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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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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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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一百三十七章 新韭

老路蹲在大棚里头,手里握着那把韭菜刀,半天没舍得下手。

韭菜是寿光师父给的根,说是长叶宽边的品种,果然长得不一样。那叶子又宽又长,绿得发亮,水灵灵的,一掐就能出水。老路从这头看到那头,一排一排的韭菜,齐刷刷地站着,像列队的兵。

他从边上开始割,刀贴着地皮,轻轻一划,一把韭菜就割下来了。再一划,又一把。那韭菜在手里沉甸甸的,鲜嫩嫩的,根上还带着湿土,闻着有一股子清香。

割了三大把,他站起来,回头看看。那一排韭菜,缺了三把的口子,可剩下的还是那么齐整,还是那么水灵。他心里头美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他喊了在自己家大棚里忙着的杨大玉,“俺割了韭菜,咱们自己先尝尝鲜,到俺家去,咱们一起包饺子吃……”

回到家,他把韭菜往桌上一放,又请来了舒云娘,说:“走,到俺家,今儿咱包饺子。”舒云娘愣了一下:“包饺子?啥馅的?”

老路说:“韭菜肉,大棚里头茬韭菜,不包饺子可惜了。”舒云娘来得快,手里还端着一碗面。她说:“俺正想着晌午吃啥呢,你们就喊俺,这韭菜,真鲜亮。”

三个人忙活起来。老路剁肉,杨大玉和面,舒云娘择韭菜。韭菜嫩得很,根本不用怎么择,掐掉根须,洗两遍,就干干净净的。切韭菜的时候,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老路吸了吸鼻子,说:“真香。”

舒云娘笑了:“自己种的,当然香。”肉馅剁好了,韭菜切碎了,拌在一块儿,加上盐、酱油、香油,搅匀了。那馅绿莹莹的,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

杨大玉擀皮儿,舒云娘包,老路烧水。三个人忙活得热热闹闹的,屋里头全是韭菜的香味。水开了,饺子下锅,咕嘟咕嘟煮着,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在锅里翻跟头。

开锅了,捞出来,盛盘,老路咬一口,烫得直吸气,可那味儿,真叫一个鲜。韭菜的鲜,肉的香,混在一块儿,咬在嘴里咯吱咯吱的,满嘴都是春天的味儿——虽然已近冬天,可吃着这韭菜,就跟春天来了似的。

杨大玉吃了一个,满口赞:“真好吃!”舒云娘跟着吃了一个,“嗯,都说韭菜春秋两头香,这味道,真香!”

杨大玉回家喊来放学的虎子,来老路家一起吃饺子。

老路吃了半盘子,又想起什么,说:“吃完饺子,咱再擀几张韭菜鸡蛋饼,尝尝咋样。”舒云娘答应着,倒来半碟醋……

舒云娘舀了半盆面,和好,擀成大圆饼。老路又切了一把韭菜,杨大玉手脚麻利地打了四个鸡蛋,炒熟,加盐和油,和韭菜馅搅匀了。舒云娘把馅填进饼里,两张饼一合,韭菜饼就成了。

老路烧热鏊子,抹点油,舒云娘把韭菜饼摊开,滋滋啦啦响着,一会儿就鼓起来。翻个面,再烙一会儿,一张饼就好了。白饼带着金黄,带点绿,冒着热气。

虎子先咬了一口,说:“嗯,这个也好吃。”老路笑了:“好吃就多吃点。”那天中午,几个人吃了两样韭菜,把三把韭菜吃得干干净净。

“大玉啊,明儿赶集,咱们把韭菜割些,拿到集上去卖,看看咋样。”

“行,老村长,俺一早去割……”

第二天逢集,老路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拿着韭菜刀,背着筐,提着煤油灯,进了大棚。外头黑漆漆的,冷风嗖嗖的,棚里头暖烘烘的,像个春天。他挂好煤油灯,蹲下来,从这头割到那头,割了满满一筐韭菜。那韭菜还带着露水,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绿得发亮。

他背着筐,往集上走。天渐渐亮了,集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一家一家摆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老路找到杨大玉的摊子,把筐往旁边一放,说:“大玉,俺就在你这儿卖了。”

杨大玉正忙着摆货,二弟李广义也来帮忙,摆货整理摊子。杨大玉抬头一看,笑了:“老村长,你这韭菜,真鲜亮,看着比俺家的还好。”

杨大玉把散酒、咸鱼、虾酱、螃蟹酱、小米、韭菜一样一样摆好,旁边空出一块地方,让老路放筐。老路把韭菜一把一把拿出来,码得整整齐齐的。那韭菜叶子宽宽的,绿绿的,水灵灵的,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泛着光。

赶集的人一拨一拨过来,走到杨大玉摊子跟前,眼睛就被那韭菜勾住了。

“哟,这韭菜真鲜,哪来的?”老路笑着说:“俺大棚里种的。”“大棚?啥大棚?”“就是那种……用塑料膜盖着的棚,冬天也能种菜。”

那人听了,半信半疑,蹲下来拿起一把韭菜,看了看,闻了闻,说:“多少钱?”老路说:“两毛一把。”那人愣了一下:“两毛?不便宜啊。”

老路说:“头茬韭菜,就这一回。你尝尝,保证比秋后的好吃。”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了一把。旁边的人看他买了,也凑过来,你一把我一把,不一会儿,筐里的韭菜就少了小半。

老路忙着收钱,忙着招呼,脸上一直带着笑。杨大玉那边也忙,散酒、咸鱼、虾酱、螃蟹酱、小米、韭菜,一样一样往外递。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旁边的李广义帮着回家去,又抱了一坛子虾酱出来。

“大玉,你这摊子越来越大了。”有人笑着说。杨大玉擦擦汗,也笑了:“不大不行,东西多了。”

杨大玉的摊子确实大。散酒是一桶一桶的,咸鱼是一条一条的,虾酱螃蟹酱是一坛一坛的,小米是一袋一袋的。现在又加上韭菜,摆得满满当当的。她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递那个,脚不沾地,可脸上一直带着笑。

有人买了一把韭菜,又买了一坛虾酱,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说:“大玉,你这韭菜,真比别家的好。”

杨大玉说:“那可不,俺家大棚里新种的。”那人说:“你家大棚?跟老村长那个一样?”杨大玉笑了:“就是,俺家大棚和老村长家大棚,一块儿种的。”那人点点头,走了。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集上也有卖韭菜的,都是地里秋后剩下的,叶子又细又干,蔫头耷脑的,颜色也不对,黄不拉几的。跟老路和杨大玉这大棚韭菜一比,简直没法看。价钱便宜也没人买,都挤到杨大玉和老村长摊子跟前来了。

不到一个时辰,老路那一筐韭菜就卖光了。最后一个买了韭菜的是个老太太,掏钱的时候还念叨:“俺孙子爱吃韭菜馅饺子,可这季节上哪儿买去?今儿可算碰上新鲜的韭菜了。”老路把韭菜递给她,说:“他婶子,回去给孩子包饺子,多吃几个。”老太太笑了,拎着韭菜走了。

老路把钱收好,拍拍手,把空框放在杨大玉摊子后面,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袖箍,套在胳膊上,上头写着三个字:监督员。

他往集上走,这儿看看,那儿瞅瞅。卖菜的摊位摆得挤了,他过去说一声,两边挪挪,让出条道来。有人吵架了,他过去劝两句,劝开了。有乱扔东西的,他喊一声,那人赶紧捡起来。

“老村长,你咋当上监督员了?”有人问。老路笑了:“村里派的,义务的。”那人说:“老村长就是老村长,啥时候都闲不住。”

老路摆摆手,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老村长,赶集啊?”“老村长,你那韭菜俺买了,生吃都好吃。”“老村长,听说你扣了大棚,冬天也能种菜?”

老路一一应着,脸上一直带着笑。走到集中间,有个人拦住他,问:“老村长,你那大棚里还种了啥?过年能吃上啥新鲜菜?”老路站住了,想了想,说:“韭菜种得最多,还有菠菜、小白菜、芹菜,都长着呢,过年的时候,应该都能吃了。”

那人眼睛亮了:“那俺过年找你买。”老路说:“行,到时候你来找俺。”旁边又凑过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老村长,你那大棚有多大?”“老村长,种菜费不费事?”“老村长,俺也想扣个大棚,你教教俺呗……”

老路笑了,一个一个回答。大棚有多大,种菜费不费事,想学他欢迎,大伙都来学。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这比自己当支书还忙。

可这忙,他乐意。太阳慢慢升高了,集上的人越来越多。卖菜的还在吆喝,买菜的还在挑拣,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笑声一串一串的。老路戴着红袖箍,在人群里走着,时不时跟人点点头,说几句话。

他走回到杨大玉摊子跟前,杨大玉的韭菜也卖光了,杨大玉还在忙着卖别的。她抬头看见老路,笑着说:“老村长,咱这韭菜,给俺开了个好头,今儿俺那虾酱都多卖了好几坛。”

老路也笑了,说:“那是你东西好。”杨大玉说:“东西好也得有人知道。咱这韭菜一摆,大伙儿都来看了,看了韭菜就看俺的虾酱,看了虾酱就买,可不就多卖了?”

老路想想,好像是这么个理。他又在集上转了一圈,帮着劝了两场架,指了三回路,提醒了五个人别丢了东西。太阳偏西的时候,集上的人慢慢散了,他帮着李广义把集市打扫干净,背起空框,才往大棚走。

走到大棚跟前,他停了一下,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那些韭菜,早上割了一茬,可剩下的还是绿油油的,齐刷刷的,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泛着光。菠菜小白菜也长高了,芹菜也密了,再过些日子,又能割一茬。他把割了韭菜的那一茬,浇了一遍水,又撒了几把肥。

他把帘子放下,背着手,慢慢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两座大棚。白花花的膜,在夕阳里泛着金光。他忽然想起广仁走的时候说的话:“老村长,俺心里还是慌。”他当时说:“别怵头,大胆闯。”

现在看来,不怵头是对的。什么世事都经不起一个闯字,有勇气,往前闯,这一闯,就闯出一条新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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