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终于过去,万物开始复苏。划仑水库下方的溪流蜿蜒流淌,融化的雪水与春雨汇成清澈的波浪。野菊花在田埂边静静绽放,空气中浮动着草木初生的气息。野桃花是山里最早开放的,粉白的花瓣缀在灰褐的枝头,像不经意间洒落的云霞。我躺在水库边的草地上,望着天空中流动的云絮,听着远处雀鸟成群的振翅声。它们飞过塘湖田,掠过康桃湾,最终消失在母亲的视野尽头。
黑炭安静地卧在我身旁,它是一只忠诚的小土狗,毛色乌黑,目光温和。只要我不动,它便不会离开。偶尔我假装睡着,它仍警惕地竖起耳朵,仿佛怕我忽然消失。田垄里传来鸭群的叫声,它们摇摆着走向溪边,果然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阳光洒在身上,暖意从土壤深处升腾。在这样的时刻,似乎连肆虐的疫情也变得遥远。人们曾经历的恐慌与封闭,也被这片土地的宁静渐渐冲淡。
我叼着一根狗尾草,起身朝黑炭招手:“黑炭,来!”
它立刻跃起,尾巴高高扬起,舌头伸得老长,喘着气跟在我身后奔跑。
“黑炭,姐姐在这儿!”
它时而冲到我前面,时而绕着我打转,湿漉漉的鼻尖不时蹭过我的手心。
父亲和母亲在邻居表婶家的屋檐下晒太阳。母亲穿着我为她新买的红色棉衣,目光不时朝我们望来。表婶家门前聚了几位乡邻,每人手里捧着一碗芝麻茶,说笑声不断。
年后以来,母亲总说腿脚不如从前灵便,不再走远,只在附近八户人家之间串门。这些人家都是从划仑水库边搬迁而来的老邻居,每次聊天,总离不开过去的艰苦岁月。如今各家条件好转,若不是疫情阻隔,子女们早就带他们外出旅行。我也一直想带父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三年过去了,这个愿望始终未能实现。
或许是最近的写作遇到瓶颈,我带着黑炭重游划仑水库。老屋依然立在山脚,那里有我回不去的童年,有我最初的文学梦,也有少年时我挥着木剑自以为英雄的“舞台”。望着层叠的山峦与碧绿的库水,思绪久久不能收回。
中午回到家,额上还挂着汗珠。
母亲笑着招呼:“满姑娘回来了,吃甘蔗吗?”
“哪里有甘蔗?”
远处传来货车的喇叭声,一个男声用当地方言循环喊着:“甘蔗甜,甘蔗脆,甘蔗好吃又不贵。甘蔗粗又长,胜过棒棒糖。甘蔗好,甘蔗妙,甘蔗灵丹又妙药。万水千山总是情,买根甘蔗行不行……”
这样生动的叫卖,很难有人拒绝。
“您请客吗?”我笑问。
“对,今天妈妈请你吃甘蔗。”
“行啊,我想把甘蔗尾巴试着种一种。”
母亲见我同意,立刻拦下车。她出手大方,直接买了两捆,付了一百元。隔壁伯娘见状,也给她孙女买了两捆。
“这广告打得真好,我也给我孙女买点。”伯娘说。
“伯娘,这老板真会做生意。”我应和。
母亲笑了笑:“人家做点小生意不容易。”
老板也搭话:“是啊,家里囤了很多货,不卖出去就全亏了。”
疫情如此严重,他还敢走村串乡,一问才知,之前进的货在街上卖不动,只好低价来乡下推销。
“妈,我们算是捡了便宜。现在谁还敢上街?听说只有两个超市开着,其他店铺八成关门。”
母亲随我走进厨房,找出打皮刀。
“还是乡下好。你喜欢吃甘蔗,现在削一根吧。”
“谢谢妈,不过哪能我一个人吃?爸爸呢?”
“应该在睡午觉。”
母亲戴假牙咬不动,我就把甘蔗切成小块端给她。父亲的那一份也自然不能少。
我叫醒父亲,看着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感到欣慰。
下午二点多,菜园里的荷兰豆苗长势喜人。父亲挑了两担有机肥,我负责浇灌。母亲带着黑炭在一旁看着,只是少了家猫大咪的身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大咪已失踪好几天。
母亲忽然说:“满姑娘,大咪已经生了,你去二楼时记得喂它们,叫大咪下楼吃饭。”
“好。我顺便看看生了几只,再给它们驱虫。”
干妈说过完年不再去东坪工作,打算留在家照顾年迈的爷爷奶奶,并和我一起做些农副产品。我们做的霉豆腐和腊八豆销量不错。趁天气好,她来找我玩,我们一起拔了两家地里的萝卜,准备做萝卜干。后来我们又去一位叫黑皮的叔叔家,拔了两个巨型萝卜,一个十七斤,一个二十斤,让我十分惊讶。接着我们又砍了一堆榨菜和雪里红,准备做榨菜丝和黑腌菜。
水缸旁,我和干妈正清洗榨菜与雪里红。山泉水依然冰冷刺骨。
母亲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我们忙碌。
“满姑娘,这次和你商量件事。”她说。
“什么事?”我一边洗菜一边问。
“我和你爸商量,今年想再养两头猪崽,恐怕还得种些红薯。你之前留的红薯种,找个时间种下去吧。”
“又养猪?还种红薯?你们不怕累吗?去年那么热,爸爸和方军伯伯打猪草居然跑到八十里外的常德市区。您去打听一下,谁家割猪草还跨市啊?”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有些生气,“这活我可不干,别指望我。一年养两头猪连成本都收不回,还要买这买那,一头猪至少要两千元以上。每隔两三天就要冲洗猪圈、煮一大锅猪食,我受不了。再说冰箱里还有腊肉。要养一年,花人力物力不说,根本是亏本买卖。我举双手双脚反对。”
母亲轻轻叹气:“这次,我们只是告诉你一声。”
“什么?这不叫商量,是直接通知我吧。”我提高了声音。
母亲铁了心要养,我怎么说都没用。最终我只好放弃,反正最后出力的还是我和父亲。
当天,她就在邻居兆音奶奶家买了两头猪崽,对方还亲自送上门。
我对干妈抱怨:“我妈是不是有毛病?去年养两头,今年又养。”
干妈却说:“她这么做,是为了你。”
“为了我?”
“她是怕你今年订婚,想替你省一笔开销。”
母亲的爱总是藏在行动里,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那个人还在国外,回不回来都不一定。我问过他,他也没个准信。我们在手机上恋爱,没意思。而且我觉得他不太真诚。”
“怎么了?”
“直觉告诉我有问题。从去年聊天开始,我就感觉他不在新加坡,可能在别的地方,比如菲律宾。”
干妈语重心长地说:“虽然是你爷爷让我介绍,但我对他长大后的情况也不了解。他去了哪里、谈过几个对象、有没有订过婚,我都不清楚。我这么说不是骗你,是希望你们若有缘分,就好好把握。你们自己谈,我不干涉。”
“我知道他家人很好,但我心里没底。”
“是不是又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了?”
“对,从去年到现在,有几十个人来问。还有人直接找上我爸我妈,他们都看我的意思。”
“那你自己怎么想?”
“时间不等人,走一步看一步吧。这次他奶奶去世,有人提议我戴孝,但我三叔和小叔都不同意。没见过面,也没订婚,不合适,只能以普通女朋友的身份交往。”
“现在有些事确实难说。他要是能回来就好。”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很多次。父母年纪大了,母亲也希望我们能成,但我心里始终矛盾。过去在感情上受过伤,耽搁了十多年。我也想在有生之年成家,了却父母的心愿。
天气逐渐暖和,我和干妈开始了耕种计划。我们在门口的旱田里划分出四十六小排,买来薄膜、篱笆塑料网和扎带,请父亲帮忙打桩,还做了一扇竹门,把整块地给围了起来。
我们计划种辣椒和豆角,买了一千棵不同品种的辣椒苗,还准备了除虫药。
看到隔壁表弟家请挖机挖鱼塘,母亲问我:“你立国叔叔家挖了鱼塘,我们家门口这块水田种稻谷就不方便了。大型耕田机、收割机都下不去。你爸身体不好,不能让他耕田,你也不会。现在怎么办?”
我笑了,正希望这样:“还能怎么办?他家挖鱼塘,我家也挖。正好挖掘机在,请司机把田里的泥重新修整一下。茶叶土需要一块地,以后可以种青菜或鱼草,我们就不用去远处割草了。”
母亲看出我的心思:“你早就和你表弟商量好了吧?巴不得这样。这钱我来出。”
“挖个鱼塘能花多少钱?不用您出,留着买药吧。买猪花了不少钱,你们手里应该没多少了。”
“哈哈哈,你不要,那我就不出了。”
父亲和母亲守着挖掘机师傅挖好鱼塘,一共才花费六百元,晚饭时他们格外开心。
“满姑娘,问你件事。”母亲说。
“说吧。”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你总给我们买药、买衣服、买吃的,你自己也去买两身好衣服,有空让你干妈带你去县城看看,把自己捯饬一下啊。”
“哎哟,你们心疼我了啊。”
“其实我跟你爸都知道,你回来时什么都没带。以前的车你没开回来,是不打算要了吗?”
“开回来也不值钱了。再说我不想在你们面前提起他。一个冷漠的人,我不愿再回想。我过去的付出,是自愿的,没有下次了。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养活你们。”
“那就好。鱼塘挖好了,你打算养什么鱼?”
“妈,应该先问您吧。从小我就知道您爱钓鱼。有了这个鱼塘,您坐在家门口就能赏鱼,多好。”
“你在网上订了鱼苗?”父亲问。
“我买了消毒剂。爸,明天快递到了,您帮我去拿。我上午没时间,土里还缺些辣椒苗,我得和干妈去别人家要一点。”
“好。”
“满姑娘,”母亲仍不甘心,想知道我买了哪些鱼,“买了什么鱼?有多少?”
我一边吃饭,一边笑。连黑炭都好奇地望着我。
“我看看手机上的订单记录。”我说,“有草鱼、雄鱼、白鲢、鲫鱼、翘嘴、红鲤鱼、红草鱼、鲮鱼、罗非……”
“十多种,几千条?买得太多了。”
具体有多少条数不清楚,只知道就鲫鱼就有两万尾,我赶紧岔开话题,“新鱼塘要先消毒。第一次养,总会有损耗。”
鱼塘消毒后,我们试放了少量鱼苗,确认水质安全后,才将大批鱼苗投入。起初几天几乎看不见鱼影,投喂几次饲料后,它们才渐渐现身。我在鱼塘边种了一片高丹草。草苗发芽后,母亲像孩子一样围着我问个不停。
“满姑娘,这草鱼爱吃吗?”
“当然,网上评价很好。妈,我们等着看吧。”
这天早上,母亲守在铁匠铺门口坐着。
“这些小红鲤鱼游来游去真好看。”
“一天一个样。”
“说明这块田适合养鱼呀。”
“你次山伯伯说我们家鱼养得太密了,要搞掉一些。”
“妈,别听他们的。”
家门口,那棵李树与桃树在春风的轻抚下,悄然抽出了细嫩的枝条,舒展出一片片新绿的叶片,还结了密密麻麻的花骨朵。我手持小铲,在树根周围小心翼翼地施下复合肥,而后静静地伫立一旁,满心期待着夏日里那累累的果实挂满枝头。
菜园里,一垄垄整齐的菜畦中,菜苗已破土而出,排成了规整的行列。为了抑制杂草的生长,我费力地将黑色地膜一块块铺展开来,覆盖在菜畦之上。
“爸,帮我拿把剪刀来。”
“好。”
母亲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指轻轻触碰着那黑色的薄膜,脸上带着一丝疑惑,问道:“这样直接铺上就行?不用再翻翻土吗?”
我一边仔细地固定着薄膜的边缘,一边耐心地解释道:“妈,这地膜能起到保温保墒的作用,还能抑制杂草生长,让菜苗的根能扎得更稳实。等菜苗长起来,你们就明白好处了。”
父亲很快来递给我一把剪刀,背着双手,静静地站在母亲身后,微微沉吟片刻,说道:“听满姑娘的,咱们就试试看,说不定真有用。”
第二天,晨光初露,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我带着黑炭,穿过那蜿蜒的田埂,朝着菜地走去。春风带着丝丝凉意,裹挟着泥土的芬芳气息,轻轻掠过那新翻过的田地,带来一阵清新的感觉。最近接连三四天的细雨,如牛毛般润泽了整片山湾,空气里弥漫着野菜特有的清新香气。
趁着雨歇的间隙,我和干妈提着竹篮和袋子,各自拿着一把小锄头,黑炭则兴奋地摇着尾巴,在前面欢快地引路。我们沿着付华伯的鱼塘一路寻觅,目光在草丛石缝间仔细搜寻着鲜嫩的地菜。每发现一处,便蹲下身,用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将地菜挖出,轻轻抖去根上的泥土,放入竹篮或袋子中。待到日头渐渐升高,温暖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竹篮和袋子里已装满了鲜嫩的地菜。
母亲看见我们满载而归,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一边打量着满盆的野菜,一边说道:“跑了大半天,就为了这些地菜呀?”
“妈,您是不知道,塘边的地菜长得可好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好多好多呢。要是再不去挖,就要长老了,那就可惜了。”我一边说着,一边舀起清冽的山泉水,仔细地冲洗着菜根。
清洗干净后,我们三人来到厨房,便开始忙碌起来。
我熟练地往盆里倒入面粉,加入适量的水,利落地和着面,说道:“今天咱们做地菜包子,再留一些晚上烫火锅吃。”
面团发酵好之后,干妈负责做包子,我就负责调馅,还有清洗蒸笼和生火。
“地菜还能做包子?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母亲好奇地凑近,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的动作。
半个小时后,当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地菜特有的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灶屋。我拣了一个吹凉的包子,递给母亲,说道:“妈,您尝尝。”
母亲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惊讶地点头说道:“没想到用地菜做包子,嗯,这味道真香!”
“爸,快来吃包子啦。”我朝着屋外喊道。
“来了来了。”父亲应着声,脚步匆匆地走进厨房,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
黑炭蹲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包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我笑着拿起一个包子,递到黑炭面前,说道:“黑炭来,这是你的包子。”黑炭欢快地叫了两声,伸出舌头,轻轻舔着包子。
“大咪,下来。”我冲着二楼方向喊了一声。
“大咪,吃包子了。”
母亲还在担心,“它会下来吗?”
“我喊它,它听得懂的。”
“喵,喵喵…”
呀,这时大咪也带着它的崽崽们下楼来了。几只小猫在厨房里四处乱窜,好奇地嗅着包子的香气,整个厨房顿时热闹起来。
“二嫂子觉得好吃就好!”干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满是欣慰。
母亲细细地品味着包子,说道:“往常都是用地菜煮鸡蛋,这种做法倒是新鲜,味道还真不错。”
我们一共蒸了三笼包子,先给爷爷奶奶送去一些,又分给左邻右舍。大家尝了之后,都纷纷称赞不已,还约好明年也要这样试试。
傍晚时分,地火炉里炖着腊肉火锅,乳白的汤里,切碎的地菜随着汤汁的翻滚而上下浮动。我陪干妈喝酒,父母吃得格外香甜,父亲更是破例添了两次饭。
母亲望着窗外的菜园,轻声说道:“人只要勤快些,这简单的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我回应,“勤快人的菜园子都是菜,不勤快的人菜园子里都是长得比人还高的杂草,这年头谁不喜欢勤快人。”
“我家满姑娘,可是上得厅堂,下的厨房呢。”
“哈哈哈…”
余晖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和干妈选择跟着路过的乡邻一同去散步,母亲照例带着黑炭去巡视菜园。鱼塘里,已隐约可见鱼苗游动的暗影,在水中轻轻晃动。新播的草种冒出了细嫩的绿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大咪带着三只小猫也出来活动了,那只乌黑的“黑妞”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时不时探出小脑袋,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一切。
等我再次逛了一圈回来,她还在逗着黑炭。
“妈,您看黑炭,是不是最近长大了不少。”我指着正在追着飞蛾欢快奔跑的黑炭说道。
母亲含笑呼唤了一声,黑炭立刻停止了追逐,撒着欢儿奔回母亲脚边,围着她的脚不停地打转。
山风轻轻拂过新绿的田野,茶树上冒出的嫩芽在夕照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光。这片土地,正以它自己独特而质朴的方式,静静地讲述着生活的本真与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