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账清了,接下来是添置新物件。李广仁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俺上回去城里,看到人家大建筑队都用机器了!搅拌机、电夯,咱还是人力和泥、木榔头夯地,这效率差多少,大家算过没?”
很多人不仅没算过,还没见过呢。养殖队盖到一半时,广仁就琢磨过这事。
“广仁,你那意思,咱也买?”“买!”广仁眼睛放光,“不用买新的,俺去打听打听,二手的也成。咱头几单活儿干得漂亮,外村那仨养殖队的订单跑不了。买台机器,往后干啥都快一倍,钱早晚能挣回来,大家觉得咋样?”
“这个行,省人工……”“干活快,俺看行……”海军爹蹲在墙根,插了句话:“广仁,俺也正有事跟你商量。”“您说。”
“俺有个表亲,在邻村,干瓦工三十多年了,手艺比俺还硬。他听说咱建筑队活儿多,托俺来问问,能不能也加入进来?外村人,咱们收不收?”院里安静了一下,大伙儿都看向广仁。
广仁沉默了几秒,这不是个小事。建筑队成立时,清一色本村人,大伙知根知底,办事方便。外村人进来,规矩咋定?工钱咋算?
可他想起老村长那晚说的话:规矩立在前头,执行起来就不怕。“收。”他抬起头,“只要真有手艺,肯下力,听调配,咱就收。本村外村,一视同仁。工钱按技术定,不搞亲疏远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咱活儿多了,还得买拖拉机,拉物料、跑运输。一个人不够,就招两个。只要能干,咱都欢迎。”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几个年轻人交头接耳,脸上掩不住兴奋。
“咱这是真要鸟枪换炮了!”“拖拉机!俺能学着开不?”“你先学电夯吧!”
笑声在院里荡开。广仁也笑,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热。他别过脸去,假装看天。天很高,很蓝,秋阳暖暖地照着皇龙渡。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蹲在自家门口磨瓦刀,王兰魁在篱笆外踅摸了半天才敢进来,结结巴巴问“建筑队招人不?”。那时候建筑队啥也没有,账不会记,工具靠凑,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就是在村委会墙上贴了张红纸条。
这才多久啊。外村的订单有了,工具账清了,章程立起来了,机器要买了,外村的师傅也想来加入了……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杨大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站在人群外,手里拎着个暖水瓶。她男人那点小动作,她都看在眼里,没吭声,只是走过去,给老赵师傅、志飞爹、海军爹一人倒了碗热水,又往广仁手里塞了一碗。
“喝吧。”她声音不高。广仁接过来,没喝,就那么捧着。碗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史队长开着皮卡车驶出皇龙渡村时,天刚蒙蒙亮。老路坐在副驾驶位上,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头装着志红给他烙的油饼、煮鸡蛋,还有一搪瓷缸子酽茶。后座上,李广仁和海军爹、志飞爹坐在后排,每人粗糙的大手都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开,松了又攥紧。他们从没坐过这种小轿车,生怕把人家的座垫弄脏了。
“史队长,这车坐着真稳当。”广仁没话找话,声音里透着紧张。“这车是柴油的,劲儿大。”史队长扶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路,“等咱村发展好了,往后也能买一辆。”老路没接话。他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白杨树,手里那缸茶忘了喝,茶沫子在缸口晃荡。
寿光县,两百多里地。他这辈子除了年轻时当兵,最远去过临县老陈的养殖场,再远,就是年轻时去过黄河入海口,看了大河与大海亲密拥抱。这回出远门——为了看那个叫“大棚”的新鲜物件。
史队长知道岳父心急,一路上没停,把车开得又快又稳。到了潍坊地界,路边的景致渐渐不一样了。平原还是那片平原,可田野里开始出现一些老路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片片白色的拱棚,像大地上开出的奇异花朵,一垄一垄,整齐地铺向天边。
“爹,快到了。”史队长放慢车速,“前头就是寿光县孙家集村,咱要找的王师傅,就在这个村。”老路直起身子,手搭在车窗上,眯着眼使劲往外看。阳光正烈,那些白色拱棚泛着刺眼的光。
皮卡车拐进一条土路,在一户农家院门口停下。院里迎出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红脸膛,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是史队长的同事——王德明。他在油田开吊车,家就在这个村。这回专门请了假,提前回家,陪老路他们看大棚。
“路大伯,广仁哥,一路辛苦了!”王德明热情地握过手,往院里让,“先进屋喝口水——”。“不忙喝水,”老路摆摆手,嗓子有些发干,“广仁,你把咱们带来的土特产给搬下来,德明,先带俺们看看大棚。”
广仁忙着从皮卡车上往下搬早准备好的黄河老烧酒,咸梭鱼,几尾鲜活的大鲤鱼,三只土鸡。志飞爹、海军爹帮着送进院里。
王德明一愣,随即笑了:“哎呀,你们还带啥东西。大伯是个急性子。那咱这就走。”一行人穿过村道,拐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老路站住了。他见过黄河开河的壮阔,见过大坝合龙的艰险,见过麦浪翻滚的丰饶。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十几座大棚,像一条条白色巨龙,整齐地卧在田野里。每座棚都有半人多高的厚土墙,土墙往南,是一道道拱形竹架,从高到低,流畅地倾斜下去,上面覆着透亮的塑料薄膜,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棚与棚之间留着窄窄的过道,有人在里头进出,手里提着竹篮,篮里是翠生生的黄瓜、红彤彤的西红柿。
老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个怕惊扰了什么的孩童。“大伯,咱进棚里看看。”王德明掀开大棚侧面的一扇小木门,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路弯腰钻进去,脚踩在松软的垄沟上,呼吸忽然轻了。棚里和外头是两重天。十月底的平原已带寒意,这里却像四月——暖洋洋的,潮润润的,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菜蔬的清甜。
一垄一垄的西红柿,藤蔓爬了半人高,青的果、红的果,坠在枝头颤颤悠悠;那边是黄瓜,顶花带刺,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有韭菜、芹菜、青椒……他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满满当当挤了一棚。
李广仁蹲在一株西红柿跟前,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红透的果子,又缩回来,像怕碰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奇:“这……这是腊月里能结出来的?”
“腊月里比这还旺。”王德明蹲下身,掀开垄边的地膜,露出湿润的黑土,“咱这棚,冬天外头零下十几度,里头能到二十度。太阳一照,温度就上来了。关键是这墙——您摸摸。”
老路伸手贴上北墙。土墙敦实厚重,被日头晒得正暖,正缓缓往外散着暖意。“这就是咱的暖气,”王德明笑道,“白天吸热,晚上放热,一宿都不凉。”
老路没说话。他的手掌贴着那土墙,贴了很久。广仁、志飞爹、海军爹也是第一次见这新鲜事物,围着这摸摸,那量量。
从大棚出来,老路像换了个人。他不走了,非要在这村里转一转。王德明陪着,从村东走到村西,从老棚看到新棚。老路问得细——这棚多宽多长,墙要夯多厚,竹竿去哪买,铁丝用几号,塑料膜能用几年,一茬菜能收多少,往哪儿卖,卖什么价……
王德明的父亲王大爷,拄着拐杖从家里出来,非要请老路一行回家吃饭。老人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当年生产队时也当过支书。两位老支书一见面,两只手紧紧攥在一块儿,半天没撒开。
“咱庄户人,土里刨食刨了几千年,就是刨不过冬天。”王大爷端着茶碗,感慨道,“九年前,俺们村三元朱那个王乐义,从东北学回来,带头搞大棚,村里人都说他疯了。大冬天种黄瓜?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路听得入神:“后来呢?”“后来?后来人家成了。”王大爷呵呵笑,“一亩大棚,顶十亩大田。咱寿光现在多少棚,数都数不清。冬天北京城里吃的黄瓜,十根里有八根是咱这出去的。”
老路放下茶碗,声音沉下来:“王大哥,俺不瞒您说,俺这一趟,就是想把大棚搬回俺们皇龙渡去。”屋里安静了一瞬。王大爷看着老路,没有惊讶,只是慢慢点了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来看稀罕的,你是来取经的。”
“是。”老路迎着他的目光,“俺看也看了,问也问了,可光看不够,得有人教。王大哥,您能不能帮俺寻摸个师傅,到俺们村指点指点?工钱俺照付,吃住俺安排,绝不亏待。”
王大爷沉吟片刻,扭头看向儿子。王德明点点头:“爹,路大伯是俺队长的老丈人,好几次给俺们运输队送吃的,都是实诚人,能帮咱得帮。”老人把烟杆放下:“不用寻摸了。我大儿子,德明他大哥,在村里带了十来年大棚,技术硬实。我跟他说,让他去一趟。”
老路腾地站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王、王大哥,这、这……”“坐下,坐下。”王大爷摆摆手,“都是庄稼人,都盼着过好日子。这技术我们也是跟别人学的,再传给你们,应该的。”
老路坐下,端起茶碗,手有些抖。他没喝水,把碗又放下了。“还有一个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建一个棚,成本得多少?”
王德明接过话:“大伯,看您用啥料。竹木结构,土墙,人工自己出,材料买中等的,一个半亩的棚,千把块钱打得住。”
老路在心里飞快地算。一个棚千把块,两个棚就是两千多。他攒了一辈子,手头有一千二。广仁能凑些,可建筑队刚添了设备,不能动那笔钱。志红两口子日子过得去,可那是闺女的钱,他张不开嘴。
他没再问下去,只是在心里盘算,打起了小九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