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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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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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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一百三十六章 触电

广仁站在那儿,望着吉普车开走,望着那团尘土慢慢落下,心里头像揣着一团火。

牛海军爹他们几个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广仁,苏县长说啥了?”“广仁,那十二个厕所,真给咱们干了?”“广仁,你咋不说话?”

广仁回过头,看着他们那一张张黑红的脸,忽然笑了。他说:“活儿来了,十二个公厕,年后开工。”

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欢呼起来。牛海军爹一手拍在广仁肩上,三梆子使劲拍着巴掌,拴柱蹲在地上嘿嘿直笑,就连王懒鬼的大狼狗,虽然不清楚大家笑啥,自己也跟着转着圈儿撒欢。

广仁让他们闹了一会儿,才说:“行了行了,别高兴太早。活儿多着呢,第二个市场还没开始呢,这边抓紧收尾,都干活儿去。”

大家笑着散了,拿起工具,接着干。广仁站在那儿,又看了一眼那排台面,又看了一眼那三角形屋顶。太阳照在上头,亮堂堂的,泛着光。

他心里想,老村长说得对,别怵头,大胆闯。这一闯,就闯出一条路来了。

午后,开始下雨了。刚开始是零零星星的雨点,砸在地上,冒起一小股尘土。大伙儿抬头看看天,天阴得厉害,黑压压的云,一层一层压下来,可谁也没停手。广仁喊了一声:“加把劲儿,把这排台面抹完再歇!”

伙计们应了一声,手里的活儿更快了。可雨不等人,没一会儿,雨点密起来,哗哗啦啦的,砸在人头人脸上,响声越来越大。地上开始积水,和好的水泥浆稀了,抹上去直往下流。广仁看看天,知道这活儿没法干了,摆摆手说:“都停了吧,回礼堂歇着,明儿个再干。”

伙计们扔下工具,往县礼堂跑。广仁没走,他跟王懒鬼说:“咱俩留下,看着工地。”王懒鬼点点头,把狗往窝棚里牵。那条大狼狗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圈似的,进了窝棚就使劲抖,甩了王懒鬼一脸水。

广仁笑了,递给他一根烟:“点上,暖和暖和。”两个人蹲在窝棚里,一人一根烟,望着外头的雨。雨越下越大,哗哗地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工地上的材料堆着,用塑料布盖着,雨水顺着塑料布往下流,在底下汇成一道一道的小溪。

王懒鬼抽了一口烟,说:“这雨,下得真大。”广仁说:“下吧,下透了,地好挖。”

王懒鬼说:“咱村里那大棚,不知道咋样了。”广仁愣了一下,忽然想起皇龙渡那三个大棚。这么大的雨,棚顶的膜撑得住吗?韭菜菠菜不会被淹吧?可他知道,想也白想,离着百十里地呢。他说:“没事,老村长在呢。”王懒鬼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点起一支烟,广仁说出了掏心窝子的话,“兰魁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琢磨着找个媳妇了……”。王懒鬼一声叹息,“广仁哥,俺也想,可是手里家里穷光光,啥也没有啊……”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一人一根烟,看着雨,听着狗喘气的声音。烟抽完了,广仁把烟头在窝棚柱子上摁灭,揣进兜里。他靠着窝棚的柱子,说:“俺眯一会儿,你看会儿。”

王懒鬼说:“行,你睡吧。”广仁闭上眼,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狗叫惊醒了。那叫声又急又猛,是那条大狼狗。广仁一激灵睁开眼,窝棚里没人,王懒鬼不知道哪儿去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爬起来,钻出窝棚。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点,可还是哗哗的。他四下里看,没看见王懒鬼。狗还在叫,挣着绳子往前扑,朝着工地东边的方向。广仁顺着那个方向跑过去。跑了十几步,他看见了王懒鬼。

王懒鬼站在一根电线杆子底下,手里攥着一截电线,身子在不停地抖。那电线是从杆子上垂下来的,断头处闪着蓝光。王懒鬼的脸煞白,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可喊不出来。他的身子一抖一抖的,抖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电着。

广仁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懒鬼!”他大喊一声,冲过去。

可他刚跑两步,又猛地停住了。不对,不能碰。王懒鬼攥着电线呢,自己要是碰上去,也得被电着。他四下里看,看见地上有一根木棍,是白天干活儿扔下的。他抄起木棍,跑过去,一棍子打在王懒鬼手上。

王懒鬼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泥水里。那条电线还挂在杆子上,闪着蓝光,滋滋地响。

广仁扔下木棍,扑过去,把王懒鬼翻过来。王懒鬼的脸煞白煞白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张着,喘不上气来。广仁使劲拍他的脸,喊:“兰魁!兰魁!你咋样?你说话!”

王懒鬼的嘴动了动,可发不出声。他的身子还在抖,可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广仁把他抱起来,往窝棚那边跑。那条狗还在叫,挣着绳子,急得直转圈。广仁把王懒鬼放在窝棚里,让他躺着,又跑出去,把狗绳子解开。狗一下子冲进窝棚,趴在王懒鬼身边,伸出舌头舔他的脸。

王懒鬼的手动了动,摸着狗的头。广仁蹲下来,看着王懒鬼。王懒鬼的脸色慢慢缓过来一点,嘴唇还是白的,可眼睛睁开了。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来,声音又轻又哑:“广仁哥……俺……俺差点没了……”

广仁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可忍不住。他一把抓住王懒鬼的手,攥得紧紧的,说:“没事了,没事了,俺在这儿呢。”

王懒鬼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跟哭似的:“广仁哥,俺刚才……俺刚才想着,俺那狗咋办……”广仁愣了一下,随即又哭又笑,骂道:“你个懒鬼,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狗!”

王懒鬼说:“俺……俺就这一条狗……”

那条大狼狗趴在旁边,脑袋枕在王懒鬼腿上,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雨还在下着,哗哗地响。窝棚顶上漏了几个地方,雨水滴答滴答往下掉,掉在广仁肩膀上,掉在王懒鬼脸上,可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王懒鬼忽然说:“广仁哥,那电线……俺看着它掉下来,想去把它捡起来,怕电着别人……谁知道……谁知道一摸就……”

广仁听着,心里头一阵一阵地疼。他知道王懒鬼是啥人——懒,馋,爱占小便宜,可他不坏。他是想去把那根电线捡起来,怕电着别人。这个懒鬼,这个平时能坐着不站着的懒鬼,在大雨里头,干了一件不要命的事。

广仁拍拍王懒鬼的手,说:“别说了,歇着吧,俺守着你。”他忽然想起刚才闲聊的话,“兰魁,你好好干,攒下钱,得琢磨着找个媳妇啊……”王懒鬼楞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回笑得好看些,不太像哭脸了,他说:“俺不能死……俺还没找媳妇呢……”。

王懒鬼闭上眼,不再说话。那条狗也安静了,趴在他腿边,一动不动的。广仁坐在窝棚口,望着外头的雨。雨还在下着,哗哗哗哗的,天和地都湿透了。他想着刚才那一幕,想着王懒鬼攥着电线抖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后怕。

要是狗没叫呢?要是自己没醒呢?要是……他不敢往下想了。他从兜里摸出烟,想点一根,可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着。他狠狠吸了一口,又狠狠吐出来,烟雾在雨里散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广仁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靠在窝棚口,浑身酸疼,像是被人打了一顿。王懒鬼还躺在里头,那条狗还趴在他腿边,一人一狗都睡得很沉。

广仁爬过去,伸手摸了摸王懒鬼的额头。不烫,凉的。他又晃了晃王懒鬼的肩膀,喊:“兰魁,兰魁。”王懒鬼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昨儿个的事。他张了张嘴,说:“广仁哥,俺……俺还活着?”广仁笑了,说:“活着呢,活得好好的。”

王懒鬼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他伸手摸了摸那条狗,说:“多亏了它。”那条狗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又趴下了。

广仁站起来,走到窝棚外头。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地上,泛着光。那根电线杆子还在那儿,那根断了的电线还垂着,可已经不再闪蓝光了。大概是电闸被人拉下来了。

牛海军爹来换班了,李广仁转过身,对着王懒鬼说:“兰魁,走,俺带你去卫生院,让人家看看。”王懒鬼挣扎着爬起来,说:“俺没事,不用看。”广仁说:“不行,得看,电着可不是小事。”

他扶着王懒鬼,一步一步往外走。那条狗跟在后面,尾巴一摇一摇的。走了几步,王懒鬼忽然说:“广仁哥,那根电线……俺不是故意的,俺就是想……”广仁打断他:“俺知道,你甭说了。”

王懒鬼看着他,没再说话。两个人慢慢往前走,那条狗在后头跟着。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把一下午的雨,慢慢晒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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