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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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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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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一百三十九章 裁撤

三个月的唐山援建,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写总结。

赵教官把大家集合起来,站在前头,手里拿着一沓白纸,说:“总结,要着地。别给我写那些虚的,什么‘深受教育’‘极大鼓舞’,这些话谁都会说。我要你们写实实在在的东西——你干了什么活儿,遇了什么难处,怎么解决的,心里头有啥感触。写不出来,重写。”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赵教官眼睛一瞪,嘀咕声就没了。志鹏坐在那儿,手里握着笔,望着面前的白纸,发了一会儿呆。

干什么活儿了?修路,架桥,修机场,参观军港。遇什么难处了?桥板晃悠差点出事,搅拌机坏了人工拌水泥,怎么解决的?硬扛。心里头有啥感触?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这三个月的活儿,比在连队三年干的都多。”

写完了,他又停住了。这算不算“着地”?应该算吧。

今晚轮到他站岗。志鹏穿上大衣,扎好武装带,接过枪,笔直地站在军校门口。夜里的风凉飕飕的,从领口钻进去,他缩了缩脖子,又把腰挺直了。

月亮很圆,挂在头顶上,清冷清冷的,把军校门口那条路照得白晃晃的。远处有几盏灯,是家属楼那边亮着的,昏黄的光,透着一股暖意。

志鹏站着站着,忽然想起了刚当兵那会儿。那时候站岗是最难熬的。两个小时,像两辈子那么长。他看着表,一分钟一分钟地数,数完一圈,再看,才过了五分钟。他心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就是熬,一分一秒地熬。有一回熬得实在受不了,偷偷在口袋里揣了一块糖,站岗的时候含在嘴里,让那点甜味儿陪着熬时间。

现在再轮值站岗,完全不一样了。当兵两年多了,站岗不再是煎熬。他可以站在这儿,望着月亮,想很多事情。想白天写的总结,想明天要上的课,想唐山那些日子,想机场那个地勤兵说的话——“天上飞的,离不开地上干的”。

他甚至可以在脑子里打总结报告的腹稿。第一段写什么,第二段写什么,哪些事儿得写上,哪些话不能说。想着想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人不是那个人了。志鹏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想起了一个人。

李舒云。

舒云给他写了好几封信,寄到了学校。他回学校后才拆开看。在唐山的时候,地址不固定,一会儿修桥,一会儿修机场,他没法让舒云把信寄过去。他自己倒是写了信,可那些信寄出去,舒云收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另一个地方了。两个人信里的你问我答,总是对不上茬。

回学校那天晚上,他把舒云的信一封一封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那些信里,舒云说她的大学生活,说她的学习考试,说她娘的身体,说村里的事。最后那封信里,她写了一句:“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

志鹏看完信,当晚就写了一封回信,长长的,写了四五页。他把这三个月的经历,挑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就略过去。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就寄出去了。

他心里头,一直装着舒云。

昨天安心问他:“你有喜欢的人吗?”他愣住了,脸红了,说不出话。可他心里知道,有。舒云就是那个一直在他心里的人。从皇龙渡开始,从那些年少的时光开始,她就在那儿了。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舒云家的那些事,前进哥没了,她爸也没了,她还没走出来。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人家心里有没有他。也许就是因为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那些表白的话。

他就只能写信,一封一封地写。昨天,安心说烦透了苏明波给自己写信,志鹏当时说“给喜欢的人写信,有什么错呢?”,那是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没遮没掩就说出来了。给喜欢的人写信,自己就经常给李舒云写信啊,喜欢的人不在眼前,心中的惦念,化为笔尖的流淌,托鸿雁寄予千里之外,这有什么错呢?

月亮在天上慢慢地移着,志鹏站在军校门口,望着那条白晃晃的路,想着舒云这会儿在干什么。应该睡了吧?省城大学校园的夜,比这儿安静多了。

这次从唐山回来,他心里头的感觉,跟上次从南部边境回来,直接不一样。上次回来,身上带着伤,心里头也带着伤。那些日子太近了,太疼了,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血腥的画面。这次回来,身上好好的,心里头也轻省些。不是说唐山不苦,是说那些苦,他能扛住了。

也许是因为经过了好些事,人就不一样了。修路,架桥,修机场,参观军港,一件一件扛过来,再难的事儿,也没那么苦了。他不像刚当兵那会儿,啥都新鲜,啥都激动。现在他稳了,知道活儿该怎么干了,也知道难处该怎么扛了。

志鹏想着,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成熟吧。日子不是不苦了,是自己能吃苦了。不是不累了,是能扛累了。不是不想她了,是想她的时候,心里头不再是慌的,就像此时,想她是甜的,是暖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志鹏收回思绪,往那边看了一眼,是来接岗的同学,披着大衣,快步走过来。两个人走近了,互相敬了个礼。同学接过枪,站到哨位上。志鹏冲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得很快,脚步轻快,鞋底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宿舍楼里黑着灯,大伙儿都睡了。他轻轻推开门,轻轻走进去,摸到自己的铺位,脱了大衣,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他望着那一小块白,想着明天要把总结写完,想着后天还有课,想着舒云的信应该快到了。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志鹏每天上课、训练、站岗、写作业,日子像钟表一样准点。有时候他会想起唐山那些日子,想起修桥时的紧张,想起机场的跑道,想起军港的海。那些日子那么远,又那么近,像一场梦。

可梦总有醒的时候。82年底,一个消息开始在军校里悄悄流传。铁道兵要裁撤了,基建工程兵也要裁撤了。

一开始是窃窃私语,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说几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不信。后来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具体,说这是真的,上头已经定了,很快就要公布了。

志鹏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是在食堂里。他正低头吃饭,旁边两个学员在小声说话,他听见“铁道兵”三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那两个人说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他听不清了,可心里头已经咯噔了一下。

他扭头看武昌义,武昌义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端着饭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武昌义问:“你听见了?”志鹏点点头。武昌义说:“你觉得是真的吗?”志鹏摇摇头:“不知道。”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低头扒饭,可那饭扒进嘴里,什么味儿也尝不出来。

军校学员都是从各个部队抽调来的,有的来自铁道兵,有的来自工程兵,有的来自别的兵种。人多了,消息渠道就多。今天有人说听他老乡说的,明天有人说看什么文件了,后天又有人说某某领导透露的。消息一个接一个,有鼻子有眼的,可谁也拿不准哪个是真的。

志鹏心里头开始发慌。他当兵这两年,修过路,架过桥,去过边境,修过机场,见过军港。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工程兵了,这辈子就在部队干了。可现在忽然听说,工程兵要没了,他要去哪儿?他还能干什么?

他想起老部队,想起唐连长,想起陈排长,想起那些一起修过路的战友。他们这会儿也在传这个消息吗?他们心里头也慌吗?他想起舒云,他还没来得及跟她说那些话呢。

武昌义跟他一样,干什么都稳不下心来。上课走神,训练走神,连吃饭都走神。有一回两个人一起去站岗,站在那儿,谁也不说话,可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最后还是志鹏先开口:“要不,咱去问问赵教官?”武昌义眼睛一亮:“对,赵教官肯定知道。”

第二天,两个人瞅了个空,去找赵教官。赵教官正在办公室里批作业,见他们俩进来,抬起头,笑了:“哟,你俩小兵,怎么有空来找我?”

志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武昌义在旁边捅捅他,他才说:“赵教官,俺们想问你个事。”赵教官把作业放下,看着他们:“啥事?说吧。”志鹏说:“赵教官,那个……铁道兵、工程兵要裁撤的事儿,是真的吗?”

赵教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你俩小兵,倒是挺关心部队大事。”

志鹏说:“俺们……俺们心里没底。”赵教官点点头,说:“心里没底,就来找我,找对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窗外是军校的操场,有人在训练,喊着号子,跑得整整齐齐。志鹏和武昌义站在那儿,等着他说话。

赵教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出一句闲话:“咱们去海港的时候,你们观察过海浪没有?”志鹏愣了一下,和武昌义对望一眼。海浪?这时候说海浪干什么?

赵教官没回头,继续说:“海浪这东西,顺风而来,又顺风而去。风来了,它就起来;风停了,它就落下。它不跟风争,也不跟风抗,就那么顺着。”

他顿了顿,又说:“就像人这一辈子,有些事,由不得你。大势来了,你挡不住;大势去了,你留不住。能做的,就是顺势而为。别为没必要的事折腾,也别为没必要的事费心。”

志鹏听着,似懂非懂。他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赵教官转过身来,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踏实上课,踏实学技术。手里有了技术,走到哪儿,都不会被裁撤,明白吗?”

志鹏点点头,武昌义也点点头。可志鹏心里头,那个疑问还在。赵教官没有否认,那裁撤的事儿,应该是真的了。可他没有明说,只是让他们踏实学技术。

赵教官看了看表,说:“行了,我该去上课了。你们回去吧。”志鹏和武昌义只好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志鹏又回头看了一眼。赵教官已经拿起桌上的讲义,往外走了。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稳,走得还是那么稳,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谁也不说话。走到门口,武昌义忽然说:“志鹏,你听懂了没有?”志鹏摇摇头:“没大懂。”武昌义说:“我也没大懂。”

两个人站在门口,望着外头的天。天很蓝,云很白,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志鹏忽然想起赵教官说的话:“顺风而来,又顺风而去。”他望着那些云,心想,人要是能像云一样,就好了。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飘,不慌,不忙,不愁,不怨。

可他心里头,还是没来由地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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