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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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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5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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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毡上的母爱》连载

第一十九章 山野墨香与药香

盛夏,惊蛰已过,暑意却仍在山坳间盘桓。细雨如织,密密地罩住张家冲起伏的山峦,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草木蒸腾出的湿热。

泥泞的山路上,几个学生娃踩着凉鞋往家走。八岁的弟弟也在其中。他是这一批五个女孩、九个男孩里最不爱说话的一个,可一到水库坝口,便像回了水的鱼,和同伴们追跑打闹起来,欢叫声绕过半个水面,惊起几只白鹭。

母亲的身影,总在这样的雨天里穿梭。她戴斗笠,披一块洗得发白的尼龙布,时而俯身割猪草,镰刀划过青草的声响清脆而熟练;时而牵出老水牛,慢慢走过田坎,看它低头吃草,眼神温和得像在看一位老友。她不时直起身,望一望路口——不是在等我们放学,就是在盼父亲收工。

弟弟虽才八岁,却已懂得母亲的辛苦。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却没有一点娇贵。一放学回到家,他就成了母亲的小帮手:扫地、喂鸡、把晒好的干柴捆起来码到墙角。有时母亲在偏房灶台前做饭,他就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他安静的小脸。

“妈,我去捉鱼了。”遇上雨小的傍晚,他也会拎起墙壁上那只小撮箕,那是姐姐们用旧了留给他的。

“好,早些回来,”母亲从灶台边抬头,“莫走太深,不要到水库深水区。”

他应一声,就小跑着往水库下方的溪水沟去。那儿水不深,清澈见底,有时候能见到小鱼群游过。我和姐姐早教会他如何用簸箕拦鱼,如何静悄悄地等,如何猛地抬手。他蹲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像只守候的野鸭子。

偶尔真能捞到几指宽的小鱼,他就高高兴兴地拎回家。母亲不说话,只摸摸他的头,当晚的餐桌上便会多出一碗飘着姜丝和葱花的鱼汤。

父亲回来时,一身泥水,看到弟弟放在盆里养着的几条小鱼,疲惫的脸上也会露出笑意。我们围坐在昏黄的灯下吃饭,屋外雨声渐密,屋内却有了一种风雨吹不散的暖和。

母亲不大夸我们,她总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我知道,她看着我带着弟弟去溪边,看着弟弟一天天变得懂事能干,眼里是有光的。

这条山路修通之后,张家冲变了很多。可有些东西始终没变,比如雨天的炊烟,比如母亲等待的身影,比如一个八岁男孩在溪水边安静的守候,和他提回来的,那半篓清浅的欢喜。

这年我十二岁,在羊角塘大岩完小读六年级。山风与日头早已将我打磨得黝黑粗粝,形貌活脱是个野性的假小子,常被水库外村的陌生人误认作男娃。

可这副皮囊里藏着的,却是一颗渐渐被文字蛊惑得日夜不宁的心。那些方块字,像深山里最诱人的野果,我总想去采撷。家里黑屋与堂屋的木板壁,成了我最初的宣纸。柱子上贴满歪歪扭扭的涂鸦诗行,还有姐姐教我的《前出塞》——“挽弓当挽强!”我昂首挺胸,向前两步;“用箭当用长!”右手一挥,袖口生风;“射人先射马!”一个拉弓射箭的架势;“擒贼先擒王!”最后躬身揖礼,气贯长虹。

母亲见我痴迷,常放下活计,打开她储藏的学识细细讲给我听。她总会说起在马迹塘镇求学的旧事,那些岁月从她唇齿间流淌出来,带着微光。堂伯父是邻村校长,每次来张家冲看爷爷,总在我那些墨迹前驻足,时而点头,时而用红笔轻轻圈点。这时母亲眼底的笑意,便如夏日雨后涨起的溪水,无声漫溢。

不知何时起,那方寸棋盘也成了我的疆场。领我入门的是堂外公。暖烘烘的灶房里,小小方桌挤着我和堂弟,还有村里的熊哥、王泰。只要各家忙完农活,我们就杀作一团。

“嘿!扁日字!别动我的车啊!”熊哥一把按住我要抽走的棋子。

“谁说的?马走日,象飞田,车炮一条线!”我梗着脖子不服。

堂弟眯着眼睛笑:“马还能别腿吃子?”

“咋了?我就要这么走!”王泰耍起赖来。

“不是不是,你错了!你的兵挡着道呢!”

“将军!龙炮将军!哈哈哈你没路了,死棋!”

“不行不行,悔一步!就一步!”

我们这群山里的野孩子,把楚河汉界搅得烽烟四起。堂弟鬼精,常走出神鬼莫测的妙手。有一回他双炮叠将,把我们全看傻了。

“这、这算什么招?”熊哥挠头。

“嘿嘿,这叫双龙戏珠!”堂弟得意洋洋。

唯独我骨子里刻着不服输的执拗。输一局便立刻摆子再战,屡战屡败,仍执着地拍下那枚“再来”的棋子。有次从午后战到黄昏,连输十七局,直到母亲在灶前喊:“再不下桌,晚饭都喂猪了!”我才不情愿地收手。

窗外山雀常被我们突如其来的呼喝惊得扑棱棱飞走,留下几片仓皇的羽毛。夕阳透过木窗,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错在斑驳的土墙上,像另一盘未下完的棋。

两家火塘边,永远有爷爷的专属位置。无论冬夏,他总是坐在那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竹椅上,旱烟袋在指间明灭,烟雾缭绕中,看着我们这群孙辈在堂屋里追逐嬉闹,偶尔无奈地摇摇头。

懵懂中的我,正是坐不住的年纪。爷爷心中有个执念,执意要教我拉二胡。他说,杨家的子孙,总要有人懂得这门技艺。

他将那把珍藏的檀木二胡递到我手中,手把手地教我持琴的姿势。可我的十指总是不听使唤,琴弓在弦上拉出的声音干涩刺耳,如同公鸭嘶鸣。爷爷耐心地示范,用浓重的安化乡音一字一顿地念着:“哆、来、咪、发、梭、拉、西……”那些音符在他口中读出来带着泥土的厚重,在我听来却遥远而陌生。

母亲常在一旁温言鼓励,说我一定能学会。可我知道,那弦上的音律于我,始终隔着一座看不见的山,坚持不到三分钟就溜了。

在那些烤火的夜晚,爷爷偶尔会谈起他的四个儿子们。他说我父亲悟性最浅,一首《梅花三弄》学了五年,至今仍拉得磕磕绊绊。我一度以为父亲是不会拉二胡的,直到后来听见他在月夜里独自练习,琴声断续却执着。

小叔天赋最高,笛子、箫、口琴、二胡,到他手中都能成调,可惜读书少,学得不深,否则定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才子。大伯和三叔的技艺在伯仲之间,只是他们的调子总是不够稳,时而急促,时而拖沓。

最终孙辈里,传承爷爷琴艺的是堂哥。那个暑假,堂哥与爷爷同吃同住,日夜研习。我常看见他们坐在院里的梨树下,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而我和堂弟这两块“朽木”,终究没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我们的兴趣转向了别处。有一次在追逐打闹中,不慎摔坏了爷爷的琴和一把他用了多年的鹰毛蒲扇。惊慌之后,我们决定自己制作一把二胡赔给他。

爷爷的工具箱里材料齐全:珍贵的蟒皮、柔韧的马尾弦、镂空的琴筒、温润的松香、细韧的千金线。我们凭着记忆中的样子,花了半天时间,竟然真的组装出一把像模像样的二胡。为了配齐鹰毛,还特意跑到屋冲的大树上掏了老鹰窝。

爷爷回来后竟未察觉异样,只是习惯性地调了调音,自言自语道:“这琴,倒比先前更趁手了。”我和堂弟躲在门外,捂着嘴偷笑,那份得意至今难忘。

见我实在对二胡提不起兴趣,爷爷便换了教导的方式。

从此,他上山采药时,身后就多了个小尾巴。我们沿着牛气冲溪涧行走,在屋冲的密林深处穿行。他指着路边的草木一一讲解:这是车前草,可以凉血解毒;这是何首乌,能够润肠通便;那是金钩藤,清热平肝,可以摘去药铺换钱;还有三七,专治活血散瘀。

他的手指粗糙如树皮,按在草药上却轻柔准确。他教我辨认络石藤、重楼、七叶一枝花,告诉我哪些治风寒,哪些疗外伤。更难得的是,他传授我推拿的手法,将那些看不见的经络穴位指给我看。

母亲常年头痛,每到收割时节便腰肌劳损,成了我最好的“医案”。我的指尖寻着她的穴位,一步一步揉按下去,竟真的能缓解她的疼痛。爷爷说,我在这方面的悟性,像极了我父亲,还有些力道。

他倾囊相授:如何用推拿缓解落枕的僵硬,怎样驱散腹痛的寒气,掐哪个穴位能止住牙疼,用哪些草药可以退烧止血。每当村里有人急匆匆地来找爷爷,我便成了最积极的小药童,背起竹篓,攥紧药锄,紧跟着他的脚步。划仑山的每一条小径,都留下了我们爷孙的足迹。

爷爷在村里的威望,不仅来自他的医术,更因为他仗义疏阔的性情。最让人叹服的是他卜卦寻物的本事。谁家丢了鸡鸭牛羊,他掐指一算,总能说出个大概方位。

记得有一次,楠有沟的彩绮婶丢了钥匙,急得团团转。爷爷起了一个数字,沉吟片刻,断定钥匙在灶台旁的柴堆里。彩绮婶半信半疑地回去找,果然找到了。第二天,她提着一袋白糖和芝麻来道谢,爷爷却摆摆手,只收下了那份心意。

遇着乡人说撞了邪祟,爷爷从不装神弄鬼,而是仔细询问情况,往往发现是受了风寒或是心结难解。他用草药调理,用言语开导,事情也就化解了。谁家要起新房、办喜事、送老人,看日子、勘风水,都非要请爷爷到场不可。

在这些行走山野的日子里,我渐渐看到了爷爷的另一面。

他熟知每一座山头的脾性,晓得哪片坡地的草药长得最好,知道什么时节采什么药最是适宜。他走路不紧不慢,却能从清晨走到日暮,仿佛不知疲倦。他的背篓里除了草药,总放着干粮和水,遇见需要帮助的人,就会停下来。

又一次,我们遇见一个采药时扭伤脚踝的外村人,爷爷二话不说,蹲下身为他推拿敷药,又砍来树枝做成拐杖。那人要付钱,爷爷只是摇摇头:“山里的规矩,帮人是本分。”

如今回想,爷爷就像划仑山的一部分,沉默,深厚,蕴藏着不为人知的智慧。他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却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和生活在上面的人们。

那把二胡还挂在老屋的墙上,琴身上的蟒皮已经松弛,再拉不出完整的曲调。可每当我看见它,就会想起爷爷坐在火塘边的身影,想起他教我的那些草木之名,想起他说的:“人这一生,总要会点什么,不管是音律还是草药,能帮到人,就是好的。”

这年冬天,村口通往镇上的公路开始铺设柏油。施工的围挡截断了往日熟悉的大路,我们去镇里上学不得不改走那条更远,人迹罕至的毛山路。

临行前一夜,细雨夹着雪粒轻轻敲打着窗棂。母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为我整理行装,将干净的衣物一件件叠进布袋。她的动作很慢,手指不时抚过布料上的褶皱,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内心的不安。

“明天一定要跟着楠有沟的雄哥走,你没有走过那条山路,千万别落单。”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一去又是一个星期,我给你准备了几根甜杆和黄瓜。路上露水重,记得带根棍子,既能探路,也能防蛇,还能拨开蜘蛛网。”

“好,”

我看着她被灯光柔化的侧脸,忽然发现几缕白发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了她的鬓角。那一刻,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恨不得立刻告诉她我不去了。可我知道,这句话永远不能说出口。

清晨的山路在雨雪的浸泡下变成了黏稠的泥沼。雄哥走在最前面,他比我们大一岁,在镇中学读初一。我和小学同桌杨枫林紧随其后,三个半大的孩子在这条蜿蜒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甜杆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开清甜,却丝毫缓解不了脚底传来的刺痛。从划仑水库出发,要穿过整个山溪村,再翻越那座仿佛直达云端的天井山,途经一座荒废的庙宇,全程将近三十公里。胶鞋每一次从泥泞中拔出都异常沉重,裤腿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传来刺骨的冰凉。

“小心!”雄哥回头提醒,话音未落,我已经一个趔趄摔倒在泥地里。手掌撑在冰冷的泥浆中,刺骨的寒意直窜心头。杨枫林赶紧把我拉起来,我们相视苦笑,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山路似乎永无尽头。四个多小时的跋涉后,我们竟走错了一段路,不得不折返重寻。脚底的水泡在每一次落地时都传来钻心的疼痛,我开始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步子,数到一百,再重新开始。这成了支撑我继续前行的唯一方式。

这个时候当学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望着那片熟悉的屋瓦,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猛地攫住了我。那不仅仅是抵达终点的释然,更像是一道积蓄已久的力量,终于冲破了所有阻碍。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灵魂却轻盈得仿佛要飘起来。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片段,火塘里松柴燃烧的香气,母亲在灯下讲故事时温柔的侧影,爷爷身上混合着草药与泥土的气息,三叔家下棋时棋子落盘的脆响,外婆在张家冲打麻将时的笑语,甚至爷爷那把二胡咿咿呀呀的调子等,所有这一切,都在这个瞬间汹涌而来,在脚底水泡的刺痛中激烈地碰撞与融合。

宿舍的熄灯号早已响过。我蜷在冰冷的被窝里,浑身的酸痛一阵阵袭来,胸腔里却有什么在灼烧。悄悄拧亮手电筒,昏黄的光圈落在新日记本的扉页上。

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写下雨雪中母亲瘦削的背影,写天井山脊上回望时那个在雨雾中渺小的张家冲,写堂弟下棋时狡黠的眼神,写父亲打铁时铿锵的节奏,写爷爷采药时灵巧的手指,写雄哥沾满泥点的憨厚笑脸,写赛军哥哥猝然逝去带来的震动……

字迹时而急促,时而滞涩,仿佛不是我在书写,而是那些记忆自己要挣脱出来。手电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第二天,当晨曦透过教室的窗棂,在青灰色的天光中,厚厚的大半本日记已被填满。指尖因长时间的紧握而僵硬,未干的墨迹散发着新鲜的气息。

轻轻合上日记本,抚摸着微微凸起的纸页,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在心底沉淀下来。这歪歪扭扭却炽热的字迹,终于为我指明了一条清晰的路,一条属于文字,也必将属于我的路。

老师在堂上讲课,我撑着下巴,望向窗外,雨水不知何时停了,湿润的世界一片静谧,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个在深夜里与文字相遇的少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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