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一年三月,料峭的春寒尚未完全退去,那场席卷了全球的疫情,其无形的触角,也开始悄然探入这偏安一隅的乡村。
然而,乡村终究是宽容的。它用广阔的天地,稀疏的人烟,自然构筑了一道隔绝恐慌的屏障。相较于城市里那种信息轰炸下无处遁形的紧张,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的更多是泥土复苏的气息和一种近乎迟钝的安宁。人心,便也在这份迟钝里,得以喘息。
这日,我尚沉在深深的睡梦里,便被母亲接连不断的微信视频请求摇醒了。迷蒙中接起,屏幕那头并非预想中催我起床做早餐的日常,而是母亲一张笑得见牙不见脸的面庞。“快,快来看!”她兴奋地压着声音,镜头一阵晃动,对准了屋后闲置许久的猪圈。只见两只粉白滚圆的小猪崽,正依偎在干净的稻草堆里,哼哼唧唧,煞是可爱。
我一时怔住,扶着额,哭笑不得。去年腌制的腊肉,此刻还黑黢黢地挂在火塘上方,散发着悠长的烟熏气。为了伺候这些腊肉,每晚临睡前,都需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于火坑里堆上米糠和锯木屑,弄得满屋乌烟瘴气,睡梦中都常被呛得泪眼汪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思绪回笼,忧虑便浮了上来。养两头猪?我家如今是什么光景?父亲大病初愈,记忆尚未恢复,身体仍在康复中,需人悉心照料。母亲自己也是年岁渐长,身体时有不适,精力大不如前。我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在此时,急着给自己揽上这样繁重的活计。这不仅仅是两张吃食的嘴,更是日复一日的割草、煮潲、清理圈舍的辛劳。
“我的王女士啊,”我对着屏幕,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当真要养两头?”
“是啊,钱都付过了,一共一千六百元。”母亲语气干脆,带着点“生米煮成熟饭”的小得意。
“我的天啦,”我哀叹,“我可从来不会养猪啊。你确定是你自己养,而不是怕我闲在家,特意给我找点事情做?”内心深处,一丝不被商量的委屈悄然滋生。我已是成年人,家中的大事,尤其是这等需要投入大量体力精力的,难道不该共同商议吗?
“放心,不用你操心。”母亲大包大揽。
“啧啧啧,我怎么就不信呢?”我反驳,“你还是先考虑考虑你自己有几条命吧。我先申明,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我不答应。”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却是我表达不满的唯一方式。
“喊你起床,你就是见证人。”母亲理直气壮,“见证有份,知道不?”
“啊?还可以这样?”我简直要被她的逻辑打败,“妈,你到塘湖田这片的人家问问,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在家养猪的?又有几个会养猪的?我都二十年没碰过这些事了!小时候你叫我割猪草、挖红薯,我看见这两样就怕,宁愿在家做饭,也不愿去菜地里,尤其还弄得一身脏兮兮的……”过往那些被农活支配的“恐惧”,此刻都成了我抗议的佐证。
“吃腊肉的时候,没见你说不好吃?”母亲轻飘飘一句,精准地堵住了我的抱怨。
紧接着,她再来一记补刀:“你爸同意了。”
这更让我瞠目结舌。
父亲现在的记忆如同蒙尘的琉璃,时明时暗,他点头有什么用,哪里还记得养猪是何等费神费力?我们再不能像以往那样,指望他出大力气,去割那满山遍野的猪草,去挑那一担担沉甸甸的红薯,去老屋割芭蕉叶,去收割那滑腻腻的野芋头杆子了。更何况,再过几天,我还要带父亲去县人民医院复查。这千头万绪,母亲难道不曾思量?
“快点起床帮忙做事。”母亲不由分说,结束了对话。
望着暗下去的屏幕,我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才清静了一个月的猪圈,这下又要热闹起来了。一种被强行拉入一场未知战役的无奈,混杂着对父母身体的担忧,在我心头萦绕不去。
被子一掀认命地起身,换上父亲那双笨重的大水鞋,踏入久未使用的猪圈。母亲俨然一位总指挥,吩咐我冲洗地面,又让我抱来干净的稻草,细细铺好,给两只初来乍到的小猪崽一个温暖的窝。
她还不放心,让我在窗口加了一块挡板,念叨着春寒料峭,怕小猪崽受了风寒。接着,她又指挥我去菜园子里摘来两大箩筐有些磕碰、发黄的烂菜叶,命令我洗净,又切碎。
我笨拙地握着那把父亲亲手打制,还被磨得寒光闪闪的“胡刀”心里一阵发怵。这刀极其锋利,这几日做饭切菜,都险些伤到手指。母亲在一旁看着我那战战兢兢,恨不得离刀尖八丈远的架势,一脸的不信任,唠叨道:“刀子拿近一点,切得碎些,猪崽才好消化。”
无论我做什么,家里那只懂事的小土狗小七,总是摇着尾巴,和那只傲娇的大狸花猫一起,形影不离地跟在我身后。有这一狗一猫的陪伴,家中原本因父亲病况而沉寂的气氛,似乎也重新变得温馨起来。
听着母亲的唠叨,我忍不住顶嘴:“不知道我怕切到手吗?切那么碎干嘛,猪又不是没牙齿。”这话里,带着几分被琐事缠绕的烦躁,和对母亲“专制”的小小反抗。
母亲正巧与一位来串门的邻居婶子闲聊,当着客人的面,她毫不客气地揭我的短:“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一说你就顶嘴。”
被提及童年糗事,我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可没忘记小时候切红薯藤切到大拇指,当时流了好多血,止都止不住,现在你们看,手指上还有道小小疤痕呢。”
“也不知道是谁,为了一只病死的月猪崽,哭了整整三天,饭都不肯吃。”母亲笑着反击,眼中却闪过一丝对我儿时心软的回味。
“妈啊!”我羞赧地跺脚,“您怎么当着别人面这么揭我老底,不怕我下不来台啊!撂摊子,走人啊。”
“那你赶紧去房间舀三升米来,记得把灶台大铁锅洗一下。”母亲见好就收,转换了命令。
“知道了,那您别再唠叨我了。”我嘟囔着应下。
然而,这话说了不到十分钟,母亲的声音又响彻整栋房子,吩咐我在网上订购一包细米和油糠。接着,又是清洗那口巨大的省柴灶铁锅,升起灶火,煮上满满一大锅猪潲。熬煮的过程需要人不停搅拌,母亲便搬个小凳子守在灶前。而我,一个上午就像个陀螺,被抽打着旋转不停,既要出钱订购饲料,又要出力干各种杂活。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才惊觉早饭都忘了吃,前心早已贴后背。满腔的委屈和疲惫无处发泄,只能对着灶口的一块木头,恶狠狠地一刀劈下去,仿佛将那木头当成了所有烦心事的化身。
可没一会儿,母亲笑嘻嘻地来到我身边,将我拉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上面卧着两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金黄的蛋黄半凝,诱人至极。
“满姑娘,妈妈给你煮了鸡蛋面哦。”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和心疼。
“呀!”我惊讶,“还有两个荷包蛋哦!我这是什么星际待遇啊?”心中的那点怨气,在这碗面的热气蒸腾下,瞬间消散了大半。
“我的满姑娘,辛苦了。”母亲柔声说,伸手理了理我有些凌乱的头发。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们这辈人,劳作早已刻入骨髓,闲下来反而会生出无边的心慌。我在家,他们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有用”,并非完全的累赘。而我的支持与分担,或许就是他们此刻最大的慰藉。
“哼,知道就好。”我接过那碗香喷喷的面,语气软了下来,“下次您做什么事,记得先跟我商量一下。”
“行行行,都听你的。”母亲满口答应,笑容舒展。
“您会听才怪。”
我大口吃着面条,胃里和心里,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是啊,既然无法改变他们劳作的习性,那我所能做的,便是尽力支持,小心分担,让这忙碌变得不那么辛苦。
下午三四点钟,日头偏西,暖意融融。母亲看着我再次套上父亲那双不合脚的大水鞋,会心一笑。她立刻招呼父亲提上一个空水桶,活泼的小七跑在最前面开路。我们一家三口,加上这只兴奋的小土狗,向着屋前的小溪走去。有些田埂狭窄难行,母亲便弯腰抱起小七,小心翼翼地跟着。
来到我前几日下好的鱼笼处,提起一看,竟收获颇丰。“好多苦鳊鱼,还有小螃蟹……”我惊喜地叫道。
“看,还有一条大的黄辣丁!”父亲也难得地露出了孩童般的兴奋神情。
“这个黄辣丁至少有二两呢!”母亲凑过来看,“满姑娘,快,我们去看看下一个笼子。”
父亲和母亲两人合力提着一个水桶,看着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小鱼仔,脸上洋溢着我许久未见的快乐,像两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我们赶赴下一个我预设的深水坑。
“妈妈,这个笼子里有三条小泥鳅,还有很多塘虱(小鲶鱼)呢。”我宣布战绩。
“不错不错,今晚又有一餐丰盛的美味了。”母亲喜笑颜开。
就在我伸手去抓那条滑不溜秋的小鲶鱼时,指尖猛地一痛,“啊!”我惊呼一声,缩回手,“痛啊,我好像被鱼刺扎了一下,好麻……”
父亲赶紧凑近,捧着我的手仔细看,心疼地皱起眉:“流血了,痛不痛?爸爸给你吹吹。”说着,他便真的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对着我的指尖吹气。
那股带着父亲体温和关切的气息拂过伤口,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还好。”我低声说,心里被这久违的,属于童年记忆里的关怀暖得一塌糊涂。
“剩下的,我来捉。”父亲不由分说,接过我手里的活计。
只是没想到,我的手指血还没完全止住,父亲在捉一条格外活跃的小鲶鱼时,也被那尖锐的背鳍刺了一下。他“嘶”地一声,条件反射地缩手。这下,可把一旁的母亲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呵呵呵……”母亲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人一狗,组成一队,走在蜿蜒的田埂上。春风温柔地拂过面颊,带着田野的青草香。路过的退休夏老师,看到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特意停下脚步,靠近我们的水桶看了看。
“呀,收获真不错!这可是一餐好的,放点辣椒和蒜苗爆炒,一道绝佳的下酒菜啊!”夏老师笑着称赞。
“夏老师好。”我们连忙打招呼。
“你们有这满女陪着,真是幸福呢。”夏老师感叹道。
“是的,是的。”
“夏老师,到我家坐坐啊。”
“不用不用,我也要回去做晚饭了。”
望着夏老师远去的背影,我忽然释然了。或许,陪伴父母最大的意义,并非要做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业,而是能重新融入他们的生活节奏,参与这些看似琐碎却充满烟火气的日常。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陪伴,能给他们带来最直接的欢声笑语。无论我做什么,两位老人都会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就像小时候的我,也总是喜欢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父亲身后,看他打铁,在窗口一呆就是大半天,他需要拿铁锤或是找什么工具,我总会赶紧跑上前帮忙;母亲做什么,我也会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听她讲陶澍的故事,讲从前的苦日子,做一个耐心的倾听者。生命的轮回,在这陪伴与跟随中,悄然完成。
最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几天后,我见到了一个几乎颠覆我童年记忆的人——那个小时候我们称之为“领开”的,有些疯癫的人。他竟然神态平和,步履正常地行走在塘湖田的乡间小路上,还能去别人家串门做客,进行简单的交谈。这是什么情况?在我的印象里,此人一直是异于常人,疯疯癫癫了好长一段时间,是我们这些孩子眼中又怕又好奇的对象,那些学生没少偷偷拿石子丢他,或是跟在他后面学他古怪的样子。
更奇怪的是,父亲回家休养后,他也曾来我家做客。母亲给他泡了一碗香喷喷的芝麻豆子茶,还从餐桌的盒子里抓了些饼干递给他。
“铁匠师父,你今天好些了吗?”他开口问道,声音清晰,逻辑正常。
这一问,把我彻底震惊了。我原以为他能正常行走、晒太阳,已是一种难得的康复,没想到他言语思路如此清晰,根本不似癫狂之人。是我的记忆出了偏差,还是时间真的改变了一个人?他能正常地关心人,面色平和,举止虽有几分异于常人的迟缓,却绝无疯癫之举。我仔细算来,至少有二十五年未曾正经见过他了。
他问父亲,父亲只是对他温和地笑笑,并未回答。
母亲接过话头:“我家铁匠福大命大呢,老天爷保佑了。现在除了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其他一切都好。”
领开慢慢地喝着芝麻茶,又小心翼翼地撕开饼干的独立包装,吃了两块,然后将那小包装袋子仔细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他不急不慢地说:“那就好,那就不要打铁,不要骑车,好好在家休养。人活一世,要学会享清福,就像我一样,什么都不管,不操空心。”
哟,我心中暗叹,这人说话,竟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哲学味道。
观察他喝茶、吃东西的一举一动,其实颇为讲究,知道不乱扔垃圾,这份素质,村里许多人都未必有。只是他那一身花花绿绿、毫不搭调的衣着打扮,可能是捡来的各色衣服胡乱穿在一起,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让村里那些习惯了规整的人们欣赏不来。
听村里老人闲聊,说起领开这些年的轶事。谁家办白事,他曾在那个叫鲶鱼坡的山头上,光着身子跳一种奇怪的“被褥舞”;晴朗天气,他穿着高筒雨鞋;下雨天,却打着一把花伞,趿拉着两种颜色的拖鞋;阴天时,喜欢披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手里常甩着一根竹条或是狗尾巴草,常常独自往划仑水库深处走去,具体做什么,无人知晓。这些传闻,与眼前这个能安静坐着喝茶、说话条理清晰的人,简直判若两人。或许,时间真的拥有改变一切的魔力,又或者,他只是在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里,找到了与外界和平共处的方式。
“妈,领开到底多大年龄了?为什么容貌一直没有变过。”
“应该有七十多了吧,反正看着不显老。”
“他怎么不癫啊,现在看着很正常的一个人啊。”
母亲对此倒是看得很开,她笑了笑,对我说:“他癫什么,不癫,还经常来家里看你爸爸打铁,一坐就是大半天,老老实实的。你做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捣乱。这些年,村委给他修了贫困户的房子,他侄子对他也还算照顾。这种单身汉,无牵无挂,反而活得自在。”
“原来如此。”我若有所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外人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所谓的“正常”与“异常”,界限又在哪里呢?
渐渐地,回春的气息越来越浓,阳光也有了温度。各种野菜迫不及待地钻出地面,荠菜、野芹菜点缀在田埂地头。菜园子里,母亲开始拔除过冬的萝卜,将吃不完的青菜焯水晾晒,准备做成美味的湿腌菜,还叫我种上了发了芽的土豆。在县城工作的姨姨,也趁着周末双休,回来照看年迈的爷爷奶奶。
她拉着我,围着巴山坪这个外围的乡村小道散步,跟我讲述着村里这些年的变迁,和一些有趣的人与事。走着走着,话题便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我的个人情感上。姨姨很热心,说要给我介绍一个男孩,和她有些远房亲戚关系,巧的是,也正是我的小学同学。只是对方目前人在国外工作。
“人是很踏实的,家境也清白,主要是知根知底。”姨姨看着我,“你觉得呢?要不要先加个微信聊聊看?”
我沉吟片刻。经历了上一段漫长而无果的感情,我对于新的开始,既怀着一丝期待,又难免心有戚戚。但看着姨姨真诚的目光,想到父母日渐老去,眼中那份对我归宿的隐忧,我点了点头。“好,先接触看看吧。”
征得我的同意后,姨姨和我的父母沟通了此事。父亲母亲听后,也欣然点头。
母亲说:“离得近,知根知底,是好事。我们不用操心你远嫁受委屈。”
姨姨也对母亲说:“二嫂子,你这个女儿我可要一半啊。”
母亲笑着:“行啊,有你个干妈帮着心疼她,我也放心。”
姨姨又说:“那我可要拿走了哦,二哥,你同意不?我会对她好,帮你们看着点她。”
父亲虽不太明白具体,但也跟着点头说“好”。
其实两家不过一里路的距离,在这个疫情形势再度紧张,很多地方局势不容乐观的时期,好在我们这偏远的乡村尚未受到直接影响,只是对外省归来的人多了几分提防,这种“近”,成了一种难得的安心。
于是,我们相互加了微信,开始了跨越重洋的接触和聊天。因为曾是同学,倒也不算完全陌生,聊起童年趣事、家乡变化,颇有共同语言。后来,我也正式见过了男方的父母,都是质朴本分的乡里人,态度很是热情诚恳。
或许是因为我辞工回家照顾父母的行为,让村里人觉得我“孝顺”“靠谱”,一时间,上门给我做介绍的媒人竟络绎不绝,前前后后都有几十个之多。就连在路上散步,都有人拦住我,要给我“说个好人家”。自然也少不了一些背地里的闲言碎语,关于我这个正在接触的、人在国外的男朋友,总有人说“国外有什么好”、“他身体有隐疾”、“做出传销”、“以前找过一个姑娘人家看不上”之类的话。
面对这些,我只是一笑置之。经历过一次深刻的教训,我明白,感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基于他人在国外,这确实是一个现实问题,但我愿意把这看作是为自己开启的另一扇窗,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至于结果,交给时间和缘分吧。
而对于那个占据了我将近十二年青春的前任,我的心已如同父亲火塘里燃尽的冷灰,再掀不起任何波澜。父亲从医院回家这么久,期间他只假惺惺地打过一个电话,例行公事般询问了一下父亲的情况,语气里的疏离和敷衍,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或许,心底积攒的失望早已足够厚重,让我看清了那段感情的真相——我一直以来的真心付出,不过是错付了人。他只想从我身上索取更多情绪价值或实际帮助,一旦我或我的家庭遇到麻烦,他立刻避之不及;待麻烦过去,又想来吃回头草。正是我自己曾经的犹豫和心软,才让这段磕磕绊绊、消耗彼此的关系,拖延了那么多年。我曾以为那是我对爱情的忠贞不渝,现在回头看去,不过是一场用青春做的、错误的赌注。醒悟得虽痛,但好在,不算太晚。
有一晚,我和干妈散步回来,地火炉房间的灯还亮着。父亲已经睡下,母亲也正准备关门歇息。我们母女三人围着温暖的炉火坐下,聊起了天。橘色的火光映在脸上,温暖而安心。
“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您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看上过他?”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我的前任。
成年以后,我很少跟母亲深入谈论我的感情。内心深处,我一直希望能复刻父亲与母亲那样的爱情,不求大富大贵,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平平淡淡相守一生。可惜,我付出了十二年最好的光阴,没有等来一场期待的婚礼,甚至没有得到一个明确、坚定的回应。那个人,似乎永远只活在自己的算计和犹豫里。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我一看他面相,就不是有担当的样子,眼神游移,说话底气不足。那些年,要不是因为你坚持,总说他对你好,我和你爸,根本不会接受他。”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心疼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我也感到一阵锥心的后悔,低下头,看着自己交织的手指:“可能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过,摔了跟头,才知道疼。现在回过头看,虽然浪费了时间,但能认清,也不算醒悟得太晚。”
“满姑娘,”母亲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而温暖,“我们知道你最有能力,性子也刚。这些年,你就是伤自己太深。你不跟我们联系,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就是怕我们担心。现在回来了,就好。把心放宽,好好生活。妈也希望,你能跟你这个同学有个好结果。”
“妈,”我靠在她肩上,声音有些哽咽,“可他还在国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未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对于未知,人总是充满恐惧。
“你看他爸妈,态度多好,一个村的都是实在人。”母亲轻轻拍着我的背,“你们年龄也不小了,做事会有分寸。能守在我们身边,互相有个照应,我们心里也安心。”
这一晚,我和干妈睡在一张床上。她跟我讲述了她自己的故事,那些听起来坎坷又心酸的经历,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我从她的故事里,听到了许多女性的共鸣——为家庭的付出,被忽视的委屈,独自撑起一片天的坚韧,以及最终与生活和解的智慧。我深深觉得,每个女人在婚姻和情感的道路上,似乎都走得不易。但我也更清晰地认识到,要把这日子真正过好,过出滋味来,绝不是靠一个人的努力和隐忍就能实现的。它需要的是两个人的双向奔赴,是彼此的尊重、理解、扶持和共同的担当。那才是爱情和婚姻,最坚实的基石。
窗外的月色如水银泻地,宁静而澄澈。乡村的夜,格外深沉。我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充满了不确定性,无论是父母的健康,还是我刚刚萌芽的新的感情。但此刻,躺在故乡的床上,听着身边亲人均匀的呼吸声,我的心是安的。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在这浓浓的烟火气与亲情的包裹中,我找到了重新出发的勇气。
春天深了,希望,也在悄悄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