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蔓发,春山可望。当这一日的晨光,再次透过铝合金窗的格棂,在堂屋水磨石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时。空气里早就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泥土、木头和淡淡炊烟的气息,母亲在吃过早饭,稍作了片刻的休息,就去舀了五升细米倒入大铁锅,又开始煮三天吃的猪潲了,“满女,给妈妈剁些青菜叶来。”
“好的,王女士。”
我忙完粗活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坐在餐厅,看着母亲在灶间与堂屋穿梭,事无巨细地叮嘱着:“满女,你爸那件黑衣厚外套要穿上啊,今天风大,上县城莫感染疫情。”
“知道,现在进医院都要做核酸,正给他换呢。”
“还有水杯灌满了,让你爸路上喝。”
“行。”
“复查的单子都收好了吗?身份证可别落了……”她的声音清亮,身子骨也有了好转。
“我给拿些钱…”
母亲正要从裤兜里掏钱,被我制止住,于是莞尔一笑,“妈,我有,不用您出。”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心中既感安心,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安心的是,母亲依然是我记忆中那个能干,能扛起一切的母亲;酸楚的是,岁月终究不曾饶过人,那因操劳而逐渐佝偂的背,还有一双粗糙的手,都无声地诉说着流逝的年华。
今天是商量好了带父亲去县城复查的日子,也是见母亲目前身体尚好,才稍稍放下心。
父亲换好衣服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目光有些许涣散,却又带着一种孩童般的顺从。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不仅砸伤了他的身体,更在他原本清晰明了的记忆河流中,投下了无数混乱的涟漪。他的世界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许多往事变得影影绰绰,连带着他这个人,都时常显得有些迟缓。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篇课文《草》: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彼时只觉朗朗上口,如今再品,却恍然惊觉,这哪里仅仅是对野草的礼赞?那原上之草,即便历经一岁岁枯荣变迁,纵然遭受野火无情焚烧,可只要春风轻拂,便能再度蓬勃生长。这不恰似生命的坚韧写照吗?父亲如今虽被命运的“野火”灼伤,记忆与身体都留下斑驳痕迹,可他骨子里那股对生活的顺从与坚持,不正是如同野草般,在困境中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春风”吗?
去县城的班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父亲带着口罩靠窗坐着,默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山丘和零散的村舍。他的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脆弱。我紧紧握着他布满老茧,如今却有些无力的大手,心中祈祷着复查能有一个好结果。
人民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重而刺鼻。当之前那位科室主任的主治医师,拿着最新的CT片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时,我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哎呀,这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好很多呀!”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赞许,“老爷子现在这精神状态不错,看来有女儿天天陪着,就是最好的开心药呢,继续保养。”父亲听着医生的夸奖,有些茫然,又似乎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像个受到表扬却不知缘由的学生。他配合着医生的各项检查,动作虽慢,指令却都能理解执行。除了记忆恢复得缓慢,他的思维逻辑,在清醒时,依然是清晰的。
将这个结果告诉弟弟和姐姐,于我而言,已是阴霾中透下的最明媚的阳光。
返回的途中,父亲一直看着车窗外。忽然,他转过头,有些突兀地问:“满姑娘,我……我这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揪,几乎要跳出胸腔。
我以为他骤然记起了那场可怕事故的全部细节,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怕那些痛苦的记忆会再次撕裂他尚未完全愈合的精神世界。我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平和的语言向他讲述了事情的始末,省略了那些过于惨烈的画面,只强调了家人如何焦急,如何守候,他又如何坚强地挺了过来。我不断地安抚着他:“爸,那些都过去了,现在人好了就行,这不是有我陪着您啊。” 他听着,若有所思,不再追问。
我深知,对于经历过大灾大难的人,精神的创伤远比肉体的伤痕更隐秘,也更难愈合。那是一种深植于内心的惊悸与不安全感,需要更多的耐心与温暖去慢慢抚平。
车子经过东坪最热闹的街市时,我心头一动,拉着父亲下了车。人到中年,竟是第一次这样毫无目的、纯粹地陪他逛街。步行街人声如沸,商铺琳琅,早已不是我高中时常逛的模样。我牵着他慢慢走,像小时候他牵我一样。
“爸,想吃点什么?”我问。
他望望这个,摇摇头;看看那个,又摆摆手。最终我引他到臭豆腐摊前,他皱着眉,在我鼓励的眼神下小心咬了一口,眉头随即舒展:“吃着香……就是闻着唬人。”
我们都笑了。
买了两枚软糯的蒿子粑粑,他细细嚼着,眼里漾开一点新奇的光。 “嗯,这个好,”
他说,“给你妈带两个。”
“好。”
走到麻辣烫摊前,我逗他:“爸,来个‘捞钱爪’不?”
“什么爪?”
“就是鸡爪呀。”
他恍然“哦”了一声,笑得有些腼腆。我挑了些易煮软的食物,又去买了一杯年轻人捧着的奶茶。他吸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给你妈也带一杯吧?”
“那当然。”
甜味让他眯起眼,像个尝到糖的孩子。我趁机举起手机,在熙攘人流与红灯笼的暖光里,为他留影。 “老头,笑一个!” 他起初拘谨,后来也试着比出剪刀手。笑容不再像从前那样爽朗洒落,却有一种风雨过后的温和与满足,静静地泊在眼角。
回到家,他脚步都轻快了些,提着东西急急去找母亲。
“芬的,快来,这粑粑好吃,你的。”
“芬的,这个奶茶,你喝喝看。”
“芬的,当归乌鸡汤,满姑娘给你买的,还热着……”
母亲笑盈盈地迎出来:“哟,满姑娘带你逛个街,这么开心呀?”
“妈,快尝尝看。”我插话。
忽然想起什么,我转身一把抱住父亲的腰,用力转了小半圈,就像以往每次回家,他总会这样抱我。父亲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干爽、开阔,仿佛某扇久闭的窗忽然被风吹开。
自那日后,他好像被注入了什么轻柔的活力。会拿起扫帚慢慢地扫院子,会坐在矮凳上帮母亲理菜,甚至会试着喂那只总绕他脚边的狸花猫,和叫“小七”的土狗。这些微小的事,让他重新触摸到了自己在这个家中的温度与位置——无须记得太多,只要手还能动,心就还在生根。
有天中午,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客户,不知父亲先前的经历,扛着把缺了口的锄头上门,还想请“杨师傅”开火打铁,重操旧业。我心中大惊,几乎是冲过去,强烈地阻拦下来,连声道着歉,好说歹说才劝走了满脸遗憾的客人。回头看着父亲,他站在铁铺门口,望着那熟悉的炉灶和风箱,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向往,有迷茫,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我不确定父亲是否真的忘记了打铁这门他操持了大半辈子的手艺。他十四岁就开始学艺,一干就是四十八年,几乎是刻在骨子里技艺。这份不确定,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
于是,当我在菜园子里想开辟一小块地种上网购的紫贝菜,却缺一把称手的小锄头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何不自己动手打造一把?
我在父亲那间已尘封大半年的铁铺里,找到了一块合适的废铁,是生铁精炼而剩的。生起炉火,看着煤炭由黑变红,将那铁块投入其中。待铁块烧得通红,我用火钳夹出,一手握着父亲那柄沉重的铁锤,深吸一口气,用力砸下。
“铛!”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巨大的反震力,从我双手的虎口直窜到臂膀,震得我两臂发麻,几乎握不住锤柄。“我靠”这种脏话吐口而出,这哪里是人干的活计!我这才真切地体会到,那些年,父亲是如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叮叮当当”的声响中,挥洒着汗水和力气,撑起了我们这个家的。
我仅仅坚持了几锤,那铁块便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黑冷的模样。我只得将它重新塞进炉火里,火快灭了,准备去拉风箱鼓风。就在这时,父亲和母亲被我的动静吸引了过来。母亲站在门口,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而父亲,他站在炉灶旁,看着我的狼狈相,嘴角竟勾起一丝看热闹般的,近乎“坏笑”的表情。小七在母亲脚边顽皮地转来转去,更衬得我手忙脚乱。
我伸手要去拉那熟悉的木制风箱把手,父亲却几步走到我身边,直接按下了旁边一个我未曾注意的红色按钮。顿时,电动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风箱自动鼓动起来,炉火瞬间蹿得老高,映得他脸上红光跳跃。
“这个都不会用啊?”母亲笑着数落我,“现在早就是带电开关的了。”
我怔住了。是啊,我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那时一放学我最喜欢干的,就是坐在小凳上,卖力地一拉一送那个木风箱,听着风声呼呼,看着炉火由暗到明,烧得绯红,映照着父亲古铜色的,汗水涔涔的脊背。看着他用火钳稳稳夹着通红的铁块,小锤轻点引导,大锤紧随其后,锤起锤落间,火星如金色的雨点,四下飞溅。
“我来。”
父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爸……”我有些迟疑,亲人们一再嘱咐不能让父亲再碰这些,怕勾起不好的回忆,也怕他身体受累。
母亲却对我使了个眼色,轻声说:“你爸是看你打得不像样,手痒了。让他教你,好好学啊。”
“行。”我退到一旁,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父亲走上前,熟练地拿起火钳,夹出那块我已捶打得不成形状的铁块,放在铁砧上。他掂了掂那把我觉得沉重无比的铁锤,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专注。那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记忆模糊,需要人照顾的病人,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技艺精湛,掌控着火焰与钢铁的“杨师傅”。
小锤轻引,大锤重落。“叮——铛——叮——铛——” 富有韵律的敲击声再次在康桃湾这间沉寂已久的铁铺里响起。那块在我手中顽劣不堪的铁块,在父亲的锤下,仿佛变成了温顺的面团。他看着铁块的形状,时而重击,时而轻敲,火星在他身边跳跃,如萤如星。我看着他将那一小片不成型的废铁,先锤成长条,又将一端锤出弯钩,渐渐显出一个小锄头的胚子。
他的动作不如从前那般迅猛有力,带着一丝大病初愈后的谨慎与缓慢,但那节奏感,那对力道的掌控,那刻在骨子里的技艺,却未曾丢失。
见他放下铁锤,示意锄胚已成,我立刻上前接过了所有后续。淬火、打磨、开刃——这些步骤我从小看到大,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我将那犹带余温的锄胚抵上砂轮。火星飞溅,像忽明忽暗的萤火,在渐暗的屋子里划出转瞬即逝的弧线。刃口在旋转的嘶鸣中逐渐露出清亮的线条。最后的淬火时刻,烧红的刃尖没入冷水,“刺啦——”一声,白雾轰然升腾,仿佛一声疲惫而满足的叹息。一把小锄头,就在这团带着铁腥味的水汽中获得了它的筋骨与灵魂。
我握着这把由父亲定形,由我赋予锋芒的小锄头,掌心传来沉甸甸的踏实。
转过身,我一把抱住了身旁清瘦的父亲。
“谢谢,杨师傅。”
我的声音有些发哽。没等他反应,我稍一用力便将他抱离了地面,在那布满胡茬的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大声笑道:“哈哈哈哈!小杨师傅今日出师了!”
父亲显然愣住了。但很快,一种极为畅快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日般,在他脸上毫无保留地绽放开来。那笑容里有匠人看到作品完成的欣慰,有父亲见到子承旧业的骄傲,更有一种穿越迷雾、重拾自我的笃定。母亲在一旁看着,眼角笑出了细细的褶子,继续在禾场坪逗着小七。
我得意地为我的第一件作品拍了照,配上“家传手艺,今日出师”的字样。随后便迫不及待地用它在新翻的菜畦上,种下那一畦紫贝菜。每一锄落下,泥土翻涌,都感觉是与大地,与父亲建立了一种实在的联系。
傍晚,火塘灶间的灯光暖黄。我陪着母亲摘菜,她动作依旧流水般灵巧。知道我爱吃,她特意为我冲了一碗浓稠的芝麻茶,白芝麻几乎盖满了碗面,香气醇厚踏实。
饭后,照例是三人和一只小土狗散步。夕阳将我们的影子长长地铺在村路上。
“杨师傅,今天开炉了啊?”
“杨师傅,你好利索了?”
“杨师傅,还认得我不?”
邻里热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铁铺里那熟悉的“哐当”声,仿佛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涟漪荡开,唤醒了整个村庄关于康桃湾铁匠的记忆。父亲竟能停下脚步,与人简单应和几句。话语虽短,反应也慢,却再不是从前那种隔绝于世界之外的木然。
看着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影,看着他重新接上地气,一点一点找回在这片土地上位置的模样,我心底某种柔软的希冀,也如同那畦新种的菜苗,在暮色里悄悄扎下了根须。
回家时,路过隔壁次山伯伯家的禾场坪,看见他的孙女正和她爸爸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羽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他们热情地邀请我。我上前打了一圈,便赶紧将球拍塞到父亲手里。
父亲拿着球拍,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我。
我坏坏地笑道:“爸,您陪我打一局。”
“我……我不会。”他讷讷地说。
“那我不管。”我故意耍赖,“很简单,我教您。”
许是我语气中的期待和坚持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犹豫着问:“怎么玩的?”
我简单地教他如何发球,如何接球。母亲和次山伯伯一家也在一旁笑着围观,开始给我们喊“加油”。
小侄女在一旁拍着手,清脆地喊:“敬爷爷加油啊!球发得好!再来一个!”
果然,对于初学者,尤其是父亲这样的状况,鼓励是最好的催化剂。他学着我的样子,笨拙地挥拍,起初总是打空,或者把球打飞,但慢慢地,竟也能接住几个球了。开始时,母亲还担心他的步伐跟不上,怕他摔倒,紧张地在旁边提醒。我每天带父亲散步时,都会带他做一些简单的拉伸和抬腿动作,没想到在这时派上了用场。父亲饶有兴致地打了将近半个小时,额头、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泛着久违的、运动后的红光。
这一幕,得到了次山伯伯一家的真心认可和称赞,“老弟啊,是要多运动,这样恢复快些。”
见父亲玩得不错,母亲也被气氛感染,“妈,您也陪我打一局。”
“我试试看。”
在我的怂恿下,母亲接过球拍玩了两三个回合。她的身体经不起大幅度的动作,我便十分轻巧地配合地,将球轻轻地送到她跟前。
“爸,您要不和妈妈打一局吧?我从来没见过你们打过球哦。”
小时候我的房间里有各种棋,比如军棋、象棋、跳跳棋、围棋、五子棋、乒乓球、羽毛球、篮球、皮球、网球、足球等,只要我爱好的,父母从未阻止过我买来玩,只是那时他们很少跟我互动。
“快点啊!”
“哦。”
“好棒好棒,好球!”
“加油。”
看着父母为了一个羽毛球而认真,而开怀,我心中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暖流。
成年后,这竟是第一次陪着父母进行这样的活动,那温馨的画面,在我心中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晚上睡觉时,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都是父亲接球时那专注又略带得意的神情,以及母亲挥拍时那略显笨拙却开心的笑容。
没过两天,我因事需去县城一趟,一早便坐班车离开了。住在姨姨家,母亲不放心,用微信连发了好几条语音,满屏都是叮咛与牵挂。我通过手机上的“兴盛优选”给她买了一些蔬菜和水果,又提前在网上下单了十二株康乃馨的小苗。我嘱咐她,会有人将村口的快递送到家里,并一步步教她如何拆开。我告诉她,那是我送她的礼物,等我回来,会亲自在禾场坪前种上。
那是我曾答应过她,等我回来,就给她打造一片花海。在我的构想里,禾场坪的前面,要种上鸭跖草、月季、玫瑰、兰花、海棠、向日葵、百日草、波斯菊等几十种花卉,依着时令次第开放,让色彩与芬芳充满她的生活。我要给母亲所有我能想到的属于田园的浪漫。
等我在县城忙完事情,恰逢这天三·八妇女节。我特意在网上订了一个小小的抹茶蛋糕,又带了母亲喜欢吃的香蕉、菠萝蜜和奶油草莓。回到家,我将这些小小的惊喜捧到她面前,再一次给她讲述着县城日新月异的变化。
“妈,闭上眼睛快许个愿吧。”她捧着那块精致的抹茶蛋糕,像个小女孩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脸上洋溢着幸福而略带羞涩的笑容。
“谢谢我的满姑娘。”她轻声说,眼里有晶莹的光在闪动。
或许在这些年里,琐碎的生活,家庭的负担,早已让她忘记了这些属于她自己的微小而确切的幸福。没有人再记得在这样一个日子里,给她一份专属的惊喜。从小到大,我似乎总是最用心观察母亲的那一个。我知道她喜欢我在她劳累时帮她捶背,喜欢我用木梳慢慢梳理她日渐稀疏的长发,喜欢连名带姓地喊我,让我帮她干这干那。这些细节,构成了我与母亲之间最温暖的联结。
这让我想起小学三年级时,班里来了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那年“三八”节,她花了整整一节课,教我们如何给母亲制造惊喜。如何做力所能及的家务,或者下一碗有荷包蛋的面条。她说,做得最好的学生,能得到一朵用蜡光纸剪的小红花。
那天放学,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书包甩在门槛就疯跑出去。我钻进了堂屋后面的“小黑屋”,拉亮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在昏黄的光圈里,摊开图画本。我画得很慢,很用力。画上的母亲,梳着两条过肩的长辫子——那是她年轻时最引以为傲的,穿着一条缀满花朵的裙子,站在一片同样由我虚构的花丛里,微笑着。
母亲接过那幅画时,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很久。后来,她用一块洗净的白花细布,将画仔细包好,平放进碗柜的抽屉里,和一些常用的东西放在一起。那幅画就在那里静静躺着,一年,两年,许多年,纸张慢慢泛黄、变脆,像一片被时间烘干的叶子。但那份笨拙的、试图开出花来的爱意,似乎从未褪色。
一早打开房门,一片云霞毫无预兆地扑进眼里。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句诗脱口而出:“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母亲举着锅铲从火塘探出身,脸上带着惊醒的惶惑:“满姑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妈!您快看!桃花,李花,全开了!”
母亲走出来,在屋檐下眯着眼望了望那片喧闹的粉与白,口气是见惯不惊的平淡:“这不年年都开么?有什么稀奇。”
“不一样,”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里浸着丝丝缕缕的甜,“今年觉得特别香,连风都是香的。”
菜园边上的几株李树和桃树,嫩叶才刚抽出一星半点,细碎的花朵却已迫不及待地缀满了所有枝桠,远看像一片带着香气的云锦。吃早饭时,母亲交待我,一会儿去趟农资站,买点防止落果的药水。
“你不在家这些年,这几棵树倒是没少结果子。”母亲搅着碗里的饭菜,慢慢地说,“到了夏天,左邻右舍的细伢子,还有你那些表弟表妹,都爱来摘。我自己也吃不了几个,总要给他们留着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去年,不晓得怎么回事,桃子结得又少又小。”
我笑了:“妈,哪有你们这样打理果树的?这些虽然是嫁接好的品种,可也像人一样,要年年修剪,除去徒长的枝子和干枯条子,营养才供得上,果子才结得好。”
“啊?”母亲抬起眼,有些讶异,“还要剪枝?我们只晓得打药,最多刮刮树上的虫。”
“当然要剪。你们由着它长,现在都成大树了,枝叶太密,不光挡住了电线,里头的枝叶也见不着光,透不了风,怎么结得好果子?”我指着窗外那几棵高大却显得有些杂乱的树影,“您看,现在满树都是花,动不得剪刀了。等今年秋天,叶子落了,我再好好给它们修修形。”
母亲听着,连连点头,目光再落到我脸上时,便多了层东西。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了然与宽慰的赞许,仿佛离家多年的女儿,带回来的不是都市的尘埃,而是某种可以落地的智慧。那目光让我心头一暖,旋即又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楚,我这点从书本或网络上拾来的、微不足道的常识,在她深耕一生的土地面前,原是多么浅薄。可她却郑重地接收了,如同接收一份珍贵的礼物。
又一天,她看见我将竹篮里攒下的、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一个个捡出来,又在一个不锈钢盆里调弄着粘稠稠的泥浆,终于忍不住凑过来。
“满女,你这又是搞什么名堂呢?”她弯下腰,好奇地盯着盆里。
“做变蛋呀,妈。”
“变蛋?”她眨眨眼,像个充满求知欲的孩童,“什么是变蛋?我只晓得皮蛋、咸鸭蛋。”
我放下手里的木棍,耐心跟她解释:“差不多是一类东西,但做法、味道有点不同。用石灰、碱、盐,再加点茶叶,和成泥,把鲜蛋裹起来,找个袋子封起来,让它们慢慢‘变’。到时候,蛋清会变成透亮的琥珀色,蛋黄会凝固起来,颜色是金黄的,吃起来比外面卖的皮蛋更香醇,没有那股子冲鼻的碱气。”
“哦——”她拉长了声音,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目光仍流连在那些圆滚滚的泥团上,“那……要‘变’多久才能吃呢?”
“嗯……起码得二十天吧。天暖些就快,天凉就慢。”我一边继续手上的活计,一边笑,“到时候给您切一个,保准是小小的惊喜。”
“好,好,我等着。”她应着,看我小心翼翼将裹好的“泥蛋”一层层码进袋子里,搬到杂物间阴凉的角落。她站在那里看了会儿,若有所思,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不久,炊烟又从屋顶的青瓦间袅袅升起,她知道我嗜爱这口芝麻茶,每次泡茶,总嫌她放的芝麻不够多,她便赌气似的,撒上满满一大勺,几乎要溢出碗沿。
捧着那碗滚烫、香得近乎扎实的芝麻茶,坐在父母中间。父亲安静地望着门外某处虚空,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拣着荷兰豆。脚边的狸花猫蜷成一个完美的毛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的发动机般的声音。门外,小土狗“小七”摊开四肢,躺在尚存余温的水磨石上晒太阳,肚皮一起一伏。这一刻,我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宁静与满足。幸福或许真有它最朴素的形态:一碗滚烫的芝麻茶,一餐无需斟酌的晚饭,双亲在侧,呼吸可闻;猫狗在旁,无需言语。这人间烟火的稳当与静好,原来就藏在这拂也拂不掉的日常尘埃之下。
只是春分一过,天像是漏了,转入一段漫长的阴雨期。
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白日里不变的背景音,偶尔夹杂着几声闷雷,从远山滚过。空气能拧出水来,墙壁和柜子都沁着一层凉润的湿气。奇怪的是,这样的天气,来家里的人反而多了。都是父亲从前的老伙计:迎高伯伯、芳茂爷爷、次元叔叔、胜辉爷爷、岸红爷爷……他们披着雨衣或打着伞,熟门熟路地聚到堂屋的八仙桌旁。一壶粗茶,一包自家卷的烟丝,两副边缘磨得发毛的纸牌,便能消磨掉大半个湿漉漉的下午。三叔三婶也会挑雨小的间隙,过来坐坐,喝杯茶,看看父亲。
“一个梅花A。”
“那我只能跟个梅花10咯。”
“杨师傅,该你了,出牌。”
“捡不捡得?这梅花10……”
“我……我不晓得该不该捡。”
“不急,不急,你慢慢想,我们等你。”
火塘屋里,柴火噼啪,茶烟缭绕,劣质烟草辛辣的气息与男人们低沉含混的谈笑声,出牌时纸片拍在桌面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充盈着整个空间。这蓬勃的、芜杂的“人气”,像一层温暖的棉被,将父亲包裹起来。他依然话少,反应慢,常常捏着一张牌犹豫很久,但那种笼罩了他许久的透明隔膜,似乎在这氤氲的烟火气里,被熏得薄了些,软了些。
日子,便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不紧不慢地,滑到了清明。
我提前在手机的应用上买好了祭祀用的时蔬水果。不易久放的肉食,则特意骑上摩托车,去十公里外的羊角塘街上采购回来。又准备了厚厚一沓黄纸钱,摊开信纸,用毛笔蘸了墨,很用心地写了一篇祭文。给去世的爷爷奶奶,备下了一桌颇为丰盛的祭奠饭菜,有鱼、肉、鸡、时蔬、水果、糕点,一应俱全。
跪在堂屋的祖宗牌位前,点燃香烛,看着青烟袅袅升起,我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感触。在外漂泊十多年,受现代教育影响,我原本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然而此刻,当我虔诚地跪拜下去,心中唯一的祈求,便是恳请爷爷奶奶在天之灵,保佑我的父母,远离病痛,健康平安,得以安享晚年。这并非迷信,而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情感寄托,是对生命延续与家族守护的深切祈愿。
简单的仪式过后,雨暂时歇了。天空是一种被洗过的灰白。我搀着父亲,说:“爸,我们去张家冲走走吧。”
他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越靠近那片山冲,记忆便如同被雨水浸泡过的宣纸,上面的墨迹愈发清晰地显现出来。沿途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往事。我们来到爷爷奶奶长眠的山坡,清理掉坟茔周围的杂草,点上红色的蜡烛,敬上三炷清香。鞭炮声在山谷中清脆地回响,打破了这片的寂静。
和父亲并肩坐在干燥的草垛上,望着眼前愈发青翠的山林,我跟他聊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这熟悉的环境,这肃穆的氛围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根弦,他竟突然开口,断断续续地讲起了他小时候,带着年幼的三叔,在这片山冲里放牛的往事。他说哪里草最肥,哪里的山泉最甜,哪次牛不听话跑丢了,他们兄弟俩如何焦急地寻找……
正说着,一群北归的大雁,排着“人”字形,从我们头顶灰蒙蒙的天空中飞过,发出悠远而苍凉的鸣叫。那一刻,我仿佛穿越了时空,又一次听到了爷爷坐在老屋门槛上,拉着那把老旧的二胡,咿咿呀呀的琴声,如泣如诉,在这山谷间回荡。那声音,来自记忆深处,来自再也回不去的往昔。
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多年在外拼搏归来,曾经立下的种种雄心壮志,如今看来都不太顺利。也曾当过小老板,最终却只落得一身负债。若说还有什么坚持,大概便是文学了。这应该算是我后知后觉,却咬牙坚持了六年的一个梦。未来究竟会如何?谁也说不清。只是,有些记忆,早已根深蒂固,如同这老屋后的楠竹,盘根错节,深植于生命的土壤之中。
我起身,视线穿过一片灌木林,望老屋对面的坡上。无意间一抬头,竟看到山坡上一片无端空出来的地方,心里蓦然一惊,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那会不会,是父母百年之后,要守望这片故土的山头?这个想法让我心头一紧,泛起丝丝凉意。
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我下山,和父亲一同走进老屋前那片早已荒废、杂草丛生的禾场坪。站在这片曾经洒满我们童年欢笑,晾晒过谷物,举办过夏夜纳凉会的地方,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两栋木屋,三叔家与小叔家的老宅。
它们已是真正的风烛残年。三叔家的堂屋,房梁上打着刺眼的补丁,几根粗大的木柱歪斜地立着,显然是怕它忽然倒下而勉强支撑。前年,三叔将房子租给一位亲戚看守,那人养了些鸡鸭和几只凶猛的大鹅,在屋旁的空地上种了些小菜,算是给这破败的屋子,增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走到小叔家的这栋房子,透过破损的窗口,能看到里面堆放着一些熟悉的旧物:一个儿时坐过的木质“坐骑”,各种锈迹斑斑的农具,还有小时候玩过的,如今已辨不清原貌的木质玩具,以及散落一地的厨房用具。一张旧木床摇摇欲坠,木窗棂腐朽断裂,木地板更是腐蚀得不成样子,我不敢轻易踏入,生怕一脚下去,便踩碎了一个时代的回忆。
又在三叔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大碗柜,柜门歪斜,漆色剥落。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堂弟,围着中间的火塘,争抢着烤得焦香滚烫的糍粑的场景,“这个粑粑是我。”,“不是你的,是我的。”争执中,大人们会说,“别吵别吵,一人一个……”
从阴暗的睡房,走到同样昏暗的厨房,再到早已废弃的猪圈,我和父亲默默地来回走了几遍。
最后,我们走到自家上屋的旧址。这里早已被政府征收,实行了“退屋还耕”,昔日热闹的屋场,如今已变成了一片平整的水田,只是田里也长满了杂草。曾经精心打理的菜园,如今已被比人还高的杂草占领,只有少数几棵茶叶树,还能看出被人打理过的痕迹。其余的土地,一片被父亲早年种上了竹子,已蔚然成林;另一片则被三叔种上了杉树,笔直地向天空生长。
曾经结满酸甜李子的偏屋场地,如今只剩下两棵老树还在开着稀稀拉拉的白花。那两棵高大的板栗树,枝叶长得稀疏寥落,父亲在旁边喃喃地说:“这树老了,结不出多少板栗了……” 坡上那两块曾经产出过最甜红薯的肥沃土地,如今长满了坚韧的丝茅草。我曾在这里割猪草、挖红薯、拔花生和黄豆,追着五彩的蝴蝶到处奔跑。如今,不仅田地荒芜,连一只蝴蝶的踪影也难寻觅了。
屋后的楠竹林,长得愈发茂密幽深,阳光都难以透入。下边的弯里,曾经和父亲一起种下的杉树苗,如今已长成了参天的栋梁,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再也看不到记忆中山塘里游动的鱼影,也捉不到石头下藏匿的螃蟹和泥鳅了。池塘边上,是弟弟小时候不知从哪儿移来的野柿子树,如今已长得极高,枝桠虬结。鱼塘的角落还有一棵枇杷树,周边种着两棵桂花树,以及三叔种的四棵李子树。它们依旧守在这里,仿佛能锁住整个童年。此时,李子树花正繁盛地开着,如云如雪,在这片残败的背景中,绽放出一种凄美而执拗的生命力。
曾经,这条山冲里最肥沃,产出最好的水田,如今也全部荒芜,长满了杂树与茅草,一片萧索。
最后,我和父亲,带着一心的感慨,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了这片承载着我们家族记忆,如今却已物是人非的老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