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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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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5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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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毡上的母爱》连载

第一十八章 青山衔路时

一九九九年三四月间,湘北的春天来得迟缓而沉闷。寒意滞留在山坳深处,风从水库方向吹来,带着未散的湿冷与泥土翻涌的腥气。山峦依旧苍青,天色却常在阴与晴之间摇摆,时而日光昏黄,晒得人脊背发烫;时而又细雨连绵,把未成形的路基泡成一片泥泞。

就是在这样的反复中,划仑水库公路第三次动工的消息,像一道无声的召集令,下发给划仑组的十四户人家。十年前那次修路留下的遗憾,还横亘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但是人力终究有限,塌方严重的路段,这两年老是碎石成堆,青石岩与冰碛岩依然顽固地占据着山体的要害,经常导致出行不便。这一次,组里商议后终于请来了朱师傅和他的大型履带挖机。那机械的轰鸣,成了这年春天最撼动山野的声音。

这里村组的次山伯伯、我三叔和达玖叔,是这场修路的主要负责人。他们奔走村委与乡政府之间多次进行筹款、协调,将桃江地界的岩门冲水库的朱师傅请进这片山坳。计划是从水库堤坝口一直修到晴毛湾的三岔口,全程三里。再从三岔口延伸至各家门前的那截小路,则留给各户自行平整。这意味着,一旦修成,张家冲的人家,才算真正摸到了山外世界的边缘。

为了这条路,父亲关掉了村口的铁匠铺。炉火熄灭的一些日子,整个划仑水库的人却前所未有地喧腾起来。

天晴时,尘土飞扬,汗水顺着额角流进衣领;下雨了,披着一件蓑衣戴着斗笠便踩着泥浆继续搬运石头。男人挥镐,女人挑土,老人清理碎屑,我们几个小的也负责搬些小石头。挖机的履带碾过崎岖地面,人在它旁边,显得微小却坚定。雨丝打在脸上,没人停下;日头烈了,就卷起袖子继续。整条山路上,是划仑组的男女老少,沉默而持续地向大山深处推进。

划仑水库进村有两处堪称艰险的路段——菜冲与田冲。山势在此陡然收紧,旧路基连年塌方,巨石深陷在泥沼之中最难啃了。

父亲和其他叔叔们站在那片陡坡前,眉头紧紧拧成了结,脸上满是忧虑。父亲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无奈:“这下好了,原先议定每户出一千,还有筹来的钱,算下来只够修大路。可眼前这一里多的毛山路,真要挖通,怕是得上万呐。”

三叔挥着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二哥,路都已开工,不搞也得咬牙坚持搞了。”

父亲叹了口气,眼神中透露出担忧:“我晓得你说的在理,只是这钱……”

三叔抬起头,用力擦了下脖子上的汗,目光坚定:“不够只能先借点。”

爷爷在一旁也附和着,声音苍老却充满力量:“该挖就挖。我们这辈人苦一点没事,关键是这些读书的,不能苦了他们。”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决心。

从水库进村的几个路段,大家已经干了一个多月。终于,挖机L轮到开上瓦上坡了,这一天,张家冲一大家子人纷纷围拢过来观看。

挖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如一头钢铁巨兽,缓缓向上攀爬。它那钢铁臂膀每一次挥动,都带来山体的剧烈震颤。“哐当——轰隆——”巨石在挖斗的猛烈冲击下迸裂开来,泥浆被成块掀起,场面十分壮观。朱师傅稳稳地操纵着操纵杆,眼神专注而坚定,将高悬的路基一寸寸削低。五六米高的黄土断面裸露出来,散发着草根和岩石混合的腥气。尘土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几乎看不清前方的景象。

太阳光线有些刺眼,三婶抬手遮着,轻声对母亲说:“二嫂,这大家伙,真是厉害,一铲子能顶一个成年人的大半天的工了。咱们以前累死累活干一天,还不如它这一铲子呢。”

母亲望着飞扬的尘土,嘴角带着欣慰的笑:“是啊,以后车也能开进来,都不用肩膀挑粮食了。为了得这条路,咱们都吃了不少亏。”

一连多日下来,一条崭新的路基豁然展现在众人眼前。

父亲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去眉梢的汗水泥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母亲走到他身边,挽着沾满泥点的裤脚,温柔地说:“铁匠,挖通了就值了,这钱花得不冤。以后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三叔拍拍父亲的肩,笑着说:“二哥,还是这大家伙靠的稳。”

然而,真正的劳作才刚刚开始。挖机留下的渣土碎石堆积如山,像一座小山丘横亘在路中间。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叔和三婶就挑着撮箕来了。

三叔将扁担架上肩,用力挺了挺腰板,大声说道:“今天把这堆渣土清完,赶在下次下雨前。要是下雨了,这些渣土就更难清理了。”

母亲系紧头巾,接过父亲递来的锄头,坚定地说:“是的,早干完早踏实。咱们再加把劲,争取今天就把这堆渣土处理完。”

爷爷也来了,虽然他挑不动重担,但执意用耙子清理碎石。他颤颤巍巍地拿着耙子,一下一下地清理着碎石,嘴里还念叨着:“大家一起搞,快些。”

竹篾边缘深深勒进三叔的肩头,留下了一道道红印,母亲的汗水顺着发梢滴进土里,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但谁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大家都干得热火朝天。

“二嫂,歇会儿。”三婶心疼地递过水壶,关切地说,“你都干了这么久了,休息一下。”

母亲摇摇头,望着已经平整的一段路面,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看着这路一天天变个样子,心里舒服啊。”

夕阳落山时,新清出的路段在余晖中泛着微光,父亲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香烟,递给三叔一支。三婶立马说:“不准抽。”说着,随即从口袋掏出一把花生粒,递给三叔。

两个男人,一个抽烟,一个吃着花生,就站在新辟的路基上,静静地看着一家老小仍在忙碌的身影。

山势依旧在这里陡然收紧,旧路基的残骸还在诉说着曾经的艰难。

父亲说:“水库进来的这条路幸亏跟乡政府讨了些账,可眼前村里的这几条毛山路,家家户户挖通,这笔钱从哪里来啊?”

三叔沉默地吃着花生,眉头紧锁,良久才开口:“湛溪村这么多个组,只有我们划仑水库的这条山路最不方便,其他几个难搞的组都修了公路,落后跟不上如今这时代。”

父亲叹了口气:“都不容易。”

三叔吃完最后几粒花生,拍了拍手:“谁家有能力就挖,实在没能力就不挖,这人总不能为了修一条路先饿死。”

爷爷拄着锄头站起来,声音洪亮地说:“该挖就挖。为得这水库,我们这辈人苦一点算什么,以后一出去一样能轻松一点。”

挖完了张家冲的公路,朱师傅立马转向楠有沟这条三岔路口,这里有七八户人家,也正盼着能有一条像样的公路。

挖机再次轰鸣着向上攀爬,钢铁臂膀挥舞着,带来山体的震颤。“哐当——轰隆——”巨石在挖斗下迸裂,泥浆被成块掀起。朱师傅熟练地操纵着操纵杆,将高悬的路基一寸寸削低。

尘土弥漫中,彩奇婶子抬手遮着眼,轻声对那些妇人们说:“这大家伙,真能挖啊。”

“是的,挖一铲子都是钱。不过这钱花得值,不挖,路都没有一条像样的,咱们出行都不方便。”日亲婶子附和道。

“以后月猪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呢。”一伯娘兴奋地说。

“正好我家有一头黄牛可以换个好价格。”

“有啥好东西,大家一起卖。”

“一起致富……”

众人纷纷说着,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期待。

母亲望着飞扬的尘土,嘴角带着笑:“这钱花的快,几个小时比我们一年挣得多,满姑娘你以后可好好好赚钱。”

“妈,我现在才多大,就开始盼着我挣钱了。”我生气地说。

母亲笑着说:“妈就是盼着你能有出息,以后过上好日子啊。”

这一天下来,又一条崭新的路基豁然展现。

父亲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去眉梢的汗水泥灰。

次山伯走到他身边,挽着沾满泥点的裤脚,感慨地说:“修通了,值了。咱们张家冲终于有了像样的公路,以后出行就方便多了。”

庆红爷爷也说:“这下都修了公路,以后挣大钱的机会多了,山里的楠竹跟杉树都可以换钱了。”

达玖叔说:“早就应该挖通。以前出行太难了,现在好了,一切都在变好。”

立国叔也跟着欣然点头:“是的,以后有大把机会挣钱了。”

次元叔叔笑着说:“没早点喊挖机,要是早点修路,不得吃这么多苦了。”

化山叔叔冒出一句:“那要口袋里有钱才能喊啊。”

众人哈哈一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各家都挖了新公路,然而真正的劳作才刚刚开始。挖机留下的渣土碎石堆积如山,要花不少时间清理。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三叔和三婶又挑着撮箕来了。

“今天把这堆清完,”三叔将扁担架上肩,坚定地说,“就可以通车了。”

母亲系紧头巾,接过父亲递来的锄头,说:“还有一点点渣土要修一下,早干完早踏实。”

爷爷又来了,虽然挑不动重担,但执意用耙子清理碎石。他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清理着,嘴里还念叨着:“今天就可以搞完了。”

竹篾边缘深深勒进三叔的肩头,母亲的汗水顺着发梢滴进土里,父亲搬着一大石头,爷爷捡起那些碎石头,但谁也没有停下。

“二嫂,歇会儿吧。”三婶心疼地说,“喝口茶水,再来搞。”

母亲挥着汗水,望着已经平整的一段路面:“早点搞完了,我还要回去煮一锅猪潲了。”

等到夕阳落山时,新清出的路段那些渣土被一大家子人清理得干干净净。

端午前后,张家冲人渐渐发觉,这条被汗水浸透的黄泥路,正默默改变着山坳里的生活。

锯木机的轰鸣,成了那年冬天最令人振奋的声音。三叔看准了村里木材加工的潜力,拿出积蓄,从山外运回一台崭新的锯木机。

“老弟,路才刚通,你就这么干?”母亲语气里带着担忧。

“路通了,木头才能变成钱。”三叔拍了拍机身,“不能再守着青山过苦日子。”

“也是。”

他和三婶,加上刚从外地打工回来的小叔,三人搭起了张家冲第一个像样的“家庭作坊”。粗实的杉木、松木在锯齿下被破开,变成整齐的方料与板材。新鲜木屑的气味,整日在禾场坪上空飘荡。

“这一车拉到木材站,刨去油钱、运费,还能净挣八百。”三叔擦着汗,对来帮忙的父亲说道,“比从前卖原木多出三百。”

晚上收工后,父亲对母亲说:“明年,我也想把这铁匠铺扩一扩,买台好一点的打铁机。”

春耕后需要的种子和化肥,第一次不必靠人肩挑背扛地运进来。外村的师傅也开始骑着车频繁进出划仑水库。送肥料的师傅,如今每周固定来两趟。

种早稻的那些天,弟弟放学后也能顺手拎两把秧苗到田头。爷爷站在新修的路边,望着儿孙们轻快地往来运送物资,喃喃自语:“这条路,早该修了……从前是吃尽了苦头,也是没办法。如今,时代到底不一样了。”

这一年,我们几个孩子也都长高了一截。我蹿到快一米五的个子,已经能挑起半担谷子。姐姐在镇初中住校,每逢周末沿新路走回来,总会带回些山外的新消息,“镇上开了网吧了”、“同学都穿运动鞋”。她的书包里除了《英语周报》,还有一本本《故事会》。

弟弟也背起湛溪小学一年级的书包。每天清早,他跟着路队长,沿着新修的路段走去学校。母亲再也不必像当年送姐姐那样,背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那些泥泞路段了。

堂弟大多时间住在外婆家读书,只有寒暑假,或是放长假才被送回来。他还带回不少玩具和卡片,姐姐、我、堂弟、弟弟四个人便成了张家冲最闹腾也最让人操心的一群。我们在新路上歪歪扭扭地学骑自行车,在木材堆间玩捉迷藏,在锯木机的轰鸣里吵了又和。

但变化并不全是焕然一新的。小叔虽然回来帮忙,但是常常一个人望着山外出神。“在外打零工,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

有天晚上,他对三叔吐露心事,“三哥,锯这些木头,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我都快到了成家的年龄,守着这村里找不到堂客,不是长久之计。”

三叔磨着锯片:“路是修好了,往后找堂客的机会会多起来,先攒些钱在手里,别人家的姑娘才看得起你。”

“我是想出去。”

“家里有我和你二哥照顾,你要出去就好好做事。”

“那我考虑一下到底做什么。”

天气开始暖和起来了,母亲和三婶开始在屋后辟出一片菜地,种上辣椒和青菜。“又要赶工了吧,看你们天天两口子锯木方也是不容易,干的还是体力活。”母亲一边浇水一边说。

“天天围着机子转,耳朵都要震聋了,满手茧子,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三婶接话,又劝母亲,“二嫂,你别养那么多头猪了,身体要紧,还不如让二哥带个好徒弟出来。”

母亲轻轻摇头:“铁锤哪有那么容易锤,我又帮不得你二哥忙,只好跟以前一样养两头猪,一头卖了,一头留着过年吃。”

山路虽然变宽了,但还是和之前一样静静地匍匐在山间,像一条刚刚苏醒的血管,开始为这片土地输送生机。不仅带来了第一台锯木机,运走了第一车商品木材,送出了第一批能轻松上学的孩子,也带来了关于山外世界的最初想象。路面宽了,划仑水库的孩子们也不再抱怨清晨的露水打湿裤脚,不再担心被石头拌倒。

芒种之后,张家冲迎来了它最甜美的馈赠。屋前屋后,张家冲三家李子树次第成熟。先是三月李,青中带黄,酸脆爽口;紧接着是四月李,个头更大,色泽更深,皮薄肉厚,汁水丰盈,咬一口,清甜的滋味直透心脾,五月李还是青的。枝头沉甸甸地挂满了果实,像缀满了玛瑙珠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然而,最甜的果子,似乎永远挂在最高的,最难够到的树梢尖上。自家树上的果子唾手可得,反倒失了那份“偷”来的刺激和珍贵。小叔家的那棵四月李,因着山边上阳光充足,结的果子又大又红,成了我们四个垂涎的目标。小叔平日在外打临工,看管不严,这棵树便成了我们“冒险”的乐园。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小叔还是决定出远门了。我们四个像嗅到花蜜的小蜜蜂,悄悄溜到了小叔家的李子树下。仰头望去,树尖上那几簇沐浴在阳光里的李子,红得发紫,饱满得仿佛要滴下蜜来,诱惑力无法抵挡。

“看!最高那枝!又大又红!”堂弟指着树梢,眼睛发亮。

“我去摘!”我胆大,跃跃欲试。

“不行,就你,爬不上去,在下面守着。”姐姐制止了我,俨然是我们的小指挥,“我和杨毅先上,你跟后面接应。”

姐姐和堂弟相视一笑,那种带着点冒险的兴奋感涌了上来。我可不管指令,率先抱住粗糙的树干,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姐姐紧随其后,动作比我更利索些。堂弟在稍低的位置寻找落脚点。我们像三只笨拙又灵巧的猴子,在枝叶间摸索着向上。弟弟在田坎下仰着小脸,紧张又兴奋地为我们“望风”。

眼看那诱人的红李子就在触手可及之处。我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光滑的果皮。姐姐在我斜上方,也探身去够另一串。堂弟为了看得更清楚,也使劲往上蹭了蹭,踩在了我下方一根较细的枝桠上“啊,别晃啊,我恐高…”。

就在这胜利在望的一刻!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胆俱裂的断裂声,毫无预兆地从脚下传来!我们攀附的那根承载了三人体重的枝桠,再也承受不住这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从主干连接处猛地撕裂开来!

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我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伴随着枝叶剧烈的摩擦声和同伴短促的惊叫,不受控制地从三四米高的空中直坠而下!时间仿佛被拉长,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树枝刮过身体的刺痛。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后背和臀部传来一阵钝痛,我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田坎下松软的泥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眼前一黑,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咸腥——一颗门牙,竟生生磕在田埂的硬土块上,断了半截!更糟糕的是,下落时一根尖锐的枯枝狠狠划过我的头顶左侧,火辣辣的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发际线流下,糊住了我的左眼。

“哇——!!!”迟来的剧痛和惊吓终于冲破喉咙,我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满嘴是血,头上也血流如注,狼狈又凄惨。

姐姐和堂弟运气稍好。姐姐在枝桠断裂的瞬间,下意识地抱紧了旁边的主干,虽然也被巨大的下坠力带得滑落下来,手臂和腿在粗糙的树皮上擦出长长的血痕,火辣辣地疼,手掌也蹭破了大片皮,但总算没有直接摔下来。堂弟则慌乱中抓住了更低处的树枝,稳住身形,但膝盖重重地磕在树干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弟弟在田坎下,目睹了这惊魂一幕,吓得小脸煞白,也跟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时间,哭喊声,痛呼声在寂静的午后山冲里响成一片,惊飞了林间的鸟雀。

最先被惊动的是爷爷。他正在下屋门口晒太阳,闻声急匆匆赶来。看到田坎下满脸满身是血,哭得撕心裂肺的我,还有树上树下同样挂彩,惊魂未定的姐姐和堂弟,老爷子气得胡子直抖:“作孽啊!叫你们莫调皮!莫爬高!一个个耳朵都塞了驴毛!一棵树上挤三个人,当它是铁打的?!

母亲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她正在屋旁的菜园里弯腰锄草,听到我这不同寻常的凄厉哭喊,心猛地一沉,锄头一扔,像离弦的箭一样从菜园坡上冲了下来。当她冲到禾场坪边,看清我的惨状——嘴里不断涌出血沫,断牙处血肉模糊,半边小脸和头发都被头顶伤口流出的鲜血染红,混合着泥土和泪水,糊成一团——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啊呀!我的满姑娘啊!你这是怎么搞的?!摔哪里了?!快!快给妈妈看看!”她扑跪在我身边,冰凉颤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我的头和嘴,巨大的恐惧和心痛攫住了她,“天老爷啊……这牙齿……这头上的血……满姑娘啊,你莫吓妈妈啊……”她语无伦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见到母亲,更是委屈和后怕到了极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妈啊……呜呜呜……我牙齿没了……好多血……头好痛啊……”每哭一声,嘴里的血沫就跟着涌出来一些,模样凄惨无比。

爷爷到底是经过风浪的人,虽然又急又气,但还算镇定。“二媳妇,莫慌神!先看好她,莫乱动!”他一边喝止母亲的手足无措,一边迅速扫视我的伤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对这群“闯祸精”的恼火。他转身,迈着比平时快得多的步子,走向菜园子他熟悉的草药角落。

不一会儿,爷爷带回几株带着泥土清香的草药,或许是仙鹤草、旱莲草之类具有止血消炎功效的野草。他顾不得清洗,直接在擂钵里“咚咚咚”用力捣了起来。草汁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他先是用瓜瓢舀来温热的清水,小心翼翼地帮我冲洗口腔里的血污和泥沙。冰凉的清水刺激着断牙的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我哭得更大声了。爷爷不为所动,动作尽量轻柔地冲洗着。然后,他用干净的旧布蘸着刚捣出的深绿色草汁,仔细地涂抹在我血肉模糊的牙龈断根处。草汁的刺激让我疼得直抽气,但那股清凉似乎也稍稍压下了火辣辣的痛感。

处理完嘴里的伤,爷爷又仔细查看我头顶的伤口。那道被枯枝划开的口子虽然不长,但颇深,皮肉外翻,还在汩汩地渗血。爷爷眉头紧锁,又找来几味捣烂的止血草药,也许是常见的白茅根或小蓟、土鳖虫,混合着之前捣汁剩下的草渣,厚厚地敷在伤口上。他吩咐母亲找来家里最干净的旧棉布,撕成条,像包扎战场伤员一样,仔仔细细,一层又一层地将我的脑袋包裹起来,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那样子,活像个刚从战场下来的小伤兵。

看着我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脑袋,嘴里含着苦涩的草药,还在不住地抽噎,爷爷又气又心疼,忍不住对着还愣在树旁,同样狼狈的姐姐和堂弟厉声训斥:“看看!叫你们不要调皮,一耳朵进,一耳朵出,一棵树上站三个人,当自己是山雀?能飞?还是能跑啊?这下好了!摔掉牙,磕破头,还划伤腿巴子,一个个脸上都是痕迹,你们满意了?!”他越说越气,手中的竹烟杆重重地顿在地上,“米米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带着弟弟妹妹胡闹!一点轻重都没有!”

母亲听着爷爷的训斥,看着姐姐手臂和腿上的擦伤,再看看我惨不忍睹的模样,一股后怕夹杂着怒火猛地冲上心头。长久以来对孩子安全的担忧,生活的重压,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她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屋角的柴堆旁,抽出一根细长柔韧的竹丫条,带着风声,“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姐姐的小腿上!

“我叫你看好妹妹!我叫你带头爬树!你自己摔了是活该!你看你把妹妹摔成什么样了?!”母亲的怒吼带着哭腔,手起条落,又是几下。竹条抽在皮肉上,发出清脆又令人心悸的声响。姐姐猝不及防,腿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肿的檩子,钻心地疼。她本就受了惊吓,加上疼痛和委屈,“哇”地一声也放声大哭起来。

三叔三婶这天运送木方不在家,堂弟见姐姐挨打,吓得缩着脖子,捂着膝盖上的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最小的弟弟看着两个姐姐挨打,也吓得哇哇大哭。

堂外婆捡柴回来,也是第一时间冲上屋,询问情况后直接在堂弟屁股上狠狠地打了几巴掌,“调皮,我要你调皮,打的就是你,屋门口自己家树上有,非要一起凑热闹,就你最调皮…”。

一时间,张家冲的禾场坪上,哭的哭,嚎的嚎,哭声震天,好不凄惨。

一场混乱,直到爷爷出声制止才渐渐平息。母亲丢下竹条,自己也累得瘫坐在地,抱着还在抽噎的我,眼泪无声地流。爷爷叹了口气,又去捣了些消肿化瘀的草药,给姐姐和堂弟的伤口敷上。

这场由“贪嘴”引发的闹剧,以我们四个孩子不同程度的“挂彩”和母亲心力交瘁的眼泪告一段落。然而,小叔的“惩罚”,还在后头。

第二天,小叔突然返回张家冲。刚走到屋后坡上,一眼就看见了他心爱的李子树,那根粗壮的主枝被硬生生撕裂,断口处白森森的木质裸露着,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树下田坎上,更是狼藉一片:散落着无数青涩未熟的果子,许多被踩烂了,汁水和泥土混在一起,还有折断的枝叶……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小叔的脸瞬间就黑了。断了枝的这棵树是他亲手种成的大树,每一年承载着他对家的念想和对丰收的期待。他怒气冲冲地冲进上屋睡房,看着正在看动画片的四个人,我头上缠着可笑的绷带,姐姐和堂弟手脚涂着褐绿色的草药,弟弟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小叔的怒火里又添了几分哭笑不得。

他没好气地找来一个大箩筐,二话不说,走到树下,把那些掉在地上,摔伤的,未熟的青李子,不管好的烂的,一股脑儿全捡了进去。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当当的一大筐,少说也有百八十斤。他憋着一股气,把这筐散发着生涩酸味的青李子,“咚”地一声重重墩在我们四个面前。

“行啊!你们几个能耐大了!有点用了,我才出去一天,你们就把我的树祸害成什么样了?听说还差点摔死一个?”小叔叉着腰,气呼呼地指着箩筐,“吃!你们一个个不是想吃李子吗?今天不把这些‘战利品’给我吃完,一人一顿‘楠竹丫炒肉’(挨打)!我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几个人爬一棵树!摔不死你们!吃!立马给我吃!”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看着那一大筐青得发亮,散发着浓郁酸涩气息的李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嘴里条件反射地开始冒酸水。这哪里是美味,分明是一种酷刑!这么多,还这么生涩酸牙,怎么可能吃得完哦?

“小……小叔……”堂弟试图撒娇。

“少废话!喊我没用,吃!”小叔眼睛一瞪,拉过一条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摆明了要监督到底。

形势比人强。我们只好硬着头皮,苦着脸,开始这场艰难的“啃酸”任务。堂弟率先拿起一个,闭着眼咬了一大口,瞬间酸得整张脸皱成了包子,五官都扭曲了,眼泪汪汪,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受惊的鼹鼠。姐姐也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啃着,酸得直吸气。弟弟最小,咬了一小口就酸得吐舌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嘴里有伤,牙龈还肿着,轻轻一碰就“啊哟”的疼,看着那青李子更是愁云惨雾。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怎么办”的求救信号。

“大姐……好酸哦……吃不下……”堂弟含着满嘴酸果,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知道酸啊!可小叔记仇呢!这明显是报复我们!”姐姐压低声音,朝小叔的方向努努嘴。

“嘘,你才知道啊?!”我捂着肿痛的腮帮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

突然,我灵机一动。假装捂着肚子,我经常有急性肠胃炎,小叔他是知道的,于是皱起小脸使劲哭:“哎哟,小叔,我肚子疼,我要上厕所了!啊,我带些李子去啊!绝不浪费啊!”不等小叔反应,我迅速抓起一大把青李子,塞满了上衣的两个口袋,裤兜的两个口袋,连卫衣的帽子也利用起来,装得鼓鼓囊囊,然后捂着肚子,做出痛苦状,飞快地溜出了睡房。

睡房后面有道小门,通向屋后的简易厕所。我闪身出去,关上门,在窗口警惕地听听动静,然后迅速将口袋和帽子里的青李子,像投掷炸弹一样,无声地统统扔进了厕所后山坡的荒草丛里!做完这一切,我若无其事地从厕所绕到屋旁的猪圈后面,等上三五分钟再溜回睡房。

有了我这个“成功案例”,姐姐和堂弟,还有年幼的弟弟三人立刻心领神会。

“小叔,我吃多了也肚子疼!”姐姐捂着肚子跑了出去。

“小叔,我……我也要去!”堂弟紧跟其后。

“小叔,我要尿尿!”弟弟也迈着小短腿溜了。

我们像一群执行秘密任务的小老鼠,开始了紧张刺激的“李子大转移”。借口层出不穷:“找水喝”、“看看鸡”、“透透气”等,每次出去,都尽可能地往身上塞满青李子。转移地点也花样百出:厕所后阴沟的深草丛,猪圈角落的烂泥坑,屋后堆柴火的缝隙,甚至院子角落新挖的小土坑,埋进去再踩实。实在塞不下或找不到地方扔的,就“慷慨”地丢进花母猪的石槽里。那花母猪倒是不挑食,哼哼唧唧地拱着这些酸涩的“加餐”。

箩筐里的青李子,就在小叔的眼皮子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神奇地减少着。我们四个跑进跑出,累得满头大汗,心里却憋着一股恶作剧得逞的兴奋和紧张。小叔坐在板凳上,起初还板着脸监督,后来看着我们煞有介事地跑来跑去,箩筐越来越空,他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取代。他当然知道我们在搞什么鬼,只是看着我们狼狈又努力“消灭罪证”的样子,尤其是看到我头上滑稽的绷带,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

折腾了一下午,当箩筐里只剩下薄薄一层青李子时,小叔终于绷不住了。他站起身,故意板着脸扫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乎见底的箩筐,哼了一声:“行了行了!看你们一个个跟做贼似的!剩下的这点,留着给我泡酒算了!以后长点记性,再敢祸害我的树,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我们四个如蒙大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互相交换着劫后余生般的眼神,偷偷地笑了。这场由爬树摔伤引发的,带着酸涩滋味的“惩罚”,最终在这充满孩子气的“斗智斗勇”中,化为了张家冲记忆里一抹啼笑皆非的童年插曲。

头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断牙处空落落的,但望着屋外那条新修的通向山外的黄泥路,一种懵懂的中关于成长和代价的滋味,悄然沉淀在了心底。

背后在默默关注我们的母亲,看着我们摇摇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宽容的苦笑,转身又走进了灶房,那里,一家的生计还在等着她操持。

炊烟升起,混合着新翻泥土和李子树残存的青涩气息,飘散在九九年张家冲的夏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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