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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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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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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毡上的母爱》连载

第三十四章 此心安处

清明次日的晨光,带着一夜雨后特有的清润,漫过康桃湾的屋檐树梢,在禾场坪的水洼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厨房里,排骨山药汤在砂锅里咕嘟着,香气固执地钻出窗棂,与晨雾交织,氤氲着家的暖意。餐桌上,我细心给父母各盛了一碗,乳白的汤液里,山药糯软,排骨酥烂。母亲接过碗,没有立刻喝,她看了看我,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节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满姑娘,你在家没挣钱,省着点花啊。”

我闻言笑了,心底一片澄明。我知道,这并非责备,是她表达关爱的独特方式。“妈,担心这个啊,”我语气轻松,“是不是刚才看我交了电费着急了,放心,我一月码字也能挣四千多,还接些外地的工程单,现在一个电话又可以遥控,就你们现在每月的药费,加上人情往来,吃喝拉撒穿,我还是负担得起。”

母亲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漾起欣慰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不简单,难怪三姊妹,就你愿意留下来……”

“妈,不说这些,”我轻轻打断,将汤碗推近些,“你们身体养好了,我才真正放心。现在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只要你们健健康康的在我面前,我也容易满足。”

“哎,是捡回来的一个爸爸。”母亲忽然侧过头,对沉默的父亲促狭一句。

父亲听了立刻急了,像个被冤枉的孩子,提高嗓门:“谁说我是捡回来的啊?”那神情,带着伤病初愈后的执拗,却又透着一股久违的生气。

我和母亲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驱散了家中积郁的沉闷。

望着父母,一段旧事浮上心头。“妈,还记得当年去湘雅医院吗?医生说您最多一两年,差点没把我和爸爸吓死。现在您偏偏活了十三年,说明什么?少操心还是有好处的。”我指着心口说。

“三姐弟,就你最心细。”母亲轻声回应。

“小时候课本里有这么一句: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春天只要播一粒种子,秋天就可以收获很多粮食。妈,我要是活不成,我现在立马弃笔种田,总会养活你们的。”

“就你,会不会啊?”

“妈,不是刚说了少操心吗?您现在多喝汤,这里面我加了几种滋补的药材,炖了两个小时很有营养的。”我催促着。

饭后,母亲抢着洗碗,仿佛吃了我煮的汤,就必须回馈些什么才能心安。我转而问坐在铁匠铺门口出神的父亲:“爸,跟我去息家湾一趟?”

他缓缓转头,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点了点头。

“不过,您得听话,先把这络腮胡刮了,一身收拾利索点,好不好?”我看着他脸上那圈颇显沧桑的胡茬,补充道。

“好。”父亲应得出奇地爽快。

我笑着找出全套的理发工具——推子、剪刀、梳子,还有那把老式的剃须刀,搬出椅子,让父亲端坐在禾场坪中央。晨光正好,落在他花白、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胡须上。

“爸,头抬起来一点,咱先理个发。”我打开电推子,嗡嗡声响起。

父亲顺从地微微仰头,嘴里却嘀咕:“不要光头啊。”

“放心,这次给您留点‘风度’。”我憋着笑,手下开始动作。发茬纷纷落下,露出青白的头皮。

理完发,该刮胡子了。我打好温水,用热毛巾敷在他脸上,胡须慢慢软化。接着涂上肥皂沫,丰富的泡沫瞬间将他下半张脸染白,只露出一个鼻头和微闭的眼睛,那模样颇有几分滑稽。

“爸,嘴巴鼓起来,对,像鼓泡泡一样……”我拿起剃刀,小心地在他脸颊上刮过。

他果然乖乖地鼓起腮帮子,配合极了。刮到上唇人中的位置,我格外小心,口中念念有词:“您别动…”

父亲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声,果真一动不动。安静了几秒,他忽然瓮声瓮气地问:“会不会刮破相了?”

我忍俊不禁:“破相?爸,就您现在这‘资深帅哥’的底子,刮干净了只会更显年轻精神,说不定妈看了都眼前一亮。”

母亲在厨房探出头,笑着接话:“尽瞎说!他年轻时候也没多俊!”

我回应着母亲,“那您还不是因为老爸的一张帅气的照片看上他的?”

“就是。”父亲不服气地想张嘴反驳,被我轻轻按住:“别动别动,看吧,都刮出血了。”

他这才老实下来,任由我摆布。温热的毛巾擦去残留的泡沫,露出一张光洁了许多的脸庞。剃去了杂乱胡须,父亲的面容清晰起来,虽然消瘦,却精神了不少,眼神也似乎更清亮了。

“刮干净了,焕然一新!走,再去换件干净外套。”我拍拍他的肩。

“好。”父亲摸了摸光滑的下巴,起身往里屋走,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母亲走到我们跟前,看着父亲的新形象,眼角带着笑,又问:“打扮这么好,是要去给你伯伯插清?”

“嗯,应该去的。”我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应道,“小时候伯伯待我极好,常给我带书看。”那些泛黄的书页,曾是我窥探世界的窗口,情谊从未敢忘。

二老连忙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与追思。

“爸,戴上口罩,”我仔细帮他戴好,“这段时间疫情又有点反复,我们出门防着点。”

一切收拾妥当,我载着脸上光溜溜、头上清清爽爽的父亲,向着息家湾出发。

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微微眯着眼,那刮净胡须的脸,在春日阳光下,仿佛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去息家湾原本有一条山间捷径,要经过两个水库,但雨后路滑,满是石头渣子,我不敢冒险带着父亲骑摩托车过去。只好从村口宽阔的公路出发,载着父亲,拐过新民,绕到桃江县地界,一路寻觅堂哥的家。沿途,家乡的春色在眼前铺陈开来。新绿是主调,从浅翠到深碧,层层晕染。田埂上,野草恣意生长,不知名的小花星星点点;远处,大山一层覆盖着一层,显得格外宁静。空气中混杂着汽车尾排除的油气、青草的芬芳,还有人家屋后晚谢的油菜花的余香。

本想在路上买些鞭炮,但如今的乡镇政策管控严格,不许个人燃放烟花爆竹。好在离家时,母亲细心,让我们带足了香、烛、纸钱。

堂哥家新修的两层楼房,于我而言是陌生的。老屋因修高速公路被征收,他们第二次买的木屋,我还在他结婚时去过一次,后来这栋楼房入伙,我远在他乡未能到场。而我与堂哥一家的深刻交集,似乎总在异乡,曾在浙江一同工作生活过大半年。我和父亲在门口张望,疫情期间,这个村子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爸,哥哥家是这一栋吗?”我确认着。

父亲点了点头,目光在楼房上停留片刻,便转向更远处,那里,有他需要指引的方向。

堂哥一家四口带着伯娘常居浙江,伯父安葬之处,只能依靠父亲的记忆。我载着父亲,按照他指挥的路线骑行,却发现他指引的,竟是他们家第二次买的那个老木屋的后面。木屋还在,只是孤零零地守着一方水塘,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我们停好车,需要穿过一口泛着绿波的水塘,沿着湿滑的长满青苔的石阶,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山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和灌木,清明后的雨水滋养了万物,也让脚下的路变得泥泞。蕨类植物伸展着蜷曲的嫩叶,鸟鸣在林间清脆地回荡。我搀扶着父亲,不时问他:“爸,你真的记得吗?还有多远啊?”

“没多远了,就在前面一点。”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确定的指向性。他的记忆如同这山间时隐时现的小路,在关键的节点,又清晰地连接起来。

走着走着,终于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找到了伯父的坟。坟头已长出新草,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我用手直接清理了一下周围的杂草,然后郑重地摆上祭品,点燃香烛,纸钱在火焰中翻飞,化作黑蝶,带着我的思念飘向云端。我恭敬地作揖,磕头,心中默念着对伯父的感激与告慰。

父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从他裤兜掏出一包香烟,点燃了一根放在伯父的坟前。印象中,伯父是从不抽烟的,但我还是说着那些他再也听不到的话:“伯父,给您点根烟,在那边也要好好的……”寥寥数语,却勾起了父亲内心最深处的悲伤,他别过头去,偷偷抹起了眼泪。那一刻,山风呜咽,也在附和着这份跨越生死的怀念。

归途,父亲的话似乎多了一些。他指着沿途的田地、山坳,给我讲述着一个个村段的名字:什么铁家咀、崇山坪、三板桥、龙门坳、青狮田等这些地名,我从小耳濡目染,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认真地去知晓、去记忆。我甚至意识到,离乡多年,我已说不出一口地道的方言,那种与这片土地最紧密的联结,似乎在某些层面已然松动。父亲此时的讲述,像是一种无声的传承,试图将我与这片故土重新缝合。

到家时,母亲正和几位邻居婶子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聊天。春日的暖阳斜照在她们身上,有些面孔于我而言还是陌生的,我甚至不知道她们的家具体坐落在村子的哪个方位。“婶婶好……”简单寒暄几句后,我便一头扎进了屋前的菜园。

一直到谷雨,菜园里蛰伏了一冬的土地,正呼唤着新的生命。我心里早已盘算妥当:哪一块种辣椒,哪一块种茄子,豆角该搭多大的架子,黄瓜和香瓜需要多大的间距,空心菜喜水,四季豆要攀援,还有那甜嫩的玉米,得种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蓝图在胸,只待动手。

我在菜地里认真地拔掉去冬留下的枯茎残叶,家中的大咪和小七,一猫一狗也跑来作陪。大咪懒洋洋地躺在松软的草垛上晒太阳,碧眼微眯;小七则精力旺盛,在我脚边跑来窜去,一会儿用爪子好奇地刨着新翻的泥土,一会儿又调皮地咬我的裤脚。路过菜园的乡邻,总会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笑着问:“妹子,种什么呢?看着架势,就不像是常干农活的人。”这善意的调侃,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感受到了乡里乡亲那份质朴的关注。

第二天,吃过早饭,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完全跃出,金光洒满菜园。我换上父亲那双笨重却实用的水鞋,抡起锄头,开始正式挖土。然而,几锄头下去,我便感觉不对劲——腰痛,手痛,手臂也痛!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怎么如此费劲?小时候不是也抢过父母的锄头吗?记忆似乎开了个玩笑,那时所谓的“帮忙”,不过是三分钟热度,挖一锄头,看到一只虫子便大呼小叫地跑开,再后来,父母总嫌我碍事,只让我做些施肥、捡红薯、拔花生之类的轻省活计,最多便是被催回家煮饭做菜。

一位路过的叔叔看我龇牙咧嘴的样子,笑着指点:“女仔,锄头不能握得太死,挖下去也别用蛮力,得用巧劲,借着锄头自身的重量。”我恍然,原来这最基础的农活,也藏着学问。

天哪,我难道不是爸妈的女儿吗?长这么大,竟然连挖土都不会!一小块地,我耗费了整整半天,累得满头大汗,头发都湿透了,贴在额前,样子狼狈不堪。

母亲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温热的毛巾,看着我洗了把脸,笑着问:“满姑娘,好玩吗?”

我连连摇头,喘着气说:“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

母亲捂嘴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像绽开的菊花:“那还挖吗?”

这话问得我无言以对,看着她和父亲不再硬朗的身躯,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挖啊,就你和爸这身体,我不干谁干?”

话虽如此,但面对这一大片待垦的土地,仅凭一腔热情是不够的。我必须想个更高效的办法。接下来的一星期,我改变了策略。我将整块菜地精细地划分成了十八个小块,像规划棋盘一样。又去镇上买来各式菜种,施上发酵好的农家底肥,有的地块细心地盖上保温保墒的薄膜。然后,便是怀着期待的心情,等待那些小小的生命破土而出,等待它们长到可以移栽的壮实模样。我心里清楚,即便种上,后续的除草、施肥、捉虫,依然是漫长的战役。

谷雨节气一过,康桃湾的农事便进入了最繁忙的时节。雨水明显多了起来,淅淅沥沥,润物无声。我常常在二楼的窗前看书、码字,窗外是连绵的雨丝,敲打着瓦片,奏响春日的曲子。楼下,是父母无人偶尔的低声交谈,这便是我所求的现世安稳。

雨歇间歇,我下楼,母亲刚从隔壁表婶家串门回来,带回来一身的茶香和消息。她说,家门口我自己多年前移栽的那一排茶树,新芽已冒了头,可以采摘了。附近一些勤快的邻居,已经进了划仑水库深处的老屋场,采摘了头道最嫩的茶尖。门口的这些茶树,是我二零一三年从老家移来的苗,去年回来时精心修剪过,如今长势喜人,郁郁葱葱,俨然成了菜园一道天然的绿色围墙。

雨一停,母亲便拿了干净的布袋子,去采摘那些嫩绿的茶叶尖。她动作熟练,指尖翻飞。晚上,她甚至用新采的、还没来得及制作的茶芽,特意给我沏了一碗茶,笑着说:“尝尝,这是咱们家二零二一年的第一碗新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喝下去,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

我似乎从小就没有正儿八经地摘过茶叶。记忆中,每次尝试,手臂和脖颈的皮肤都会红透一片,奇痒无比。更可怕的是茶叶树上那些肥硕的,颜色与叶子无异的毛毛虫,每每看到,都吓得我魂飞魄散,再不敢靠近。母亲见我这般畏惧,没有勉强,只是第三天,她便和父亲商量,要进老屋场去摘更多、更好的茶叶。

我骑车将他们送到水库坝口。雨后初晴,水库里的泥巴路变得坑坑洼洼,摩托车难以通行。父母便互相搀扶着,慢慢地走了进去。望着他们不再年轻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他们用自己尚存的力气,在为这个家,为我们的生活,增添着滋味。

中午他们满载而归时,家门口立刻热闹起来。几位邻居闻讯而来,看母亲在现场揉制绿茶。那是传统的工艺:新采的茶叶用清水反复清洗,沥干,然后放入烧热的无油铁锅,用小火慢慢炒。母亲徒手在温热的锅里,一边翻炒,一边用力揉搓,直到绿色的汁液被揉出来,茶叶变得绵软。然后摊开在竹编的篮盆里,趁着还有太阳,端到禾场坪柴火堆上晾晒。每隔半个小时,就要翻晒一次,让每一片茶叶都能均匀地接触到阳光。晒上两三个晴日,能长久保存的黑茶便制成了,收藏起来,足以喝上一年。

每到这个季节,几乎是全村妇女们总动员的时刻。大家三三两两结伴,背着竹篓,或是拿着袋子,进山采摘茶叶。勤快利落的,一天能摘二十多斤鲜叶;手脚慢些的,也能摘个三四斤。每一片茶叶,都是掐断最新鲜,最嫩的那一截芽头。神奇的是,这片叶子被掐断后,隔上两三天,枝头又会冒出新的嫩芽,源源不绝。那段时间,村里相遇,妇女们打招呼的内容都变成了:“你家今天摘了多少斤?”

“一点好茶叶,估计有七八斤。”

“快来看,她家今年茶相真好!”

“是的,是的……”

三斤新鲜茶叶能制一斤干茶,一户人家,一年下来,至少要消耗掉十来斤干茶。若是不够,还需购买,最贵的能卖到一百六十元一斤。

这碗茶,早已超越了饮品的概念,融入了血脉,成了地方习俗的灵魂。无论红白喜事,还是节庆聚会,都有专门的“茶管事”负责敬茶,形成了湘北这一带独具特色的茶文化。

看似简单的一碗芝麻豆子茶,里面学问却大。有些人喝了一辈子,也无法将碗底的芝麻和茶叶吃得干净,非得借助茶匙或干脆用手不可。而真正有功夫的老手,却能不碰茶水,单靠碗的倾斜和巧妙的吸吮,先将漂浮的芝麻吃得一粒不剩。无论是蹒跚学步的稚子,还是白发苍苍的老者,都深深地喜爱着这碗带着浓郁乡俗、暖意融融的茶。

从小,我其实并不太喜欢喝这种泡茶,觉得麻烦。但母亲常告诫我:“一个大家族的家风,往往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上看出来。尤其待人接物,第一印象最为重要。你想想,要是你去别人家里坐半天,连一碗茶水都讨不到,你下次还愿意去吗?”

这个问题,在我多年闯荡的经历中,得到了深刻的印证。每个地方的风俗习惯固然不同,但人情冷暖是相通的。我曾因生意去到一些偏远的乡村做推广,有时与人讲得舌干口燥,对方却连一碗水都未曾端上,甚至家门都难进,那种疏离感刻骨铭心。而有些人家,即便家境清贫,却热情好客,主动邀你入门,奉上清茶,那种温暖,瞬间便能拉近距离,让人看到其背后淳朴良善的家风。

于是,我也开始有意识地学着母亲的样子。每天上午,将热水瓶灌满,或者直接备好随时可用的热水壶。只要有客人来,无论熟络还是陌生,无论一天来多少趟,每一次,我都会奉上一碗精心冲泡的芝麻豆子茶。这并非客套,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欢迎。谁都喜欢去充满人气,让人感觉温暖自在的地方。当然,若对方明确表示不喜饮茶,也绝不勉强。

有时,我看到母亲身体不适,但客人来了,她依然会挣扎着起身,客客气气地端上那碗茶。这也是我回乡这么久,听到邻里对她最多的评价,待人接物,堪称典范。有些上了年纪、见过我奶奶的老人,甚至会感慨地说:“她这做派,真是继承了当年杨家媳妇的好家风。”

门口的果树,也在春日里悄然孕育着希望。李子和桃子,一天天膨大,从米粒大到指甲盖大,青涩的小颗粒密密麻麻地挂满枝头,望上去,便是一树沉甸甸的喜悦。很多年了,我没有如此真切地感受过这种从泥土里,从枝头上生长出来的惊喜。田里的稻种也已发芽,在秧田里铺开一片嫩绿的绒毯,在阳光下一天天的茁壮成长。

四月将尽,康桃湾的春色愈发浓得化不开。目光所及,皆是深深浅浅的绿,像打翻了调色盘。

山是墨绿的,田是翠绿的,菜园是油绿鲜嫩的。我的菜园子,那些精心栽下的菜苗,已然成活,舒枝展叶,按照我当初的规划,将每一寸土地都填充得满满当当。它们静静地生长着,夜里仿佛能听到生命拔节的声音。我们一家人,也像这些菜苗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努力地修复、生长,寻找着新的平衡与希望。

五一劳动节,弟弟一家特意从城里赶了回来。一家人久违的团圆,让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一顿丰盛的家宴,食材大多取自这方水土和自己菜园的出产,吃得格外香甜。弟弟和弟媳看着菜园里长势喜人的各类菜苗,又仔细观察着父亲母亲明显好转的气色和精神状态,脸上满是欣慰与安心。

小侄女跑到爷爷身边,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爷爷,爷爷,你好了吗?” 父亲弯下腰,将孙女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嘉馨乖,爷爷好了,爷爷抱一个好不好?”

“好。”

“我的小嘉馨长大了,也重得爷爷抱不动了哟。”

“爷爷,带我摘花吧。”

“好,爷爷带你去。”

父亲擦拭着眼角浑浊的泪水,是重获健康、享受天伦的激动。

“二姐,”弟弟将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爸爸的身体真的比以前好太多了!我感觉,爸爸的记忆力好像也恢复了不少!”

饭后,大家兴致勃勃地逗着父亲,问他哪个是他的儿子,叫什么名字?指着小孙女和儿媳妇让他辨认。父亲一一回答,虽然偶尔还需想一想,但大多准确。那份失而复得的清明,让全家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这难得的热闹与欢欣,甚至感染了在门外散步,路过的乡邻,他们驻足观望,脸上也露出善意的笑容。

春深似海,万物生长。在康桃湾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生活正以它最质朴的方式,缓缓铺开一幅充满希望的画卷。有劳作的艰辛,有亲情的温暖,有习俗的传承,更有生命不屈不挠的力量。

而我,是这幅画卷中的一员,用自己的双手和真心,参与着它的描绘,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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