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红柳的头像

红柳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2/07
分享
《皇龙渡》连载

第九十六章 音阶

七月的清晨已有几分暑气,路边的杨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逗逗沿着熟悉的小路向校园北边的小树林走去,这是她一年来的习惯——每天清晨在那里开嗓练声。林间空气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暂时驱散了她心中的烦躁。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胡子爷爷在林间空地上打着太极拳,动作行云流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的银发在晨光中闪着微光,白色练功服随着动作轻轻飘动。逗逗放轻脚步,不想打扰这份宁静,但爷爷似乎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到来。

“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七分钟。”爷爷没有停下动作,声音却清晰地传到逗逗耳中,“心里有事,脚步就沉了。”

逗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把背包放在一旁的老树桩上。她靠着树干,看着爷爷缓缓完成一个“白鹤亮翅”,动作舒展得如同真正的鸟儿展翅欲飞。

“爷爷,我还是紧张。”逗逗终于说出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昨晚我梦见站在考场里,一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评委老师的脸都模糊不清......”

爷爷缓缓收势,双手自上而下按至丹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皱纹中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来,先别想考试,跟我打一遍‘起势’。”爷爷招招手。

逗逗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学着爷爷的样子,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缓缓抬起。这个动作她看过无数次,也跟着练过多次,但白胡子爷爷老是说自己不走心。

“放松肩膀,对,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根扎在大地里。”爷爷的声音平和而有力,“呼吸要深,要长,要均匀。”

逗逗闭上眼睛,按照爷爷的指导调整呼吸。渐渐地,她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肩颈开始放松,那种熟悉的、考试临近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打太极吗?”爷爷一边纠正她的姿势一边问。

逗逗摇摇头。

“我年轻时喜欢唱戏,”爷爷的话让逗逗惊讶地睁开眼睛,“青衣,直到来学校当老师,唱了一辈子。”

逗逗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描眉画目、身着戏服的模样。

“看不出来吧?”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那时候每次上台前,我也紧张得手发抖。后来一位老师傅教了我太极拳,他说,台上如战场,心乱了,调门就找不准,身段就不好看。”

爷爷说着,示范了一个“云手”:“你看这个动作,看起来简单,但要做得流畅,需要心、意、气的协调统一。考试也一样,你准备了这么久,该练的都练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心态。”

逗逗若有所思地跟着爷爷做动作,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雅尔娜老师批评我了,”逗逗轻声说,“她说我最近一次的练习曲,高音部分还是有点紧,建议我考试时不要选难度太大的曲目。”

爷爷点点头:“有道理。但你知道为什么紧吗?不是你的嗓子条件不够,是你这里太紧。”他轻轻指了指逗逗的胸口。

逗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知道爷爷说得对,每次唱到高音,她总会不自觉地担心破音、担心失误,结果反而让声音失去了本该有的通透感。

“我听说,今年音乐院校要扩招了。”爷爷突然转换了话题。

逗逗猛地抬头:“真的吗?您怎么知道?”

“我有个老朋友的儿子在教育局工作,说为了培养更多艺术人才,国家确实有这个政策。”爷爷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示意逗逗也坐,“所以啊,你的机会比往年都要多,不必把高考看成独木桥。”

这个消息像一缕清风,吹散了逗逗心中部分阴霾。但她随即又担忧起来:“可是扩招意味着竞争也更激烈吧?全省有那么多考生......”

“傻孩子,”爷爷温和地打断她,“重要的不是比别人强多少,而是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你热爱音乐吗?”

“当然热爱!”逗逗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音乐,我的生活就像......就像没有颜色的画。”

“那就让评委们看到这份热爱。”爷爷的眼睛闪着智慧的光,“技术可以训练,音准可以校正,但对音乐发自内心的热爱和表达,是装不出来的。你唱《茉莉花》时眼中的光亮,比你完美无瑕的高音更打动人心。”

逗逗怔住了。她想起雅尔娜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此时此刻,在晨光熹微的小树林里,从这位曾经的老教授口中听到,分量格外不同。

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高低错落,竟像自然的和声。逗逗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音乐最初的样子——不为考试,不为评分,只是生命与世界的对话。

“爷爷,您能给我唱一段吗?”逗逗鼓起勇气请求,“您喜欢的戏。”

爷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把老嗓子,多年没开腔了。”但看着逗逗期待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摆了个简单的身段。

没有伴奏,没有行头,但当他开口时,逗逗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时空——一个穿着锦绣戏服、面敷脂粉的伶人,在舞台上婉转歌唱。爷爷的声音已经苍老,有些沙哑,但旋律中的韵味、字句间的处理,依然能窥见当年的功底。

他唱的是一段《贵妃醉酒》的选段,讲述杨贵妃等待唐明皇不至的失落与惆怅。没有华丽的技巧,却字字含情,声声入心。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时,爷爷微微仰头,手做望月状,那一刻,逗逗竟真的看见了月亮从海面升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林间一片寂静,连鸟鸣都暂时停歇了,仿佛也在回味。逗逗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音乐啊,就是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人看。”爷爷坐回石凳,有些喘息,“年轻时不懂,总想着炫技,想着怎么让观众叫好。后来才明白,最高级的技巧,是让人忘记技巧,只听见内心的情感。”

逗逗擦去眼泪,心中的沉重感奇迹般地消散了。她站起身,走到平时练声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从音阶开始,而是唱起了雅尔娜老师上个月教她的那首《燕子》。这是一首哈萨克族民歌,歌词简单,旋律悠扬,讲述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她曾觉得这首歌“太简单”,不够展示技巧,但现在她明白了,简单中蕴含的情感浓度,才是最难表达的。

她的声音在林间响起,清澈如山泉,没有刻意追求完美的共鸣和位置,只是让声音自然流淌。唱到“飞过那山林,来到我窗前”时,她闭上眼睛,仿佛真的看见一只燕子穿越千山万水而来。

一曲终了,逗逗睁开眼睛,发现爷爷正微笑着点头。

“这次对了,”爷爷说,“这次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逗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清晰。她知道问题不会因为一次晨间谈话就完全解决,高考的压力依然存在,但至少她找到了应对的方向——不是与焦虑对抗,而是与音乐本身连接。

“爷爷,谢谢您。”逗逗真诚地说,“不只是今天,这一年,每天早晨到您在这里,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安慰。”

爷爷摆摆手:“我也得谢谢你,让我这老骨头觉得自己还有用。去吧,好好准备,但别绷太紧。记住,考场不过是另一个舞台,而舞台,是我们最熟悉的地方。”

逗逗点点头,背起背包。走出小树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已经重新开始打太极拳,动作依然舒缓从容,仿佛与天地同呼吸。

回教室的路上,逗逗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经过教授宿舍楼时,她看见几个早起的孩子在树下玩耍,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却快乐无比。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初爱上唱歌的时候,也就是这样单纯——因为声音从喉咙里涌出的感觉很好,因为旋律让心情变得明亮。

教室桌上,是雅尔娜老师留下的纸条小飞机:“逗逗,最后三天不要过度练习,保护好嗓子。记住我对你说的,音乐是礼物,不是武器。音乐是小飞机,自由飞翔,相信你自己的声音。”

逗逗回复了一个笑脸,没有立即翻开乐谱,而是坐到书桌前,拿出日记本。她很少写日记,但今天,她想要记录这个清晨的感悟。

“音乐从心里流淌出来,”她写道,“不是从喉咙,不是从技巧,而是从对生活的感知和热爱。白胡子爷爷说得对,最高级的技巧是让人忘记技巧。高考不是我音乐的终点,而是起点。无论结果如何,我会继续唱下去,因为这是我与世界的相亲相爱的方式。”

写完后,她翻开考试曲目单,用平静的心情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最终,她决定听从雅尔娜老师的建议,不追求难度,而是选择那些真正打动她、能让她投入情感的作品。技术层面的东西已经定型,但这最后的调整,是关于心灵的准备。

接下来的三天,逗逗依然每天早起去小树林,依然会看到白胡子爷爷打太极拳的身影。有时候他们会简单交谈几句,更多时候只是各自练习,然后在晨光中相视一笑。那种默契的陪伴,成了逗逗备考期间最重要的精神支撑。

高考前一天晚上,逗逗很早就躺下了。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听着窗外熟悉的虫鸣,回想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雅尔娜老师耐心纠正她发声的画面,父母时常远赴省城来看她,同学们在她练习时默默调低说话声的体贴——这些温暖的记忆包裹着她,让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是无声的考场,而是一个明亮的舞台,她站在中央,灯光温暖如晨光,而她开口歌唱时,声音自由而喜悦,像燕子展翅飞翔。

窗外,夜幕低垂,繁星点点,连梦也披上了轻巧的纱衣,舒缓从容……

晨光再次降临大地时,逗逗将踏上前往考场的路。但此刻的她已经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她音乐之旅中值得铭记的一站。而无论走向何方,那些晨光中的音阶、林间的对话、发自心底的歌唱,都将是她永远的财富。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