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康桃湾的铁匠铺里早已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父亲佝偻着背,正对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胡刀(菜刀)仔细端详。炉火映红了他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曾经稳健如铁钳的手,如今却微微发颤。这把需要重新加钢的胡刀,他已经捣鼓了一上午,母亲站在铺子口看到我逗着黑炭,冲我使了好几个眼色,大抵是不想父亲过于劳累。
"爸,让我来吧。"我笑着接过他手中的工具,开始给刀刃细加工。砂轮转动的声音在铺子里回响,火星四溅中,我瞥见父亲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自从那场大病后,他的身体和记心虽已恢复,但终究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的老人,行动变得有些迟缓。我悉心照料着他,让他面色红润如常,可那双握了四十八年铁锤的手,终究是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就连隔壁的次山伯伯前日来修锄头,看着父亲打铁的模样频频摇头:"老弟啊,你这手艺怕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连他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父亲的手艺大不如前了。这个守在村口整整四十八年的铁匠铺,这个传承了二代人的手艺,终究敌不过岁月的侵蚀。
母亲常说,自从父亲开始营生,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在议论,说杨师傅的手艺没有之前那么好了怕是要失传了。有人惋惜,有人怜悯,更有人当面毫不客气地指出父亲打出的铁器过于毛糙。每每听到这些,我的心就像被针扎般刺痛,这手艺当真要颓废了吗?还是说凡事不能操之过急。
正当我专心打磨着胡刀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紧接着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这大中午的,太不寻常了。
"妈,快去看看是哪家放鞭炮!"我朝着在禾场坪逗弄黑炭的母亲喊道。
疫情尚未完全平息,村里设置的防疫关卡还立在那里,每个从外地回来的人都要经过严格排查,尤其挨着通往常德的路线被人用泥土阻断。这个时候的鞭炮声,不免让人心里发毛。
"看地方,怕是前头次元家......"父亲放下工具,快步走到铺子门口张望。当他望见塘湖田那边有人朝他老伙计家走去时,脸色顿时变了:"满姑娘,你别干了,快去瞧瞧!"
我赶紧放下手中的活,一个箭步走到水龙头面前,打开水龙头冲洗双手,拍打着身上的铁屑灰尘。正要出门,母亲从客厅抽屉里取出一个口罩:"戴上!现在这疫情小心些总没错。"
“黑炭,跟姐姐走。”
“呜呜呜。”
我带着黑炭一路小跑来到同组的次元叔叔家,他家的禾场坪已经围满了人。亲戚们挤在一楼的睡房外,低声交谈着:是雄哥的大爷爷,运宏爷爷走了。
这位九十五岁高龄的老人,只比我爷爷小几岁。前些日子听说他生病,我还特意和干妈来看过他。说起划仑水库的老屋还清晰的记得我呢,当时婶子就说,人老了,起床的次数越来越少,身体机能已经完全退化,吃得也不多,整日卧床,需要人时时照料。雄哥为此特意从外地赶回来,日夜陪伴在爷爷身边。
望着运宏爷爷安详的睡容,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些年他牵过老水牛和老黄牛来老屋张家冲放牛的场景,他和爷爷坐在屋檐下聊天的模样,他们一起去钓鱼时开心的笑声,一幕幕在眼前闪现。明白怎么回事后我赶紧招回黑炭一路小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
"妈,你和爸爸也该去送运宏爷爷最后一程。"
"自从爷爷走后,运宏爷爷特别想念他,还和往常一样常来张家冲放牛,和你一起讲述爷爷的往事。"
没等我说完,母亲小心翼翼地拉上父亲,慢慢朝着次元叔叔家走去。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落寞。抱起一旁陪着我晒太阳的大咪,还有匍匐在脚边的黑炭,我坐在椅子上望向冬日里萧瑟的康桃湾。人到中年,真的要学会接受双亲终将离开的残酷现实。
几只雀鸟从屋顶掠过,我就这么呆呆地望着,直到父母牵着手回来。两人的眼睛都哭得通红。
"满姑娘,那里都已经下榻了,你要去帮忙。"父亲哑着嗓子说。
回乡已近一年,康桃湾的日子如划仑溪水般静静流淌。生老病死在这片土地上如同四季轮转,自然而必然。然而真正参与红白事的机会终究不多。
运宏爷爷是同组里与我最亲的长辈。童年的记忆里总有他坐在水库边的身影,手持那根纹理细腻的鱼竿,安静地垂钓。他的动作娴熟从容,总能将银亮的鱼儿引出水面。我们这些孩子在水边嬉戏打闹,他从不斥责,总是含笑注视,那目光如同冬日洒在屋檐下的暖阳。
他终身未娶,次元叔本是亲侄,后来过继为子,雄哥便成了名分上的长孙。
“妈妈,都管先生安排我做什么?”我心中既期待又不安。
“所有帮忙的上了白纸壁单的,你是负责茶房泡茶。”母亲轻声答道。
“泡茶?”我怔住了。这对从未接触过白事礼仪的我而言,是个陌生的挑战。
干妈家与次元叔家仅隔三十米,本就是亲戚,平常往来密切。得知我的忐忑,热心的干妈特意寻了都管先生,说要亲自带我。在康桃湾,邻里情谊如划仑水库渗出的山泉,清冽绵长。遇上白事,家家户户自发前来,不需多言,各自寻活计帮忙。
原打算先帮父亲做完农活,干妈却正色道:“既是主家正式通知,就不能等到明日。当天茶房师傅就要带着茶盘、热水瓶、烧水壶上门,全权负责茶事。”
“干妈,具体要做些什么?”我虚心求教。
“到了现场先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备好桌椅,烧水泡茶。向主家取芝麻茶叶、一次性杯子、纸巾、牙签、茶盘、垫布、扫帚、垃圾桶,还有待客的零食鲜果。”干妈细细数来。
“一般这种白事需要几位茶管事?”
“三位。一位烧水斟茶,一位摆弄果盘,一位端茶送水,在一起收拾残局……”干妈手上的活计不停。
“原来各有分工。”
“快,拆个门板架在条凳上作案台,把这些零嘴鲜果摆出来。”干妈利落地搬动门板,直言不讳:“帮主家做事动作要快些,免得别人说你闲话,知道吧。”
“还有呢?”我紧随其后。
“这还不算繁琐。白事还算简省,若是红事泡茶更讲究,特别是招待女方上亲,要提前做好各种准备,还得陪客叙话……”干妈一边忙碌一边絮叨。
“那我嘴巴不会说,怎么办?”我有些担忧地问道,就是因为从未参与过,害怕自己无法胜任陪客叙话的任务。
“学啊,我现在就告诉你白事与红事的不同,有了一次经验,就不会陌生了。”干妈鼓励着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是不是会了这次,下次村里有事别人就会主动找上门了。”我试探地问道,心中期待着能够得到大家的认可。
“是的,这叫入乡随俗,你在茶房做过一次,以后基本就是帮忙泡茶了…”干妈肯定地回答道,她的话语如同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让我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
“你别这么紧张,这些礼俗看一次就学会了,现在多泡些茶,自然有人来喝的,但是明天就不同了。”
“好。”
从下午一直忙到夜里九点多回家睡觉。
次日四更天,我与干妈便起身了。整个村庄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墨色里,寒气刺骨,呵出的白雾在唇边凝结。我们简单洗漱后便赶往次元叔叔家的茶房。
“文文,去蒸笼间看看可有开水,若没有就得用热水壶现烧。”干妈吩咐。
“是要灌满十个热水瓶吗?”
“何止这些。还得烧一缸凉茶,先煮出四五百个茶叶蛋备着。清点主家送来的东西要仔细,摆盘不能铺张浪费,要看人看事。”干妈手上动作不停。
热水壶烧水太慢,两个壶根本接应不上,必须提早准备。这一天的头道茶要敬所有帮忙的师傅,特别是道场先生和乐班师傅们,还有厨房主厨和帮厨。茶叶要沏得浓酽,这也是白事上最耗精神的活计。
“文文,果盘不能这么摆。”干妈见我摆放水果,立即指正,“切果摆盘都有规矩,一个垫盘不能堆得太满,少了要及时添补……”
“待会儿我们三个要先把一次性茶杯都放好茶叶,来客时才不会手忙脚乱。”干妈安排得井井有条。
“凳子摆放也有讲究,不能挡了客人的路,得罪客人,主家重要的客人也有大小尊贵之分,稍一疏忽,就会闹得不欢快,所以做事都要恰到好处。”她边说边调整凳子的方位。
一个早晨忙下来,里衣已被汗水浸透。原以为泡茶是最轻省的活计,没想到光沏茶就能把手指烫出燎泡。
管事先生唤所有帮忙师傅用饭时,除了常规席面,所有帮工师傅还能分得一包烟。一日四包,连续三日便是十余包。这小小的烟包,是主家对辛苦劳作的答谢。
最忙碌的是在所有师傅饭后,村中吊唁客陆续到场时。茶房人声鼎沸,我们三人根本应接不暇。烧水、沏茶、端茶、收拾茶渣、清扫果皮,我忙得晕头转向,腰间的旧伤隐隐作痛。
正午时分是整场白事最喧闹的时刻。客人进门在都管先生的指引下先向主家作揖,向逝者跪拜,那躬身屈膝的姿态里透着对生命的敬重。随后便有专司敬烟的师傅引他们到茶房,再去总管先生处上礼。普通吊唁客通常随礼百元,本组村民一百五至二百,亲朋故旧更重些,每人可得二十元回礼。上完礼便等候开席。而逝者的亲眷后辈要跟随道场先生做法事超度,低沉的诵经声在堂屋回荡。
待所有吊唁客用完席,才是主家亲朋与帮忙师傅用饭。饭后要重新沏茶奉茶,此时茶房还要专备一两桌给上山修墓的师傅。入夜后,吊唁客散去大半,留下的亲朋将重心转向堂屋道场里做“盖沙灯”,还有孝家的告别仪式与乐班表演。而盖沙灯是祭奠亡者最隆重的一种仪式,孝家随着道人在灵柩四周边跪边走。第一钱灯劝亡者的唱词叫“踏无常”,将唱词一和,劝得凄凄惨惨。一些词恰到好处。一则劝亡者尽可以放心而去,这本来是一种必然归宿;二则劝慰孝家节哀顺变。
就这样一夜不停歇,茶坊帮工自然要忙到子夜时分,再次灌满所有热水瓶与茶缸,收拾残余的零食鲜果。
第三日又要早早起床。若主家择了出殡吉时,我们到茶房的时间更要提早。管事先生喊一声“封殡”,茶房三位师傅要立即撤去所有桌椅板凳,清点剩余物品交还主家,打扫干净茶房,仿佛此地从未经历过这场忙碌。
十六位大桥夫合力将棺木抬出堂屋,那沉檀木的棺椁承载着生命的重量。所有帮忙的人迅速打扫整个堂屋,只留神龛上烛火摇曳。准备出殡时,道人先生会择一处空地,指引孝家抬出纸屋,跟仿制的家居、农具、衣服被褥,还有若干钱柜,装满纸钱,连同逝者生前衣物鞋袜一并焚化,这就叫“化钱”。火光跃动间,生前的种种痕迹都化作青烟。随后绕着整栋房屋外围洒一圈祈来的符水,那清冽的水痕为逝者家宅护佑平安。最后请所有师傅用早饭,十六位大桥夫的两桌席面上会多两道荤菜,孝家女子单独奉上好烟,管事先生要求大家帮主家归整借来的桌椅碗筷、蒸锅灶具,厨房要打包剩余菜肴。至此,厨师正式退场。
吉时一到,鞭炮再次炸响,送葬队伍与乐班要送运宏爷爷上山入土。一路哀乐低回,锣鼓震天,舞龙舞狮在前开路。沿途乡邻见到送葬队伍,都会备好香蜡纸钱送行。孝家躬身答谢,回赠毛巾与香烟。
队伍行至如今人烟稀少的划仑水库。亲人怀抱遗像进村,打幡的孝子一路撒下往生纸,那纷扬的纸钱是通往彼岸的盘缠。
到了坟地,十六位大桥夫分两班将棺椁抬上山,按道人先生指引下葬。孝家留一人守候,其余人带着遗像返回。之后还要连续三夜到墓地点天灯,守护新魂。
这场白事,如一部康桃湾的乡土纪事,记录着生命的谢幕与传承。生与死,在这里如同庄稼的春种秋收,人们用最质朴的仪式,表达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对往生者的怀念。
划仑水库的水依旧静静流淌,岸边的鱼竿再无人提起,唯有风中飘散的往生纸,诉说着又一个轮回的终结。
从划仑水库送完运宏爷爷出来,看到次元叔叔家的大黄狗守在烧纸屋的地方,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感伤。就连被世人叫作"癫子疯子"的"领开",也特意到场送了他最后一程。
有人说运宏爷爷生前总爱和这个人聊天,有着说不完的话题。昨天一整天,"领开"都在帮忙收拾酒席上的果皮纸屑,打扫屋前燃放的烟花爆竹,总是默默地坐在一个角落发呆。后来不知怎么了,众人说他疯了,在那里跳舞,无论身边的人怎么劝都不听,满身还沾着酒气。最后也不知道他陪到夜里几点才回家。
疫情下的这场丧事,处处透着不寻常。来往的客人都戴着口罩,彼此保持着距离。主家特意在门口准备了消毒液,每个进来的人都要先洗手消毒。原本应该热闹的丧事,因为疫情显得冷清了许多。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帮忙的师傅从这家出来,又进那家去。这场疫情,让每个人的心都悬着。
回到家,我拉住母亲的手,深情地说:"妈,人这一世真是世事无常。能活到熊哥爷爷九十五岁这么大的年纪,应该算是真正的人生圆满了吧。"
"他和你爷爷差不了几岁。要不是这两年身体不好,活到一百岁也不是问题。"
"那你们可要好好的。我不想面对那一天。现在疫情这么严重,你们身体底子薄,千万不要接触从外面回来的人。"
"好。"
"爸,该吃药了。"
"嗯。"
“妈,您头上有灰尘,一会我就给您洗头发,好不好?”
“烧热水了吗?”
“是啊。”
“那谢谢满姑娘了……”
没一会儿,我就帮母亲洗好了头发,并用吹风机吹干,现在一家人在禾场坪晒着太阳,看着眼前的父母身体还算硬朗,我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安慰。
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的脚步轻快而至,村里的年味在寒风中悄然弥漫开来。我提前在村口小卖部订了两板老豆腐,那质朴的豆香,是年的前奏,唤醒了心底对传统年俗的期待。我满心欢喜地想着,要和干妈在自家阁楼里,亲手将这老豆腐变成美味的霉豆腐,那细腻的口感,承载着儿时的记忆与温暖,加上有母亲在身边指导,更想亲自尝试。
第二天,我又全副武装到了羊角塘镇街上,精心挑选着草鱼、青鱼、鸭子、牛肉等。每一样食材,都带着对年的敬意与憧憬。回到家中,将它们精心熏制成腊货,那独特的香味渐渐在家里散开。
腊月二十五,小年的热闹达到高潮。我接上三叔一家六口,围坐在一起吃杀猪饭。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桌子,大家欢声笑语,和堂弟分享着过去一年的点点滴滴,那温馨的场景,是年的核心,也是亲情凝聚的时刻。
腊八节这天,我特意从网上订购了一包黄豆。将它们浸泡、煮熟,准备做成霉豆豉。由母亲监督着我,父亲负责生火,看着那一颗颗饱满的黄豆在热气腾腾的铁锅中舒展,看到了新的一年里生活的富足与美满。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爸妈一起,里里外外地打扫屋子。扫去一年的尘埃,也扫去心中的烦恼,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年。同时,我们忙着置办各种年货,糖果、瓜子、新衣……每一样都寄托着对新年的美好期许,就等着弟弟一家三口回来团聚了。
然而,这个年却与以往不同。除夕刚过,半夜里接二连三响起的鞭炮声,不再是单纯的喜庆象征,反而增添了几分不安。
老弟问我,“二姐,又怎么回事?”
“估计,又走了一个,现在还不知道是谁…”
“哎,流年不利啊。”弟媳也忍不住感慨道。
正月里只要打开微信朋友圈,满是村里的讣告信息,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刺痛着我的心。
雪,毫无预兆地纷纷扬扬飘落,又大又急,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掩埋。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此刻,人们心中却满是担忧,谁都不敢保证不会被病毒侵袭。
疫情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村子紧紧笼罩。村口的防疫关卡,志愿者们严阵以待,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寒风中坚守岗位,那坚定的身影,是乡村的守护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虑,原本平静的乡村生活,变得惶惶不安。
站在铁匠铺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我思绪万千。村里老人们的离去,让我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无常。但在这特殊的年里,我也更加珍惜与父母相处的每一刻。传统或许在消逝,生命在不断轮回,可只要我们珍惜当下,用心感受生活中的每一份温暖与美好,便不负这匆匆人生,也能在这疫中的年味里,寻得一份别样的安宁与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