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闽南的秋意正悄然织就一幅斑斓画卷,可我的身体却在这渐浓的秋意中每况愈下。持续三个月的咽喉炎如影随形,每一次吞咽都似有针芒在喉间游走;日益加重的贫血,让我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如同秋日里摇曳在风中的芦苇,脆弱而无助。彼时,武汉传来的疫情消息已在街头巷尾悄然流传,如同一团阴霾,笼罩在人们心头。而我和男友之间,因账目问题以及他夜不归宿而引发的争执,也已持续了整整三个月,像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横亘在我们之间。
那个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二楼窗前,却未能驱散我心中的阴霾。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弟媳的短信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二姐,爸爸昏迷,送县人民医院ICU,速回,医院需三姐弟同时签字。”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我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大脑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来,我急忙向他说明情况,内心深处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他能给予我温暖与支持。他沉默着,默默地帮我收拾行李,动作机械而沉重。之后,从业主那里结算了一小笔工程款,离别唯一的奢侈就是给自己买了一身衣服鞋子,他开车送我到高铁站。风很大,列车启动的汽笛声尖锐而刺耳,仿佛在为我的离别奏响哀伤的序曲。我望着站台上他那渐渐模糊的背影,泪水模糊了双眼。我知道,这一次离开,或许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沿海城市了,那些曾经的梦想与憧憬,或许都将随着这趟列车远去。
辗转三趟火车,我一路浑浑噩噩,仿佛置身于一场无尽的噩梦中。直到在桃江车站外面,看见弟媳那通红的双眼,我才如梦初醒。我们相拥而泣,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肩膀。随后,我们匆匆回家抓了只老母鸡炖汤,连夜赶往医院。四年未归,当我推开ICU那扇沉重的门时,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母亲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病床上插满管子的父亲。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三姐弟多年来的第一次团聚,竟是在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医院走廊,命运竟如此残酷。
第一次手术后,白色的病危通知书就递到了我们手中,那薄薄的纸张,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闻讯赶来的亲戚挤满了走廊,低语声与叹息声此起彼伏。母亲本就患有冠心病和贫血,加上感冒未愈,身体虚弱不堪,此刻更是摇摇欲坠。小姑和三婶再三劝她住院治疗,可她却执意守在父亲床边,声音微弱却坚定地说:“三十七年从来没分开过,现在更不能。”那一刻,我看到了母亲对父亲深深的爱,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相守与依赖。
当父亲从麻醉中苏醒,他那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聚焦,竟准确唤出我的小名。那一刻,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泪不停地流淌。村里人都知道,这个打铁匠最疼的就是他的二女儿。小时候,父亲总是把我扛在肩头,带我去看热闹的集市,给我买甜甜的糖果;长大后,我外出闯荡,每次回家,父亲都会早早地站在村口等候,那期盼的眼神,至今仍刻在我的心间。
得益于贫困户的身份,医院为我们开启了绿色通道。通过熟人引荐,主治医师及时为父亲进行了手术。后来我们才拼凑出事故的真相:父亲是被同村的叔叔多次叫去试驾二手三轮车,在划仑水库副坡连人带车翻进了排水沟。那位叔叔将父亲送往镇医院做了CT检查,确认骨折和腿部伤势后,便带回家中用中药调理。母亲当时不在现场,未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父亲卧床十余天后意识逐渐模糊,直到两位邻居发现他已昏迷不醒,急忙呼叫救护车,并通知了三叔、小姑和我们三姐弟。主治医师那句“再晚半小时就来不及了”,至今仍在我耳边回响,如同一个警钟,时刻提醒着我生命的脆弱与无常。
然而,颅脑CT和核磁共振检查显示,父亲脑部有大量淤血肿胀,确诊为急性脑梗死。CT片上的空白点触目惊心,那是原发性脑损伤的痕迹,必须立即降颅压、止血,尽快保护脑细胞。医生建议进行第二次额骨开颅手术清除淤血,但警告可能留下记忆缺失、偏瘫等后遗症,后续还需要针灸护理。不容多想,我们在手术同意书上颤抖着签了字。两天后,因脉搏、血压、瞳孔监测出现异常,父亲又接受了右前额开孔手术。每一次手术,都像是在与死神赛跑,我们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待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漫长,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肇事叔叔曾趁村里人探病时胡乱在病床被单里面塞了二百元钱,事后他的家人却在村里恶意散布谣言,称是父亲主动要求试车。若不是他连续拨打电话邀请,父亲怎会在卸完煤炭后匆忙赶去?若不是那辆二手三轮车存在安全隐患,又怎会发生如此严重的车祸?每想到这些,我的心中就充满了愤怒与委屈。可此时,三姐弟无暇顾及这些,一心只盼着父亲能早日康复。
三次手术后,父亲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他身边,眼睛紧紧地盯着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麻醉效果消退后,父亲出现应激反应,双手被绷带固定在床沿,不停地挣扎着。他除了我和母亲,现实与微信视频里谁也不认识,对前来探望的人毫无记忆,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医院。白天,他总是昏昏沉沉地沉睡,可到了夜间,却变得躁动不安,一会儿要抬脚,一会儿要动手挣脱绑带,还时不时地大喊大叫。三姐弟轮流安抚看护,既要照顾父亲,又担心母亲的身体。母亲本就身体不好,经过这一番折腾,更是憔悴不堪。我们让姐姐先送母亲回家,我与弟弟、弟媳三人轮流照料。幸运的是,小姑介绍了一位我家附近的邻居,我们叫她姨。第一次住院手术就是她帮忙联系的医生,这份恩情我们始终铭记在心。姨也经常来看望父亲,给我们带来一些生活用品和滋补品,还教给我们一些照顾病人的经验和方法。
术后第三天,我查阅了大量康复案例后,决定尝试搀扶父亲下床行走。我和弟弟一左一右搀扶着父亲,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一步,两步,三步......”我轻声数着节奏,带他在病房里缓缓挪动。从最初的一米,到后来能走到走廊尽头的二十米,每日早中晚三次训练,父亲的腿脚逐渐恢复了些许协调性。每一次成功的迈步,都让我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为了锻炼父亲的手臂力量,我想出了一个特别的办法:趁父亲白天小憩时,用镊子拔他的胡须。起初,他喊痛不配合,皱着眉头,嘴里嘟囔着:“啊啊啊,别搞。”可我不放弃,继续耐心地拔着。后来,半边的胡须都被拔光时,他生气地抬手要抢镊子,像小时候挠我痒痒时那样骂我“古灵精怪”。这个动作让在场的亲人们喜极而泣——四肢功能完好,不必担心偏瘫了。那一刻,我们仿佛看到了父亲康复后的样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那该是多么幸福的场景啊。
随着时间推移,父亲开始能进食流质和水果,也能扶着栏杆行走片刻,看看窗外的景色了。窗外,冬季的寒风呼啸着,吹打着窗户玻璃,发出“砰砰”的声响。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生机。可病房里,却充满了温暖与希望。深夜陪护时,我试探着提起男友的名字,父亲竟然还记得。可当我将父亲住院的照片发给对方,收到的只有冰冷的只言片语,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想起往昔父亲带他上山打野兔、去水库捕鱼、在铁铺传授技艺,夏日里给他买西瓜冰淇淋的点点滴滴,我的心寒彻骨。
我终于下定决心,对父亲说:“爸,我们分手了。”
“好啊好。”父亲轻声回应着,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但我的决心已定,不再去潮州。现在我最在意的,只有病床上的父亲和家中忧心忡忡的母亲。
同病房的高位瘫痪两个多月的叔叔和另一位头颅开过刀的阿姨,看见我们给父亲做康复训练,也跟着练习起来。他们眼中闪烁着对康复的渴望,那坚定的眼神让我深受触动。三姐弟在医院忙前忙后,累了就在车里将就睡一会儿,车身随着寒风的吹拂而微微晃动,仿佛也在为我们这些疲惫的灵魂提供一个短暂的栖息之所;脏了就去姨姨家洗个澡,再煲营养汤送到医院。
二十八天后,医生安排我们这间病房的三个病人同时出院,嘱咐三个月后再来复查。那一刻,三姐弟各自松了一口气。
为了感谢姨姨的热心帮助,姐姐特意叫上同学作陪,邀请姨姨到饭店吃饭。我也因此与姨姨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仿佛又多了一位亲人。
返乡时已近寒冬。康桃湾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霜,像是一层洁白的纱衣,给这地方增添了几分静谧与清冷。划仑这条小溪的水声在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潺潺的流水声,仿佛是岁月的低语,诉说着生活的沧桑与变迁。枫香树上光秃的树枝在灰色天空下伸展着嶙峋的枝干,像是很多年刻下的皱纹,记录着时光的痕迹,我却从未发掘。如今回乡,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寒风中迅速消散,那淡淡的烟雾,带着家的温暖与温馨。
出院后的父亲,身体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的左腿行走时总是微颤,抬得不高,只能慢慢地才能稳步前行。记忆时好时坏。有时他会突然停下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困惑。母亲的心始终悬着,每天清晨,我都能看见她悄悄观察父亲走路的姿态,留意他吃饭时的手是否稳定。夜里,她会突然醒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父亲床前,确认他的呼吸平稳。有一次,我看见母亲独自坐在偏房火塘前,家里的大咪就守在一旁,一人一猫望着跳跃的火光出神,手中的柴火久久没有添进去。那火光映照在母亲脸上,映出她满脸的忧虑与疲惫。
前来探望的村民依然络绎不绝。五十、一百、两百、五百、一千......大家悄悄在父亲口袋塞钱,都说好人有好报。这些带着体温的纸币,在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温暖,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着我们的心。
可对三姐弟而言,医院每人数万元的开销尚在其次,最难释怀的是那份委屈。肇事叔叔始终不敢独自登门,每次都要带两个人陪同。母亲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大把你呀(若不是为了你),我家铁匠搞成这样。”一生与人为善的母亲,从张家冲到康桃湾几十年从未与人结怨,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深的怨愤。姐姐气得要拿刀理论,我和弟弟更是恨不得手撕了对方,被闻讯而来三叔和小叔拦下。
大家都劝我们:吃亏是福,父亲一辈子行善积德,有多少人看着,我们该学会宽容。可是躺在手术台上的,是我们的父亲啊。要不是他不负责任的误诊,父亲怎会遭这么大的罪,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母亲该如何独活?
经过漫长商议,三姐弟决定由我留下照顾父母。姐姐和弟弟弟媳在家陪伴数日后,相继返城工作。我在二楼收拾出房间,翻出从张家冲老屋带来的旧物:母亲嫁妆箱上我幼时写的毛笔字,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却充满了童真与稚气;几张泛黄的老照片,记录着我们一家人的幸福时光,看着那些照片,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创业十年来,我每次回家都只住两三日,除了汇款和网购日用品,从未真正留意过父母的生活细节。如今连锄头都不会使,不认识菜苗和野草,不懂待客之道,我感到无比的愧疚与自责。
我制定了详细的陪伴计划: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窗前,我便带着父亲晨跑恢复肌体记忆。
冬季的清晨,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父亲依然坚持着,“爸爸加油,跑起来,就会好得快…”父亲一步一步地向前跑着。我拉着母亲一起小跑锻炼,母亲虽然身体不好,但也努力地跟随着我们的步伐。
早上晨跑完饭后,我找邻居来陪父亲打纸牌散心,大家一起欢声笑语,父亲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们还一起逗逗大咪和四只小猫咪,看着它们活泼可爱的样子,心情也变得格外舒畅。下午,我让父母看我做家务、整理菜园。我在菜园里忙碌着,除草、浇水、施肥,虽然动作有些笨拙,但我却乐在其中。父母坐在一旁,看着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傍晚时分,我们一家三口沿着村道散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