没有严厉的批评,乡文化站老王先是讲起了皇龙渡的历史,讲渡口如何从木筏变成摆渡船,再变成如今的浮桥;讲村里如何从点煤油灯到通上电,用上电灯。副县长苏正河则掰着手指头给村民们算:修路国家投了多少钱,修浮桥拨款多少,整修大坝抗洪县里支出多少……一笔笔,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

老路最后站起来,只说了一句:“乡亲们,咱都是黄河边长大的人,信什么?信这黄河水有涨有落,信咱们的堤坝一年比一年牢,信咱地里的庄稼,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回报。这才是最实在的‘保佑’。”

月光洒在晒麦场上,静悄悄的。许多人心里的那点苦闷犹疑,被月光照出豁亮的口子,慢慢驱散了。

路志强后来私下找过二叔老路,这个曾经有些混不吝的侄子,蹲在二叔的菜园边,憋了半天说:“叔,俺爹是老糊涂了。俺和翠花……俺俩的事,顺其自然。咱现在日子有盼头,比啥都强。”

又一批西瓜装上车,要运往河对岸的集镇。老路站在渡口,看着满载瓜果和希望的车缓缓离岸。河水汤汤,奔流不息,如同这生活,总有波折,却始终向前。他相信,只要根扎得正,脚踩得实,皇龙渡的日子,一定会像这沙地西瓜一样,越来越甜。

而有些比建庙更重要的事——比如帮侄子家寻医问药,比如带领大家寻找更来钱的营生——正在他心里慢慢成型。日子还长,路,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向前走。

启明星还在擦拭朦胧的睡眼,逗逗已经醒了一个多小时。她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印记,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再过三天,就是决定她命运的高考了。

窗外的天空由深蓝渐变为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她床头的乐谱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那些密密麻麻的五线谱符号,此刻在她眼中跳跃着,仿佛在嘲笑她的不安。逗逗坐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枕边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声乐基础训练》,书页边缘已经毛毛糙糙,记载着她这一年来的每一分努力。

她想起去年夏天第一次来省城见干娘古尔粘娜的妹妹——雅尔娜老师的情景。音乐学院那栋红砖楼里传来出的钢琴声和练歌声,混合着梧桐树上的蝉鸣,构成她对音乐圣殿最初的印象。雅尔娜老师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指尖轻触钢琴键,听了逗逗的演唱,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声音很干净,但太紧张了,音乐要从心里流淌出来。”

逗逗深吸一口气,试图让那句“从心里流淌出来”的话语安抚自己翻腾的思绪,但效果甚微。她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生怕惊醒了同宿舍还在睡梦中的同学们。

逗逗没什么胃口,不想去食堂吃早餐。她瞥见墙上挂着的日历,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日期像一个醒目的靶心,直直对准她的心脏。她匆匆背上那个装满了乐谱和复习资料的帆布包,轻轻带上了宿舍门。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