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清晨,天色灰白如旧棉絮。冬日的寒意仍盘踞在康桃湾,迟迟不肯散去。我还蜷在被窝里,枕边的手机忽然嘟嘟振动起来。打开微信,堂弟的语音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催着去吃年饭。
等我们一家洗漱完毕,踏着尚未融尽的积雪走向三叔家时,堂屋里已烧起了旺旺的火塘。柴火噼啪,映得每个人脸上都跳动着暖光。酒桌上飘着自家酿的米酒香气,甜糯里裹着微醺。我一向不擅饮酒,堂弟媳却格外热情,执意要为我斟满酒杯。堂弟坐在她身旁憨厚地笑——他已是个三岁孩子的父亲了。我有些恍惚,想起他结婚时我正漂泊在外,连喜宴都未能赶上。
“二姐,这杯你得补上。”堂弟媳笑着把酒杯推到我面前。
母亲忙拦:“她喝不了这么多。”
堂弟帮腔:“伯娘,这酒没度数,我爸他自己酿的,冇事。”
“我信你才怪。”母亲摇头。
可我还是接过来,一连三杯下肚。酒液滑过喉咙,温热一路烧到脸颊。堂弟也回敬了一杯,脸上很快泛起潮红。
我望着他,这个从小跟在我身后的男孩,如今肩膀宽了,眉宇间有了风霜的痕迹。
记忆忽然如开闸的洪水——
暑假的日头毒辣,蝉在树上嘶鸣得撕心裂肺。我们钻进张家冲菜园的玉米地,专挑饱满的掰。叶子边缘锋利,在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红痕,汗一浸,刺刺地疼。牛气冲和晴毛湾的两条小溪是我们的乐园,隔三差五就去捉鱼。溪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踩进去,细沙从脚趾缝里柔柔冒出。一玩就是大半天,傍晚提着小桶回家,里头鱼虾螃蟹乱跳。晚上用辣椒炒了,满嘴都是河鲜的甜香。
洗完澡,我们把竹床竹椅搬到禾场坪上乘凉。四姐弟争着躺最中间的位置,一边摇蒲扇,一边指点天上星星。萤火虫在田埂间明明灭灭,我们追着跑,满头大汗。累了就瘫在竹床上,听母亲讲牛郎织女的故事。那些传说跌进梦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堂弟一年级在村小读书时,有人欺负他,我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理论。后来他转去外婆家念小学,练就了一身好水性。回到张家冲,他信心满满要教我,我们在水塘泡了整个夏天,我却始终没学会浮水。再后来,我在郴州开店,他特地从广州来看我。我们一起坐船游东江湖,摘杨梅、李子、桃子……那时风很轻,云很白,我们都以为日子会永远那样年轻。
“发什么呆呀二姐?”堂弟媳又给我夹菜。
我笑笑,低头吃菜。米酒的后劲慢慢上来,心头又暖又涩。
饭后,弟弟一家因初三要赶回去上班,先带着父亲出门走亲戚了。姐姐也要去长沙三天。原本喧闹的家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母亲和酒意微醺的我。
禾场坪里,扫成堆的积雪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屋檐下悬着的冰棱长长短短,像一柄柄倒挂的利剑,在风里颤颤巍巍,偶尔滴下水珠。
母亲说要吃药,我给她倒了杯热水。看着她服下那一大把褐色的中药丸子,我的喉咙仿佛也跟着发苦——也许是米酒灼的。她的膝盖依旧疼得厉害,之前贴的药膏似乎毫无用处。她拄着木棍,一步一步挪到窗边,声音轻得像叹息:“等过了正月,我跟你爸去落沙组找那个土郎中,敷些草药试试。”
“妈,去医院看看吧,敷草药效果慢,包扎着也不方便。”
她摇摇头:“去医院花钱如流水,不值得。这老毛病,我知道的。”
望着她颤巍巍的背影,我的心狠狠一揪。这些年,我究竟错过了多少她需要我的时刻?
烤火时,母亲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用了多年的丝巾,轻轻擦拭眼角。丝巾颜色早已发淡,边角起了细密的毛球,像我们之间那些被岁月磨得模糊的时光。
“妈,是不是又流鼻涕了?昨晚被子没盖好吧?我给您换条厚的。”
她摆手:“不用换,这床被子够暖和。药也少吃,吃多了怕相冲。”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怕病痛,而是怕成为我的负担。
卧室的电视柜上,小姑买的黄精口服液原封不动地摆着。隔壁的麦伯娘说,小姑常骑摩托车来看父母。想起爷爷在世时,小姑是最孝顺的一个,总嘱咐小姑父给爷爷买这买那。可对我,她似乎永远有一层隔膜。
在我创业失败,负债累累,感情无着的那四年,她没少在父母面前说我的不是。她说我太傲,眼高手低,在感情里委曲求全却换不来珍惜。在她心里,我大概永远是张家冲老屋那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我不愿争辩,但每次通话总不欢而散。我厌恶她的臆断,她嫌弃我的“不争气”。她甚至对外人说,父母的身体都是被我气坏的。那些话像细针,扎进心里便不容易拔出来。
风光时,亲戚们围着我叫“杨总”“杨老板”,几乎没人喊我的名字;落魄了,没钱了,有些人恨不得多踩几脚。小姑总在我面前念叨,说母亲身体撑不了几年,这个家得由我扛起来。可弟弟已经成家,我在这个家里,终究像个外人。即便此刻回来陪伴父母,我也清醒地知道:这里是弟弟的家。
从小我就明白,家里的一切将来都是留给弟弟的。建房时我出钱,装修时我出力,全屋的定制衣柜、各种家电,我能添的都添了。但在传统的天平上,我终究是未嫁的女儿,不该“插手太多”。弟弟是儿子,自然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这种认知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我套在里面许多年,时而窒息,时而麻木。
母亲和我聊起我离家那四年里的变故。她反复说着,我静静听着。那四年里,姐姐对我积怨渐深,三姐弟在照顾父母的事上各有主张。成年后,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兄弟姐妹长大后,就成了亲戚。关系依然在,却不可避免地渐渐疏远。只有父母还是父母,尽管他们的爱,也难逃偏颇。
母亲一直认为我是三个孩子中最聪明、最有能力的那个,理应激承担更多。哪怕我和姐姐为琐事争执,她也总是对我说:“你读过那么多书,是文化人,别计较那么多。宰相肚里能撑船……”她的话语里满是期望,我却只觉得辜负,只觉得累。
我没有告诉她,那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些在黑暗里独行的日子,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腰伤反复发作时,我躺在异乡的出租屋里,听着窗外的车流声,想起康桃湾的萤火虫。最终,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身体不太好,腰伤老是犯,也不太适应老家的气候了。”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不解。她不懂为什么读了那么多书的女儿,会把人生过得如此踉跄。我也不懂,为什么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想念的仍是禾场坪上那架竹床,和竹床上方那片星空。
黄昏时分,酒意彻底散了。我陪母亲坐在火塘边,添了几根柴。火光跃动,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你小姑的话,别往心里去。”母亲忽然说,“她也是操心。”
“我知道。”
“这个家……委屈你了。”
我眼眶一热,摇摇头:“没什么委屈的。”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悄无声息地落在禾场坪上,盖住了先前扫出的痕迹。冰棱又长了一截。时间在这里仿佛走得特别慢,慢到让人错觉一切都不会改变;却又特别快,快到一转眼,追萤火虫的孩子都已中年。
母亲靠着椅背,渐渐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窗外,康桃湾各家的灯火次第亮起。稀稀落落,却暖。每回忆起在张家冲老屋的童年,那里曾有我的根,也有我挣脱不掉的、甜蜜又沉重的牵绊。而我要做的,或许不是挣脱,而是学习如何带着这些牵绊,继续往前走。
就像母亲常说的:日子总要过下去。
雪落无声,覆盖来路,也覆盖去途。而火塘里的火,还暖着。
回家这么久,我依然闻不得半点辣味,吃不惯一丁点辣椒。过敏性鼻炎让我饮食清淡到近乎寡淡,连吃家里的土鸡蛋、小河鱼虾都成了奢侈。夜里荨麻疹又毫无预兆地袭来,断断续续,已折磨我整整八年。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攒动、啃噬。“好痒!”我忍不住抓挠,手臂上很快浮现出一道道红肿的痕,像刻在身上的、醒目的耻辱印记。
母亲拉过我的胳膊,眼眶瞬间湿了。“别抓,都抓烂了。”她的声音发颤。
“我控制不住啊……”那痒钻心透骨,理智在生理反应面前溃不成军。
她便不再说话,只轻轻握住我的手,用指腹极缓、极轻地抚摸那些红肿处,像在擦拭一件珍贵却已有了裂痕的瓷器。她让我去村医绕初哥哥那里拿药,又转身进厨房,亲手为我煮了一碗甜酒汤。热气蒸腾上来,带着米酒特有的、微醺的甜香。我知道这甜酒于我如同“毒药”,只会让瘙痒变本加厉。但我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当着她的面,慢慢喝完。喝下它,是喝下她笨拙而真挚的关怀。她的爱是我在这世上最温暖的、也是唯一的港湾,为此,我甘愿承受片刻更甚的痛苦。
家里养了十三只鸡。一只大公鸡养了两三年,冠子鲜红,昂首阔步,样子颇为神气。还有只母鸡刚孵出一窝小鸡,十二个毛茸茸的嫩黄团子,“唧唧”叫着,跟在她身后在禾场坪里蹒跚觅食,可爱极了。母亲在地火炉边给鸡煮食,叫我:“满女,帮妈妈个忙?”
不用她多说,我便起身去菜园。拔两个萝卜,割一篮嫩绿的杂草。我已经二十多年没割过草了。回家一年了,还下意识带着一身“城里气”,说话是改不过来的普通话,见不得脏,受不了乱。可拿起镰刀的刹那,泥土沾上手指,青草汁液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差点忘了,我本就是这土里长出来的人,骨子里哪来那么多的矫情。
找来菜板,将萝卜和杂草细细切碎,倒进那口熏得发黑的铝锅里。腰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疼起来,突突地跳着痛,是恼人的腰突又犯了。我僵着身子,半晌直不起来。母亲看在眼里,只说:“满姑娘,捉只鸡给你补补吧。”
我忍着痛笑问:“妈,您天天费神伺候它们,真舍得?”
母亲没接话。当晚,她就带我去鸡笼边,借着昏黄的灯光,眼疾手快地捉住了那只总爱进厨房、最是“捣蛋”的母鸡。鸡在她手里扑腾,落下几片灰褐的羽毛。那一刻我明白,母亲的爱从不宣之于口,却总落在最实处,在一碗明知不妥的甜酒里,在一只她日日喂养却毫不迟疑递出的母鸡身上。
夜里,春风一阵阵拂过屋后的竹林,传来沙沙的声响。虽然寒意还未褪尽,但春天确乎是蹑着脚来了。树枝上,不知名的雀鸟开始试探着啼鸣,叽叽喳喳,脆生生地,像在敲打寂静,迎接新生。
我和母亲并肩站在老屋的台阶上,看着这熟悉到骨子里、又因离别而显得有些陌生的一切。荨麻疹留下的红痕在手臂上隐隐发热,腰间的钝痛尚未平息。我知道,有些病痛需要漫长的耐心去共存,有些隔阂需要如水的时间去柔化。但至少在此刻,在康桃湾这个春风渐起的夜晚,我和我的母亲站在一起。屋檐下,旧年的冰棱已化尽,一滴、一滴,渗进泥土里。
初二这天弟弟他们去上班了,我在家忙了一整天,炖了一锅鸡汤。最先给父亲和母亲各自盛了一碗,当那浓郁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时,我仿佛看到了母亲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容。她说我煮得好喝,不停地往我碗里夹鸡肉,脸上笑容明亮,那笑容就像春天里的阳光,温暖而又灿烂。
我洗碗的时候,她和父亲跟到厨房守着;我去菜园,他们也踱步而来;我甚至去溪边试着捉鱼,他们更要陪着。
我忍不住笑问:“王女士,你们跟得这么紧,是怕我跑了吗?”
她轻声答:“你答应留在家里,不出远门,我放心啊。”
我点头:“那你和爸爸还跟这么紧,放心,我最远也只去县城采采风,不会走丢的。”
“那是因为你在家喜欢捣鼓些东西啊,我们觉得稀奇。”
“哦,我知道了。”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父亲和母亲对我的依赖和不舍,也明白了陪伴对于他们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那段时间,我和姨姨走得特别近,甚至睡在一起。母亲并不吃醋,她知道姨姨心地善良,姨姨家的爷爷奶奶也喜欢我。
见到方春爷爷,我也仿佛看到了去世十五年的爷爷。他们说起爷爷二胡拉的好,在村里能说会道,喜欢讲故事;奶奶在张家冲老屋时热情好客又贤惠能干,还有一段她与太奶奶之间有趣的故事让人印象深刻。
奶奶向来勤劳,每天放牛前都会提前煮好一家人的晚饭。
这天,奶奶准备出门放牛,放心不下上了年纪、眼盲耳背的太奶奶,特意叮嘱:“翁妈,我去放牛了,您把挂梭筒上的铁锅拿来蒸起啊。”太奶奶赶忙点头:“晓得咯,媳妇姐,放心。”
奶奶走后,太奶奶摸索到灶台边,回忆着奶奶的话,颤颤巍巍摸到铁锅,使出浑身力气往上提了提,觉得这样就是“梭起”了,便安心等着。
奶奶放牛回来,满心期待掀开锅盖,却发现米饭还是生的。她没生气,笑着问:“翁妈,咋没蒸饭呀?”太奶奶着急解释:“媳妇姐,你让梭起,你走我就梭了。”说完一拍脑袋:“哦,我听错咯。”
奶奶被逗得哈哈大笑,温馨的氛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这一幕生动的画卷也在我眼前展开,让我仿佛穿越回了那个充满温情的年代。
朱奶奶拉着我的手夸我的母亲为人处事方式周到,从前但凡有客人来找我父亲打铁,她总会泡上一碗芝麻茶,留人家吃顿家常饭。那些年,她还跟着塘湖田的舞蹈队跳舞,精神十足。
看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我仿佛看到了她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身影,那优美的舞姿,一定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如今母亲身体不如从前,很少出门,家里的柜子里还收着多套舞蹈队的漂亮衣服和鞋子。她一件件拿出来给我看,眼神里充满了怀念和不舍。又找出U盘,让我在液晶电视上播她跳舞的视频。
看着视频里母亲那轻盈的步伐,还有灿烂的笑容,我忍不住鼓掌:“妈妈,你这支舞跳得真好。”
她脸上露出小小的骄傲,笑着说:“你也不差呀。六年级不是跳过《潇洒走一回》吗?还和你夏辉妹妹在张家冲的禾场坪排过舞。高中时,你也给我跳过一个民族舞,还说你是校文艺队的吗?”
我惊讶地看着她:“哟,了不得,我的王女士,这么久的事情您还记得。”
她轻轻拍拍我的手:“你小时候写的文章,参加比赛得过奖,还有那一封封信,我都收着呢。”
原来,我从小到大的点滴,母亲都默默关注着。她就像一个细心的收藏家,把我成长过程中的每一个瞬间都珍藏在心里。
我曾以为长大后一定会变得足够优秀,让母亲为我骄傲,却不料一路跌跌撞撞,落得一身伤痕,满心狼狈。
见我眼眶发红,母亲带我去二楼的杂物间。那里还留着我年少时收藏的一部分书和证件,还有些搬家遗落了。
翻看那些字迹稚嫩的日记,和老师用红笔写下的评语,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梦想和希望的年代。
那些日记里,记录着我对未来的憧憬,对生活的热爱,也记录着我成长过程中的烦恼和困惑。看着那些文字,我忽然觉得,我不该就此放弃自己。我还能重新拾起笔,写下属于我们的故事。
我决定改变文风,多写纪实文字,不再只做一个网文作家。我要走近身边的人和事,用文字记录下他们的喜怒哀乐,让更多的人感受到生活的温暖和美好。
而姨姨,就是我最好的生活导师。她懂得许多风俗和地方掌故,带着我走访左邻右舍,让我认识一个个鲜活的人,也从他们口中,重新认识我的父亲和母亲。
“铁匠翁媽人真的好啊,身体差成那样,她拄着拐棍还要给客人泡碗茶。”
“是的呢,她人也大方,她家树上的果子,只要看见了,都会叫我们这样老的小的都来摘一把吃。”
“是的是的,那李子又大又甜,我孙子爱吃。”
“铁匠师傅人也有耐心,找他做点小活儿从不推辞,平时也和村里人打打麻将,说说笑笑的。”
“两口子为人心善。”
……
每一个路过的乡邻,都能说出父母的一二好处。他们的话语里充满了对父母的赞美和感激,让我感受到了父母在村里的人缘和威望。
父亲出事之后,我们三姐弟并没有去找那个肇事者的麻烦。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在做天在看”吧,我们相信,善良的人总会得到上天的眷顾。
初四姐姐从长沙回来,便和我一起去了划仑老屋。
那几日天晴,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让人感觉格外舒服。我们上山砍了四十根楠竹。多年没有上山,没有碰过柴刀,手法早已生疏。每一刀砍下去,都显得那么吃力,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姐妹干得热火朝天。摔倒了,爬起来笑笑,拍拍身上的灰尘,继续前行;被荆棘划伤了,也不觉得疼,因为我们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饿了就吃几块饼干,渴了就去找附近的山泉水,那清凉的泉水,滋润着我们干涸的喉咙。
一片杂草被我们清理得光秃秃的,又请了两位叔叔帮忙,找了辆拖拉机把竹子运出来。我们自己用切割机动手,围起一道道竹篱笆,还在墙角撒下从网上买的鲜花种子。我喜欢花,母亲也是。我想象着,当那些鲜花盛开的时候,这个院子一定会变得五彩斑斓,充满生机。
看着我们把禾场周边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把茶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母亲为我们每人端来一碗芝麻茶。饭桌上见到我们从老屋带回来的野菜,我们三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忘记在张家冲的日子,哪怕已经过去了十一年。那些日子,虽然艰苦,但却充满了温暖和快乐,是我们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一直到初十,姐姐决定了动身去浙江上班了。同一天,舅妈、两个媠伢和小姨夫四人相约来看父亲。我在家张罗了一桌饭菜,这是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独自准备家宴。手忙脚乱的我,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心里既紧张又兴奋。我一边回忆着母亲平时做饭的步骤,一边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虽然饭菜的味道可能不是那么完美,但大家都吃得开心。
父亲的状态一天天好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肉,眼神也明亮了些。虽然很多往事和故人依然模糊,但当母亲的娘家人来看望他时,他浑浊的眼睛突然红了。
他颤巍巍地举起酒杯,劝亲戚们尝尝我泡的水果酒。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记忆模糊的病人,而是变回了从前那个好客的一家之主。他望向我的眼神里,藏着说不尽的疼爱,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亲情,不需要记忆来维系。
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让我意外,也让我感动。送走亲戚后,我带母亲在浴室,第一次为母亲洗头。她的头发依然浓密乌黑,几乎找不到一根白发。我小心翼翼地揉搓着,生怕弄疼了她。温热的水流过她的发丝,也流过我颤抖的手指。吹干头发后,我又为她搓背、按摩手脚。接着为父亲理发,催促着他去洗澡,换上干净衣裳。当我把两位老人都收拾得清清爽爽时,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父亲穿着整洁的衣服,带上鸭舌帽,显得年轻帅气;母亲则换上了那套绿色加绒套装,三年前我在潮州悄悄寄给她的礼物。这身衣服她已经穿了三个冬天,洗得有些发白,却依然整洁如新。鞋柜里那些我给他们买的鞋子,也都崭新地摆在那里,他们总是舍不得穿。
连绵的阴雨又持续了好些天,直到正月将尽时,天空才稍稍放晴。我正在二楼写作时,接到邻居彩田婶子的电话,让我去她家一趟。走到半路,遇见了次元叔叔。他笑着递过来一个尼龙袋,里面装着只小奶狗。“文文,这是你婶娘送给你的,叫我给你送过来。”他说。
我赶忙谢过叔叔,并把小狗带回家,一进屋对着家里的老猫大咪拜了三拜,算是行了见面礼。从此,这只叫“小七”的小黄狗成了我们家的一员。母亲看我细心地给小七驱虫、洗澡,眼里满是笑意。家里本来就有六只猫,现在多了这只小土狗,顿时更热闹了。父亲也像个孩子似的,常把香香的“小七”搂在怀里轻轻抚摸。
天气晴好的日子,我们带着小七在禾场坪散步;夜晚凉意袭来时,一家人就围坐在火塘边逗它玩。大咪有时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脚边绕上几圈,然后对着小七就是一爪子挥上去,吓得小七汪汪直叫。每当小七想去吃盆里的剩饭,大咪总会摆出威风凛凛的架势,吓得小七赶紧躲到父亲或母亲的木凳后面。这情景总逗得大家开怀大笑。母亲笑着说:“狗笑猫闹,明天准要下雨了。”
想起年初三那天,闲来无事的姐姐想看看大咪的崽子是公是母,结果五只小猫极不配合,还抓伤了她的拇指,害得她去打了破伤风。如今二楼简直成了小猫们的游乐场,整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果然,母亲的话第二天应验了。接连几天都是阴雨绵绵。深夜里,偶尔传来几声惊雷。我坐在窗前,望着细雨中来去的行人,突然明白了陪伴的意义——它不在于惊天动地的誓言,而在于这些平凡日子里的相守,在于为父母洗头搓背的温柔,在于看猫狗嬉闹时的会心一笑,在于每一个被爱点亮的寻常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