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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来越冷了，李广义心里盘算着，在下雪冰封之前，得把三个池子里的大鱼都捞上来。销路他早就打听好了：乡供销社说了，要几百斤，给干部职工搞福利；油田基地的门市部也要几百斤，说是油田工人爱吃黄河鲤鱼；史队长的车队也要几百斤，给那些常年跑长途的司机发元旦福利。
他算了一笔账，一斤鱼卖五毛钱，要是能捞出一千斤，就是五百块。五百块啊！李广义活了三十多年，自己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大哥李广仁从县城回来了，建筑队的活告一段落，工人们都回家猫冬了。他来找二弟，刚进院子，就看见二弟蹲在院子里，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老二，算账呢？”李广义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李广仁蹲下身子，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说：“别算了，明儿个俺帮你张罗，把鱼捞出来，对了，捞鱼的网，都准备好了没有？”
李广义点点头，往墙角指了指。那儿放着一卷大网，是老三专门托人从青岛买回来的，尼龙线的，又结实又轻便。“那就行。”李广仁拍拍二弟的肩膀，“明儿一早，俺叫上咱哥几个，再叫上建筑队的伙计们，人多力量大。”
李广义又嘿嘿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包烟，递给大哥。李广仁接过来一看，是大前门。他笑了：“行啊广义，学会买好烟了。”
李广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客……客人抽的。”李广仁点点头，心里头热了一下。这个二弟，话说不利索，腿脚也不利索，可心里头啥都明白，啥都惦记着。
当天晚上，村支书老路在村委会打开大喇叭，清了清嗓子，喊开了：“喂，喂，老少爷们注意了啊！明天一早，李广义家的鱼塘捞鱼，在家的劳力，有空的都去帮帮忙啊！都去帮帮忙啊！”
喇叭声在皇龙渡的夜空里回荡着，传到每家每户。
大家伙都还记得，李广义第一茬鱼出塘的时候，挨家挨户送了两条。那个跛脚的汉子，话不多，可心里头善良着呢。他送了鱼，也不多坐，放下就走，连口水都不喝。谁家有啥事需要帮忙，喊他一声，他一瘸一拐地就来了。所以今晚老路这一喊，家家户户都听见了，也都记在心里了。
第二天，天公作美，大太阳暖暖地照着，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风也停了，树梢一动不动。李广义一早就起来了，把铁皮桶、塑料盆、扁担、绳子，一样一样搬到鱼塘边。他媳妇哑女王新梅推着婴儿车，龙凤胎坐在车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的那个伸出手，指着太阳，嘴里呜呜啦啦地说着什么。
王新梅蹲下来，握住孩子的小手，朝李广义那边指了指。她在告诉孩子：看，那是你爹，你爹今天捞鱼呢。李广义回过头，看了媳妇和孩子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又忙活去了。
人越聚越多，李家五兄弟都到齐了。老大李广仁、老二李广义、老三李广礼、老四李广智、老五李广信，按仁义礼智信排名，五个汉子往鱼塘边一站，像五棵大树，顶天立地。李广仁建筑队的伙计们也来了，二十多人，都是壮劳力。村里的老少爷们，来的也不少，有二十多号人。
老路站在鱼塘边上，大手一挥：“都别站着，动起来！先把网展开，看看有没有刮破的地方！”
几个年轻人把大网抬过来，在塘边的空地上摊开。那是一张宽两丈、长三十丈的大网，网眼不大不小，正好能卡住二三斤的鱼。大家伙扯着网边，一点一点地检查，看有没有破洞。
检查完了，老路又喊：“行了，下网！”人们抬着网，走到鱼塘东头。这是三个鱼塘里最大的一个，水面有两亩地那么大。天冷，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
李广义脱了鞋，卷起裤腿，第一个跳进鱼塘里。水冰凉冰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咬着牙，站在水里，回头招呼大家。
“下！”老路喊了一声。几个年轻人把网的一头递给他，他接过来，往水里一扔。岸上的人们分成两拨，一拨在南边，一拨在北边，扯着网纲绳，一点一点往西走。
李家其他四兄弟也跳进了鱼塘里。他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扶着网，帮着调整方向，不让网歪了。水凉得像刀子，扎得腿生疼，可谁也没吭声。
网慢慢往西移动。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翻起水花。有鱼撞网了，扑棱扑棱地跳起来，银白的肚皮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进水里。“有鱼了！”岸上看热闹的孩子喊起来。
越来越多的鱼撞网了。水面像开了锅一样，扑棱扑棱响成一片。大鱼跳起来，在半空中打个挺，又重重地砸回水里，溅起一朵朵水花。水花落在人们脸上、身上，凉飕飕的，可谁也没躲。
老话说，鱼头有火不畏寒。这热闹的捞鱼场面，把水里的寒气都赶跑了。站在岸上看热闹的大人孩子，一个个伸着脖子，瞪大眼睛，嘴里啧啧称奇。
“乖乖，这么多鱼！”“这鱼真大，看着得有三斤多！”“广义这家伙，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养起鱼来还真有一套！”
网越收越紧，快到鱼塘西头的时候，网里的鱼已经挤成一团了。那些大鱼，有的尾巴还在水里拍打着，有的整个身子都露出来了，在网里乱蹦乱跳。阳光下，鱼鳞闪着金色的光，晃得人眼晕。
“收网！”老路一声喊。南北两岸的人一齐用力，把网往岸上拉。网里的鱼跳得更欢了，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噗隆噗隆往外翻。
网大半被拉上了岸，只剩下满满一网的鱼，挤挤挨挨的，在水边，银光闪闪的一片。
“俺的老天！”有人喊起来，“这得有多少斤？”“少说也得几百斤！”
李广义浑身湿淋淋的，冻得嘴唇发紫。可他顾不上这些，他让人把鱼桶扔下水，自己蹲在网边，伸手抓起一条鱼。
那是一条大鲤鱼，足有三斤多重，肚子金黄金黄的，脊背乌黑乌黑的。鱼在他手里挣扎着，尾巴使劲拍打，拍得他手上全是水。他嘿嘿笑了两声，把鱼轻轻放进旁边的铁皮桶里。
“广义，你上去歇会儿，俺们来。”大哥李广仁刚上岸抽了一支烟，这会又下水来，拍拍二弟的肩膀。
李广义摇摇头，又跳进网里，弯下腰，开始往桶里捞鱼。他捞得仔细，大的放进桶里，小的捡起来，扔回鱼塘里。那些小鱼在空中划一道弧线，落进水里，尾巴一摆，就不见了。
岸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二虎挤到前头，看着满网的鱼，嘴里啧啧连声：“广义二哥，你这鱼塘真带劲！这一网，得有四五百斤吧？”李广义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他嘴笨，不会说啥，就知道笑。
王懒鬼也凑过来了，顾不上身上被渔网沾湿，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鱼，羡慕得不行：“广义二哥，你这一下可发了！一斤鱼五毛钱，这一网就得卖二百多块！”
李广义还是嘿嘿笑，低头继续捞鱼，李家兄弟几个，都忙着捡大鱼，扔进鱼桶，鱼桶满了，再换一桶……
大嫂杨大玉从家里挑来两桶热粥，桶上头蒙着干净的白布。她放下挑子，扯着嗓子喊：“大伙都别忙了，先喝碗粥暖和暖和！刚熬的，还烫嘴呢！”
人们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杨大玉给他们盛粥，一人一碗，热乎乎地捧着。粥是用小米熬的，稠稠的，黏黏的，喝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心窝里。
哑女王新梅推着婴儿车，也过来了。龙凤胎坐在车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张小脸。看见这么多人，两个孩子不害怕，反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伸出来，朝这边抓挠。
有人逗孩子：“这俩小家伙，长大准有出息，你看那眼神，多机灵！”王新梅听不见，可她看得懂人们脸上的笑。她低下头，看着两个孩子，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李广义端着一碗粥，蹲在鱼塘边，一边喝一边看着他的鱼。桶里已经装了七八桶了，那些鱼挤在桶里，偶尔扑棱一声，溅起几点水花。他数了数桶，又算了算账，心里头热乎乎的。
喝完粥，接着捞。第二个鱼塘，第三个鱼塘，一网一网地往下拉。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人们干得热火朝天，没人喊累。到快中午的时候，三个鱼塘全捞完了。
李广仁找了一杆大秤来，把鱼一桶一桶地过秤。他记账，李广义在旁边看着，一笔一划地记着，总共一千零八十多斤。
乡供销社来人了，开着一辆三轮车。那人下了车，走到桶边，伸手捞起一条鱼，翻过来看了看鳃，又看了看肚子，点点头：“好鱼！活蹦乱跳的，个头也匀实。广义，这鱼我得多要，过秤吧。”
过完秤，供销社拉走了四百斤整。剩下的是油田运输队史队长要的，他开了一辆卡车来，车上装着几个大铁皮水箱。他指挥着工人，把鱼一桶一桶倒进水箱里。水箱里提前装了水，鱼一进去，立刻游动起来。
“行啊，广义哥，”史队长拍拍李广义的肩膀，“明年还养不养？你继续养的话，提前跟我说，我们运输队，年年要发福利。”
李广义使劲点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养……养！”史队长走了，卡车卷起一阵尘土，慢慢消失在村口。
看热闹的人还没散。他们围着那些剩下的鱼，议论纷纷。
“一斤鱼五毛，乡供销社要了四百斤，就是二百块，广义这一把，就赚了二百多！”
“不止呢，还有史队长那五百多斤，加一块儿，得小五百块了！”“乖乖，五百块啊，顶俺干好几年活了！”“老李家这是开运了，广义也跟着发了！”
李广义蹲在地上，听着人们议论，脸上一直挂着笑。他也不插嘴，就那么蹲着，手里攥着一根烟，也不点，就那么攥着。李广仁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烟。
“广义，”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剩下这些鱼，咋弄？”李广义想都没想，抬起头，看着大哥，嘿嘿笑了两声，“剩下的，给帮忙的分了，来了这么多人，大家每人两条鱼……”
李广仁点点头，拍拍二弟的肩膀：“行，广义，有你的。”来帮忙捞鱼的，每人拿了两条大鱼，高兴地回家了，只有李家五兄弟，累得瘫坐在鱼塘边，边笑边打趣……
老三广礼说，“二哥，你得多给俺几条，俺酒厂里的酒糟，都给你拉回来喂鱼了，酒厂那边领导，俺得送些……”
广义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你随便拿，想拿多少是多少……”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那红霞映在鱼塘的水面上，把一池水染成了金红色。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人吆喝着赶鸡回窝。
李广义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走。他媳妇推着婴儿车，跟在后面。两个孩子折腾了一天，早就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口水。
走到家门口，李广义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鱼塘，静静地在暮色里卧着。水面上映着天边的红霞，亮晶晶的一片。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推开门，进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