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红柳的头像

红柳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25
分享
《皇龙渡》连载

第八十九章 公道

王兰魁松了口气,忙不迭把网拉上来。运气不赖,有十几条巴掌宽的鲫鱼,还有条一斤来沉的黑鱼在网里扑腾。小伙子们挺痛快,给了钱,拿个尼龙袋装走了鱼。

其中一个看着憨厚些的,递了根烟给王兰魁,自己也点上,蹲在沟边和他扯闲篇:“老乡,这附近几个村,像你家这么威风的大狗不多见了吧?”

王兰魁吸了口烟,含糊应着:“嗯嗯,养大狗费粮食,不少人家都嫌麻烦。”

“可不是嘛,”那小伙子顺着话头,“我们是油田保卫处的,最近上头发话,要整治油区安全,特别是这些大狗,怕惊了设备,也怕伤着人。你知不知道,哪个村里还有这种大狗?我们去做做工作。”

王兰魁心里那点警惕,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倏地醒了。他想起前些日子,好像听谁说邻村有狗不见了,当时没在意。他抬眼看了看面前这几个精壮的小伙子,又摸了摸身边警惕的拴财,嘴里打着哈哈:“这咱可说不准,俺这人懒,不怎么串门……天不早了,俺得回了。”

第二天,正是皇龙渡五天一次的大集。天刚麻麻亮,十里八乡的农户和油田基地的职工家属,就把一条赶集的主街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合着炸油条的香味,牛羊牲畜粪便的膻味和汗味儿,吆喝声、叫卖声混杂着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

集市一角,杨大玉正忙活着自己的摊子,老四酒厂的散酒在皇龙渡很是走俏,几个月下来,积攒了不少老客户,还有老二的鱼塘逮来的鲜鱼,在大塑料盆里提溜乱转,吸引了不少买家。

旁边小摊,皇龙渡村村民赵老拐,正跟一个穿着油田工服的中年人交易,地上放着几袋麦子。赵老拐因为一条腿拐,人送外号赵老拐,真名却很少人叫起了。

“师傅,你看看这成色,粒粒饱满,家里今年就剩这些好的了,全给你。”赵老拐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那油田职工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闻,点点头:“成,过称吧。”

过称,交钱,油田职工费力地把粮食捆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走了。赵老拐看着那个油田职工去了,一丝不由自主的坏笑,在赵老拐脸上一闪而过。只有赵老拐自己知道,那袋里麦子里,混着半把大小均匀的碎石子。这手法他干过不止一回,多了不敢,一个袋子里掺个一两斤,神不知鬼不觉,多赚几块钱。

赵老拐掂着手里的票子,心里有点虚,又有点得意的窃喜。他忘了老祖宗的话,赚小便宜吃大亏……

果不其然,日头刚爬到正顶,毒辣辣的阳光把皇龙渡集市上的尘土晒得发烫,集市这边就炸开了锅。

早上买粮的那个油田职工,姓陈,是个地质队的钻工,脸膛原本就黑红黑红的,此刻更是涨成了酱紫色。他死死扯着赵老拐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襟,手背上青筋都暴了起来,像是抓住的不是衣料,而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又或是一根必须掐灭的导火索。脚边,半袋麦子歪倒着,黄澄澄的麦粒泼洒了一地,格外刺眼的是里面混着的灰白色石坷垃,大小不一,像是故意撒上去的耻辱标记。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地道!”

陈师傅的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也带着野外作业人员那种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粝感,

“我们兄弟们在荒滩野地里打井,离了这身皮啥也不是!三班倒,一身泥一身油,挣这几个辛苦钱,牙缝里省出来买点口粮,你……你就这么坑人?!”

他另一只手指着地上的麦子,手指头都在抖,“你粮食袋子里这石头子,是能磨面还是能下锅?!”

赵老拐被扯得一个趔趄,却梗着脖子,三角眼里闪着狡黠又慌乱的光,唾沫星子喷出老远:“你凭啥血口喷人?俺老拐在皇龙渡卖粮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买走大半上午了,驮着它赶集串巷,谁知道半道上是咋回事?保不齐是你自己个儿掺了东西,转回头来讹俺!欺负俺们乡下人是不是?”他声音尖利,试图把“油田”和“乡下”对立起来,试图把一潭清水搅浑。

这一嗓子,像块石头砸进了热油锅。原本就拥挤的集市,人群“呼啦”一下以他们为圆心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汗味、牲畜味、油油条的味道混在一起,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就是,跑了大半天了,谁能说清?”一个蹲在旁边卖菜的老汉嘟囔着,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看那油田职工。

“油田的工资高哩,还在乎这几个小钱?说不定真是看咱乡下人好欺负。”一个挎着篮子、脸颊凹陷的妇女小声附和,她家男人去年去油田干临时工,没拿到全工钱,心里憋着气。

但也有人看不下去。“老拐,你这就不仗义了!”杨大玉嗓门洪亮,“人家师傅说得在理,咱庄稼人卖粮,讲的就是个实诚!你这麦子里掺石头,不是砸咱皇龙渡所有人的招牌吗?”杨大玉是皇龙渡的媳妇,心直口快。

“没错,老拐这事干得缺德!”有人应和。

“油田的怎么了?买东西就不兴较真了?人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哼,胳膊肘往外拐……”

吵嚷声、议论声、辩解声嗡嗡地汇成一片,在热浪里翻滚发酵。那三个油田保卫处的小伙子,骑着那辆偏三轮“突突”地正好巡逻到附近,听到动静停了下来。为首的高个子,姓齐,是保卫处的一个小队长,利落地跳下车,另外两个紧随其后。他们拨开人群挤进去,蓝工服在满是土布衣衫的人群里显得有些扎眼。

齐队长没急着说话,先看了看气得胸膛起伏的陈师傅,又扫了一眼眼神游移的孙老拐,再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地上的麦粒和石块,捏起一块小石头,搓了搓。

他脸色沉静下来,眉头却锁紧了。这事不大,但敏感。他站起身,先拍了拍陈师傅的肩膀:“老师傅,消消气,有话慢慢说,集市上,影响不好。”声音不高,却有种镇定的力量。他又转向赵老拐,目光锐利:“老乡,你也别嚷嚷,事情总有弄清楚的时候。”

他先让跟来的同事简单记录双方说辞和围观者的话,然后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有好奇,有愤慨,有事不关己,也有明显的抵触。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越过大半个集市,落在了蹲在杨大玉摊子旁边看热闹的王兰魁身上。王兰魁正闷头抽着旱烟,脚边的大狼狗栓财警惕地竖着耳朵,盯着这边。齐队长的眼神在王兰魁和狗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遇到了一个未解的线头。

齐队长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同事先把还在争执的两人分开:“都别围着了,散了吧!事情我们会跟进。陈师傅,你的损失,我们记下了。”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都让让,让让。”人群分开一条缝,村长老路赶到了。他显然是闻讯从村部跑来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老路脸庞黝黑,皱纹像刀刻一样深,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目光扫过现场,先在赵老拐脸上盯了一眼,那眼神让赵老拐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老路又看向气得脸色发白的油田陈师傅,听他用夹杂着外地口音的本地话愤愤地又说了一遍经过。

老路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一根烧得通红的火棍狠狠捅了进去,又烫又堵。这事,往小了说是奸商骗人,往大了说,就是往油地关系上引火浇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和烦闷,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都静一静!听俺说两句!”

他环视周遭,目光周遭从一个个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脸上掠过,有本村的,也有外村来赶集的,还有穿着油田工服在远处张望的。

“乡里乡亲的,还有油田上的同志们,赶集是为了啥?是为了互通有无,图个方便,挣个活便钱!不是来置气的,也不是来结仇的!”

他顿了顿,看到人群稍稍安静了些,才指着地上的麦袋和赵老拐身边另外两袋还没卖出的粮食,对赵老拐说,“老拐,你也别喊冤。是黑是白,咱当众验验就清楚。你不是说人家诬赖你吗?行,你把你这还没卖出去的这两袋粮食,当场打开!让老少爷们儿,让这位油田同志,都上上眼,咱们公买公卖,让大家伙看看里面干不干净!”

“老村长!这……这……”赵老拐的脸“唰”一下白了,汗珠子顺着鬓角滚下来,“这没卖的……和卖出去的那袋……它……它不一定是……”他语无伦次,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人堵住了。

“打开!”老路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不容置疑。他不再废话,上前两步,弯腰抓住赵老拐脚边一个粮食袋子的角,用力一拖,再一扯袋口的麻绳。孙老拐“哎哟”一声想拦,被老路一瞪眼,手僵在半空。

袋子口敞开了。老路伸手进去,在靠近袋口的麦粒里摸了一把,摊开手——几颗灰白的碎石块赫然在目!他又把手深深插进袋子中部,掏出来,还是有!再换另一袋,同样如此!

“哗——”人群彻底炸了。

“好你个赵老拐!真敢啊!”

“丢人现眼!把咱皇龙渡的脸都丢尽了!”

“难怪你卖得比别人便宜几分钱,心都黑透了!”

刚才还替赵老拐说话的几个人,此刻要么闭嘴缩头,要么也跟着指责起来。油田的陈师傅看着老路手里攥着的石块,眼圈竟然有些发红,不是委屈,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对老路重重说了句:“老村长,谢谢你主持公道!”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