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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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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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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毡上的母爱》连载

第四十一章 未拆封的柔韧

四月的康桃湾,是被花香与绿意浸透的。禾场坪里,我修剪过的月季已攒成一簇簇雪白的云,只是叶片上虫斑点点,惹得母亲每日赏鱼时总要念叨。我喷了药,又为它们围起一圈小小的栏杆。这白花不似红玫瑰那般灼灼夺目,却自有一股清冽的幽香,常引得母亲俯身去嗅。

我亲手栽下的康乃馨也开了,那热烈的红色,是献给母亲最直白的爱与祝福。我摘下一朵,递到她眼前:“妈,您看这花,好看吗?”

“好漂亮啊。”她笑着,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

“那我找个空瓶,把玫瑰、月季、梧桐花都插些进去,让屋里香香的,好不好?”

母亲满心欢喜应道,“好。”

我知道母亲爱花。去年我在菜园边种的那排鸡冠花,曾引来多少路人驻足拍照,可我却独独忘了为她在那片秾丽的花丛中留一张影。她总说“以后有机会的”,但这遗憾,并不妨碍我此刻将手边的芬芳都献给她。

门前的李树已是果实累累,桃树更甚,经我去年秋的一番修剪,今春的枝头竟被青桃压得满满当当,一日比一日更显丰腴。

“满姑娘,还是你会打理,”母亲望着那满树桃子,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喜,“今年这收成,竟是近三年里最好的。

看来,真得办一场桃子宴,请村里人都来尝尝鲜了。”

“哈哈,妈妈,还是我厉害吧?”我不免有些得意。

菜园里,也是一派生机勃勃。红薯苗长势正旺,茄子、黄瓜、四季豆、玉米、西红柿、秋葵、丝瓜、南瓜、白瓜、冬瓜等都已到了移栽的时节。前几日撒下的甜杆种子,也已钻出嫩绿的芽尖。我与干妈合种的那片辣椒,有些已迫不及待地开出小白花,结出了细小的青椒。

母亲高兴地指给我看:“满姑娘,你那块辣椒地长得真好,树不高,就有辣椒,有些都能摘来吃了。”

“是呢,待会儿我就摘些尝尝。”

“甘蔗苗也窜出二寸高。”

“还得麻烦爸爸,帮我挑些有机肥来。”

“行,他去买种谷了,回来就跟他说。”

清明那日,母亲郑重地吩咐我准备几样小菜,说要祭祖。她又一次细细地教我祭奠的规矩,仿佛生怕哪一步错了,便会断了那份遥远的传承。

“你姐和你弟弟他们不信这些,到时候我百年之后也就只有你来完成。”

“妈,您胡说八道什么。”

末了,又催着我和父亲进划仑水库去老屋,去那棵百年枓槠树下给爷爷奶奶扫墓。

待我们从划仑水库回来,远远便瞧见母亲一个人拄着根细竹竿,正颤巍巍地在菜园里摘清明茶。

我的心猛地一抽,声音不由得拔高:“妈!谁让您进菜园的?” 话一出口,自己也觉语气太重,可那是急的,是怕的。

“不是跟您说了,身子不好,就不要做这些事了!”

隔壁的伯娘闻声赶来,也帮着劝:“芬的,你这身子骨,你家满姑娘讲得对,搞不得的事就不要搞了。”

外人看来,或许觉得我对母亲过于严厉,可那一声喝斥里,藏着的全是揪心的疼。 我夺过她手中的一小捧茶叶,几乎是半扶半推地将她“赶”出了菜园。

待我摘完茶叶回来,她却已像去年此时一样,为我沏好了新年的第一碗清明泡茶。

“满姑娘,喝茶了,里面放了好多芝麻的。”

见她端着茶碗,我赶忙起身接过,声音也放得轻软:“妈,您能不能听话?您最近这气色这么差,家务事您一样都不准再沾手,就当是帮我最大的忙,安安生生地享享清福,行不行?”

“好好好,我不帮倒忙了。”

她答应得倒是爽快,可我知道,她还是会偷偷地背着我做事。

果然,没过两日,父亲便悄悄告诉我,母亲肚子疼得厉害,此刻正躺在床上。

我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妈,您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又解不出手。”她声音微弱。

“是腹泻吗?还有哪里痛?您这么躺着哪行?家里有肠胃药,您吃了吗?”

“吃了,不大管用。”

“那您起来,我带您去医院看看。”

“冒得事。”她总是这样,习惯性地隐忍,从小是,现在我人到中年了,她还是这样。

“谁说没事!”我又急又气,“您别总是硬扛着,以前在老家不方便,现在去医院十多分钟就可以了,我求您了别这样拖着。”

“真冒得事。”

我不信,一边为她轻轻按摩着那绵软而胀痛的腹部,不知这样能否让她好受些。见她执意不肯起身,只好寻来活络油,在她肚皮上细细涂抹,盼着能缓解一丝半点的疼痛,直到她安静的睡去,我才离开。

次日清晨,我刚从二楼下来,便见母亲从厕所走出,身形摇晃。我立即上前扶住。

“妈,我让爸一会带您去绕初哥哥那儿看看,开点药回来。”

等我做好早饭,唤她来吃,她只说没胃口。特意为她蒸的鸡蛋羹,也只勉强咽下几口。

“爸,”我目光转向父亲,“您吃完饭,别的事先放一放,带妈妈去哥哥那儿拿药,我还要喂猪,洗碗,拖地没时间陪着去。”

“好。”

没半个小时父亲带母亲拿了药回来,吃了一剂,说是稍有好转。

可安稳日子才过了两日,她又倒下了。我心急如焚,给姐姐和弟弟发了信息,还录了一段视频过去,催他们赶紧回家。那时我也说不清为何如此急切,仿佛是一种模糊的预感,在心底尖锐地鸣响。

第三天,见药效依旧不显灵,我又让父亲带她改成了中药单方。连服三天汤药后,母亲自称好了些。我精心熬了鸡肉虫草汤,她却只喝下一碗汤水,还是粒米未进。

夜晚,父亲陪着母亲坐在床边,两人低声絮语着。

我走进房间,蹲在母亲身边,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妈妈,您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家里有蛇果,有香蕉,还有您爱吃的菠萝蜜……”

“都不想吃,”她摇摇头,沉默片刻,轻声说,“我想吃八宝粥。”

“八宝粥?好啊!家里没有,我这就去村口小卖部买,您等着啊。”

“好。”

那时已近夜里九点,我骑上摩托车,二话不说便冲入夜色中。买回两罐八宝粥,回家第一时间开罐加热,端到母亲床边,一勺一勺,小心地喂给她。见她终于肯吃下些东西,连父亲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又接连两日,母亲不愿吃别的,只说八宝粥合胃口。我索性在网上订了一整箱第二天就送货上门了。那两天,她似乎精神了些,与我说了许多话,家长里短,絮絮叨叨,那种氛围,奇妙而温馨,却隐隐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回光返照之感。

这天,舅舅打来电话,说母亲的几位搞得好的老同学寻到他家,想见母亲一面。我不知道母亲在电话里是如何回绝的,总之,最终没能见成。

“满姑娘,妈妈一直想跟你说些事。”她忽然唤我。

“怎么了,妈?”

“我知道你一年多给家里花了不少前,我记在心里。那个教师证,你不想考,就别勉强了。再过一年,就过了考编制的年纪了,确实浪费钱,看看你眼睛黑眼圈都这么重,又熬夜了吧。”

“妈,没事,考试还早呢,到时候再说吧。”

“还有,家里建房子欠的账,你脑子活络,三姐弟里就数你最有主意。他们能力有限,这笔债,恐怕得你来担着了。爸妈……怕是没能力还了。账本在衣柜抽屉里,你去拿来。”

“行,我担着,我这就去拿。”

取来账本,母亲一一交代,哪些是建房的欠款,哪些是人情往来。她甚至还在担心我早年做生意时欠下的旧账。

“妈,您放心,这个家我会担起来的。我既然答应留下来,就一定会守护好。”

见我点头,她似乎松了口气,又说起了另一桩心事。 “满姑娘,当年不该阻止你去省城读书……是妈妈对不起你,我后悔了无数次。”

“妈,您怎么又提这事?我不是早跟您说过,没什么对不起的。”

“还有,你和你那个小学同学的事,妈妈也希望你们能成。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妈,国外疫情严重,都已经封航了,这个我真不知道。”

“那……好吧。”

我不知道母亲为何忽然悄悄与我说这些,只当是她精神稍好,想与我拉拉家常。

白日里,父亲骑车出门买了种谷和化肥。今年家里一丘水田改挖了鱼塘,只余两亩水田。耕田机刚犁过地,父亲忙着修整田坎,清除杂草,晚上就陪着母亲早早躺在了床上,半夜我下楼倒热开水听到房间还有声音,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再聊些什么。

谷雨这天,我从外面回来,见母亲竟坐在餐厅里等我,心下好奇。“妈妈,怎么了?”

她颤颤巍巍地端起一碗擂茶:“满姑娘,今天谷雨节了……妈妈给你擂了一碗谷雨茶。”

我心头一热,又是感动又是生气:“妈!您身子才好一点点,怎么又去摘茶?不是跟您说了多少次了,这茶您是非摘不可吗?”

母亲看着我仰头将茶一口口喝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可那笑意,却让我心里愈发不踏实。背着她,我又给姐姐和弟弟打了电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你们,必须回来。”

(母亲亲手做的最后一碗谷雨擂茶,当时太感动了,特意照的,没想到成了一碗永恒。)

这天清晨,我五点便莫名醒来,上了趟厕所见天色未明,又躺下睡了个回笼觉。却做了一个极奇怪的梦:母亲平和安详地躺着,嘴里含着一块温润的玉。这梦境意味着什么?我吓得猛然睁眼,蹬开被子,殷切地披上衣服,匆匆下楼。

“妈……妈妈……”我唤着。若世上没了母亲,人生便如同骤然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屋檐,只剩下来路茫茫,去路惶惶的无措。世间最悲恸、最无法弥补之事,莫过于此。

连叫几声,无人应答,心中不安如潮水般漫涨。

“王女士,您在哪儿?”

以往,只要我嬉皮笑脸地喊一声“王女士”,她总会应声出现。有人说我没大没小,可她待我亲厚,从不计较。但这一刻,同样的呼唤,心底却只有一片慌凉。

从楼梯下来,吱呀一声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着。厨房和餐厅,也都没有那熟悉的身影。我揭开餐桌上的菜罩,底下只有两碟隔夜的冷菜:一碟冬寒菜,一碟残羹。不必猜,母亲定是在柴火屋里。

“妈妈,您吃饭了吗?冰箱里我买了那么多菜,怎么不弄着吃啊?”

我故意先发制人,脚步杂沓地走向偏房火塘。只见母亲在地火炉旁的主位上,头靠凳椅,手握那根一米多长的细竹竿,盘腿坐着,一动不动。这一年多,我发现她身子不适时,总倚赖这根竹竿当拐杖,它比身边有人更让她觉得安心。

我忍不住上前蹲下,怔怔地望着她:“妈,肚子好些没有?不行的话,我再去给您捡些药……”

她只从鼻间发出一声淡淡的“唔”,脸上舒展出一贯的慈祥。见她垂着头,气息微弱,听不清说了什么,整个人弱不禁风,像是被点了沉睡的穴道。

我心中一急,恍然想起:母亲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不就是一个肚子不舒服吗?西药中药换了几回,怎么劝她去医院住几天,她都不肯。我给弟弟姐姐发了多次信息,她也依旧是这样一副憔悴枯槁的模样。我只好老在她面前念叨,让他们回来。

看着母亲决然的神情,我伸手为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毫不客气地说:“妈,我把您儿子叫回来,好不好?”

母亲不喜羁绊,缓缓地摇了摇头,随即垂下眼帘。

可我怎能不担心?

一抹晨光穿过窗户,将她的脸色映得惨白。那一刻,我倏地眼眶盈满泪水,抿着嘴唇,透过模糊的泪光凝视着她:“妈,您为什么晚上不睡,非要在白天睡啊?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去床上躺着睡,好不好?”

“好哦,”母亲拖长了声调,“满女,你莫吵我,让我困一下啊!”那声音微弱得像要断掉,打破了这一刻苍凉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我靠在她身边,轻声说:“妈,今天是方春爷爷生日,我得上去一下。”

母亲半合着眼,语气悠悠:“怎么没听你讲过。”

“您大概是忘了,正军干妈昨晚不是还提过,她说要带走她的另一半吗?”

“哦,那你去吧。”母亲语气平静。

“妈,您不去吗?我带您一起走走?”

她喃喃道:“不了,不了。”

最近几日,她只勉强去了兆音奶奶家、次山伯伯家,以及两位表亲家,统共四家。

我不禁森然一笑:“那我微信跟您换点现金行不?正好要给两头小猪买点细米。”

半晌,母亲才从迷糊中拉回思绪:“你去问问你爸,上一次买的细米多少钱一百斤?村口买的贵,这样养猪不划算。”

于是想起干妈说过常德进货便宜。我本想在兴盛优选上买,却不知与实体店差价多少。

我跑出去问正在田间忙碌的父亲,他却说忘了。

我重回火塘,犹豫着说:“妈,我问问别人吧。槐叔叔的儿子做零担货运,可以捎货,还便宜些。”

“好哦,你自己买,我手机你会用的。”她语音拖得长长,听得我心里发颤。

劝了她几次上床去睡,她总是不听。我只好先行离开。看到厨房水池里未洗的碗筷,立刻动手收拾。大咪不知怎么了,一早便绕着我的脚边转,喵喵直叫,叫得人心烦。

我一声怒喝“大咪,走开走开”,却还是不得不给它做了一份鱼,才算打发走它。接着,我专心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期间干妈在微信上叫了我几次去吃饭,我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上去。

席间心不在焉,吃完便飞奔回家,一刻也未停留。那一刻,我只想回自己的家,回到母亲身边。

然而,世事总与愿违——并非我将父母照顾得周到,便能换来圆满。看到母亲终于乖乖地躺回了卧室床上,我目光无声地移过去,蹲在床边,指尖轻轻触摸她那面黄肌瘦的容颜。

又凑到她耳侧,为她轻轻揉着肚子。我拍了一段视频发给正在上班的弟弟。看着母亲那曾经光滑细润,如今却布满粗糙裂痕的手,再看看她低垂的鬓发,不知何时,那曾让人羡慕的乌青丝里,已悄然挑出一丝白发,不觉华美,只觉沧桑。

那几日我常常走进房间,轻轻将她揽在怀里侧躺一会儿,才去客厅沙发上休息。

等我再从出来,已是上午十点十分。一瞬间,我看见父亲忙完了秧田里的事正扶着母亲起来,正要喂她吃八宝粥——那是我特意为她买的。

我立刻上前:“爸,这么冷的八宝粥,妈妈的肠胃怎么受得了?”

父亲怔住了,想草草了事:“你妈说饿了,我就……”

满室静默。男人总是这样五大三粗,不够细心。

我走到母亲身前,她怕我生气,手指微微发抖,还一个劲说“没事”,面上勉强挤出淡淡的笑意。以往都是母亲照顾父亲,此番角色互换,本也难得。但我仍觉得,热的才好。

等我从厨房将热好的粥端来,由父亲扶着母亲,两人合力,我一勺一勺地小心喂去。

“妈,吃啊……”

“您看,还是热的好吧?爸,您说是不是?”

“还是满姑娘细心……”母亲便答一声“嗯,干吃”。

不知为何,一开始喂得还好,没几口,粥便从她嘴角溢了出来。许是我不够温柔,也不曾习惯做这样的事。待喂完最后一口,放她平躺下来,问她话时,她竟突然说不出话了。

嘴里似乎还在无意识地嚼着,眼神空洞。我和父亲顿时方寸大乱。

“妈,妈,妈…您怎么了?别吓我,好不好?”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妈,您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母亲微微睁了睁眼,依旧无言,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我哽咽着转向父亲:“爸,我妈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晓得……”父亲惊恐地用僵硬的姿势握着母亲的手,一个劲地喊着她的名字:“芬的!芬的……”

尽管我在心中已准备了一年多,可当这一天似乎真要来临时,我还是怕得要死。 我一直克制着,从不在父母面前哭泣,因为知道眼泪毫无意义。可此刻,我立马掏出手机想给干妈拍段视频求助时,手脚瘫软,顺着床沿滑坐在地上。

我又给村里当医生的绕初哥哥打电话连发几条语音求救,让他赶紧过来。接着,连忙给在外地的姐姐、弟弟、弟媳都拨去了视频电话。

“干妈,快下来!”我在微信里带着哭腔呼喊,“干妈,快点!我妈妈好像……好像不行了!”

我仿佛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无助。拨打120时,我浑身抖得厉害。电话那头说,救护车恰巧下乡去了,要半小时才能赶到。心里最后那道防线,轰然崩塌。

眼前的景象,让父亲已六神无主。我害怕在家耽搁任何一分钟,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母亲,着急忙慌地在床头柜翻出一小瓶救心丸,倒出几粒喂她服下,却毫无作用。

为什么会这样?前一刻,她不是还好好的吗? 接着,我又颤抖着给小姑、三叔发信息、打电话,哭嚎着让他们赶紧过来。这恐慌,大抵源于清晨那个不祥的梦。

“妈妈……”

“二嫂子!二嫂子!”

不一会儿,左邻右舍闻讯而来,挤满了一屋。

众人叫了好多好多遍。我轻轻抚摸着母亲白皙却消瘦无血色的脸庞,她全身都干干净净,此刻看来,真不像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

等到绕初哥哥带着人赶来,查看了情况,又给母亲喂了八粒救心丸,只说等120来就好。说完,干妈也尾随而至。事后我才明白,那时母亲其实已经不行了,叫救护车来不过是给父女二人最后一点心理上的安慰罢了。

我拦不住死神要带走母亲的脚步。无论我喊多少声“妈妈”,她一定是听得到的。她的眼角一直在流泪,舌头无意识地嚼动着,说不出一句话。那里面,藏了多少舍不得,还有多少未尽的嘱托?我已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直到救护车终于赶到,医生给母亲挂上盐水,众人合力将她从床上抬上担架。我和父亲顾不上任何事,跟上了车。车还没开出家门二十米,医生却让司机停了下来,说正在做紧急抢救,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医生单膝跪在担架旁,奋力施救。我和父亲围在一旁,只听医生说母亲瞳孔已无反射,眉宇间无光,对视觉和语言刺激再无反应,手上的肌肉也已完全松软。

无论是突如其来的灾难,还是进入倒计时的终点,这般眼睁睁地看着,是种椎心泣血的难受。

我握着那只绵软的手,哽咽道:“妈,您放心,我和爸爸都在您身边陪着呢。”

“芬的!芬的啊!”父亲悲切地呼唤。

“妈妈,别怕,有我呢!”

“对不起,两位家属,请节哀……我已经尽力了。”

什么? 啥?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定格在2022年4月21日12:34。这破手机,仿佛也在此刻耗尽了电量,再也开不了机。我和父亲听到那几个字的瞬间,直接跪倒在逼仄的车厢里,心中充满了无尽的遗憾与痛楚。我有天塌地陷的绝望,有四顾茫然的张皇,有无处容身的凄凉。

我仰头不顾他人如何拖拽,瘫跪一地,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不要……妈……医生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妈妈……”

“妈妈…”

“啊——” 那尖厉而嘶哑的哭声,是人生最苦涩的滋味。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抢救,那一刻,终究成了阴阳永隔的分水岭。心中压抑的情感,像积郁已久的山洪,猛然倾泻而下,眼泪彻底决堤。

这份痛与记忆,终生难以磨灭,也会成为漫长人生中再也无法碰触的伤痛点,最终,在心里结成一层厚厚的、坚硬的茧。

母亲一生悲苦而平淡,只是没人想到,她比医生预判的,多活了十三年。之后,村里常有人跟我提起:“你妈是好人哪,就是没福,到了该享福的年纪却走了,还没满六十,走得忒早呦!”

也有人说:“你妈啊,就是命苦,身体这么差,你们家11年建房子时,看着她身体就不行了。”

“你要听话啊,早点结婚,早点生小孩!”

还有人不断说“你要加油,你要坚强啊!你还有一个爸爸要照顾呢!” 这样的话语,记不清有多少亲朋好友对我说过。每听一次,心里总要酸楚好一阵子。

可是,我真的已经拼了命地加油和拼了命的坚强了。

如果我不坚强,不加油,不照顾好爸爸,是不是……就不能被理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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