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一年的秋末,我们家从张家冲的老屋搬到了康桃湾。搬家之后,母亲的日子起了变化。每次通电话,她的话变多了,声音里带着笑意。她说起新家的种种,语气是平稳的,透着一股安心。
新房子靠近村里的路。门前有一条泥巴路,沿着划仑溪水,走不到两公里就能接上乡道。还有一条水泥路,直通村口。这里常有人经过,不像从前住在山坳里那么安静。父亲在偏屋旁边盖了猪圈,母亲养了两头黑土猪。她在屋前整出一片菜地,按季节种上不同的菜。
闲下来的时候,母亲会走出家门,渐渐认识了附近的妇女。其中有每天接送孙子上学的奶奶,有退休回乡的小学老师,有小卖部的老板娘,有每周从城里回来照顾老人的中年女人,也有在附近工厂做零工的女工。她们对母亲很友善,说话实在,没有虚套。没过多久,母亲就被邀去加入了塘湖田的舞蹈队。
舞蹈队有十二个人,备了好几套统一的衣服,红的,绿的,黄的,带花的。这些衣服成了母亲生活中新鲜的物件。她不再是张家冲那个守着几亩田、几间老屋的沉默妇人。如今每到傍晚,她也是禾场坪上队伍里的一员了。
记得有一次,我从郴州开车回来,路上花了六七个小时。车里装满了当地的杨梅、水蜜桃和李子。母亲知道我要回来,一大早就打电话告诉了左邻右舍。我的车还没进村,她就一路打电话问到了哪里。等我快到家时,屋前已经聚了不少妇女和孩子,大家脸上都是好奇和期待。
“来,都喝茶。”母亲忙前忙后,给每个人泡了芝麻茶,又亲手做了擂茶。她还特地去菜园现摘了一篮玉米,煮好了分给大家。那时候,她脸上一直带着笑,那是我以前不常看见的神情。等我的车停稳,大家分到了乌梅、李子、水蜜桃,个个脸上都有了笑容,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位伯娘一时兴起,在禾场坪上跳起了她们新学的舞步,喊道:“老姐妹们,吃也吃了,一起来活动活动,排一排最近学的《相约快乐》。”
“来了来了。”
“站好队形啊……”
我和男友坐在一边,成了临时的观众。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跳舞。她站在第二排中间,动作不算很熟练,但跳得轻巧,也很认真。领队的慕伯娘后来告诉我,母亲学得很快,从不缺席排练,还常常被表扬。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不停地给母亲鼓掌,朝她竖起大拇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有点酸,又觉得安慰。我想,如果我们家能早几年从划仑水库里面搬出来,母亲也许就不会累得像陀螺一样整天转个不停,不会因为过度劳累而大出血,不会失去那个短暂来到世上的妹妹,也不会得冠心病。再或许,父亲每天去村口打铁,也不必走那么长的山路,晚上一个人在家也不会害怕。
现在住在康桃湾,离村口骑车子只要三四分钟。想买什么,村口小店东西齐全。偶尔还有流动卖货的车子经过,喇叭声由远及近,带来各种日用品和新奇玩意儿。母亲的话渐渐多了,和人交谈时,眼睛里有光亮。村里人这才知道,这个打铁匠的妻子原来读过不少书,待人热情,说话也有条理。她把新房子收拾得干净明亮,地面拖得发亮。即便有时候身体不太舒服,见到客人来,也总是客气地倒上一碗芝麻茶。如果赶上饭点,一定会留人吃一顿简单的家常饭。
很自然地,她也开始在意穿着了。衣柜里添了几件颜色鲜亮的衣服,鞋柜里也不再只有布鞋和干农活穿的胶鞋。有时候她会在电话里跟我仔细描述想要的衣服样子或者鞋跟高度,让我帮她从网上买。她说,现在经常要出门,不能穿得太马虎,颜色太暗别人看了会觉得不好看。她还在院前种了花,有指甲花、鸡冠花、月季,一丛一丛地开着。她让我在新家的菜园子边上划出一小块地,专门种上我从郴州带回来的果树。有两种不同口味的桃树,三种不同月份成熟的李子树,还有能结大果子的枇杷树,以及金桔树和红枣树。她说,等这一院的果树开花结果,就能摘下来分给邻居们尝尝。
父亲似乎也因为这次搬家轻松了一些。每天收工回来,如果吃了饭天还早,他会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带母亲去附近人家坐坐,偶尔打打牌。这几年,村里流行买码报,几乎家家都有人参与,我父母也不例外。我一直不太赞成,劝过几次。他们当面答应着,背地里还是会偷偷买。输的时候多,赢的时候少,但他们好像并不十分在意。我想,或许是现在的日子过得比以前舒心,手头也宽裕了一些,这点小输小赢,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生活里的一点盼头。
更让我意外的是,母亲渐渐愿意和别人说起我们三姐弟的事。谁读书聪明,谁在城里工作,谁做饭好吃,这些她都会提。村里人爱打听,也爱传闲话,但母亲从来不把我们的事当成“家丑”,反而坦然而平静地和人分享。有时候我回家,会有不认识的婶子拉着我说:“你就是文文啊,你妈妈常说起你,说你在外面能干,又孝顺。”我这才明白,我们在外面的生活,成了母亲和邻居交往时的话题,甚至成了她心里一点小小的骄傲。我不再去劝她什么了,只要她身体没事,心情舒畅,就比什么都好。
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山坳里、只顾埋头干活的妇人。她有了自己的圈子,有了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快乐。她会在电话里告诉我,今天又学了新舞步,明天要去谁家喝喜酒,后天约好了和几个姐妹一起去赶集。她的生活被具体而温暖的人情填满,被一日三餐之外的琐碎快乐充实。
我知道,她终于在这个叫康桃湾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不再只是“铁匠的老婆”,而是塘湖田舞蹈队里认真的学员,是邻居口中热情周到的高材生,是子女在外却依然把日子过得热闹明白的母亲。她的这些变化,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像细雨渗进泥土,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新房子的院子里,桃树已经开了两次花,李树也结过一回果子了。每年夏天,我们还是会从郴州带水果回来,但母亲不再需要急切地叫邻居们来吃。如今平时的来往已经足够频繁,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端一碗过来;谁家孩子考上学校,母亲也会包个红包去贺喜。生活在这里,成了一张绵密而踏实的人情网,而母亲,已经是网中稳妥的一个结。
偶尔,我还会想起张家冲老屋的冷清和辛劳,想起母亲曾经因为劳累而苍白的脸。现在看她站在禾场坪上,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妇人说笑跳舞,我才真正明白,环境对人的影响,原来可以这么大。它不声张,不强迫,只是静静提供一片土壤,让每个生命按自己的方式重新生长。
父亲还是每天去村口打铁,火星四溅里,他的背已经有点弯了。但现在他收工后,会顺路带回一块五花肉、一条鱼、两块豆腐,或者母亲爱吃的雪花糕。只要是母亲交代的,他都会一一照办。吃过晚饭,如果天气好,两个人会一起走到村口小卖部门口坐坐,看看来往的人,听听远近的新闻。
母亲的前半生,大半时间都在为家庭、为子女忙碌。直到搬来康桃湾,她才真正开始为自己生活,学跳舞,交朋友,打理院子,甚至敢于说出自己对美的喜好。这些变化,看起来不大,但对她说,却是一场安静的转变。
我知道,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去那些艰难的日子,只是她选择了向前看。在康桃湾的日光月色里,她一天一天地舒展着。我们三姐弟在外面奔波的时候,想到母亲现在的生活,心里就多了几分踏实。她不再是我们记忆里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母亲,而成了一个能把平凡日子过出滋味来的、具体的“人”。这大概就是我们所能盼望的,最好的晚年。
可是人这一生,哪能总是一帆风顺、波澜不惊呢?在郴州资兴市区经营店铺的那五年,时光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拨快,每一天都像被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又机械地重复着一种近乎透支生命的循环,我在创业的浪潮里奋力挣扎。
清晨六点半,整座城市还裹在薄雾与晨曦交织的朦胧睡意中,我已匆匆拉起卷闸门。店内,我仔细清点货源,认真核对安装订单,把安装所需的每一件工具和材料都准备得妥妥当当。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对生意的期待;每一个细节,都关乎后续工作的顺利推进。
白日里,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我马不停蹄地走访新楼盘,在尚未开发的区域里寻找潜在客户;又回访老小区,维系着往日积累下的人脉关系。市区的大街小巷,每个角落都留下了我的足迹,我还常常驱车下乡,精心策划促销活动。从活动创意的构思,到图纸的精心设计;从活动现场的执行,到安装全程的监督;再到最后的账目核算,甚至日常的饮食起居,几乎所有环节都由我一人承担。直到深夜,当城市渐渐沉入梦乡,星月高悬在夜空,我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家。
最耗费心神的,当属与客户反复推敲CAD图纸。我从未接受过任何专业培训,全靠开业前对着电脑熬了一天一夜,硬是摸索出了制图的门道。这份在仓促中学会的技能,竟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常常为了一个细微的细节,与客户反复沟通,直至嗓音沙哑,直到显示屏上的线条完全契合对方的想象。每一次修改,都如同雕琢一件艺术品,容不得半点马虎。
这般呕心沥血的付出,让我的体重从不足九十斤一路飙升到一百三十斤。压力的痕迹,不仅刻在我日渐丰腴的身形上,更深深烙印在生意的脉络里。刚开始的那一年,我接下了三四百个订单,几乎全年无休,日夜忙碌。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建材门店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竞争变得异常激烈。客户也愈发精明,开始货比三家,谨慎选择。当我接下那些利润微薄的廉租房与移民房订单时,危机的种子便已悄然埋下。这些项目不仅回款周期漫长,让我在资金周转上焦头烂额,更让我在身心俱疲之际突发荨麻疹,全身皮肤红肿难忍,瘙痒难耐,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期间,我接了一个长沙亲戚的装修业务。不成熟的规划就像一团乱麻,把一切搅得一塌糊涂。为了节省来回的住宿费用,我们忙到夜里一两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在一个三十块一晚的招待所里凑合。可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我不小心摔坏了坐骨神经,当时疼得动弹不得,后来躺在病床上瘫痪了三天,那种痛苦和绝望,差点要了我的命。但即便如此,为了继续拼搏,为了那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我不顾身体的伤痛,又匆匆投入到跑业务的忙碌中。资金链日益紧绷,心神俱疲成了生活的常态,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又沉重。
彼时的男友,作为本地人,主要负责石材加工、安装配送等体力活。在业务拓展和资金周转这些关键环节,他却始终无能为力,仿佛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从未主动拿出分文来支持我们共同的事业,还要操心他原生家庭的那些麻烦事,让本就艰难的生意更加雪上加霜。在现实的重压下,我们的关系渐渐变了味,如同变质的食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工作上的争执日益频繁,每一次争吵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割裂着我们之间原本就脆弱的感情。弟弟一直看不上这个“姐夫”,每次争吵后都会悄悄给母亲打电话告状,让原本就紧张的关系更加剑拔弩张。两颗心早已背道而驰,只是在惯性的驱使下,勉强同行,如同两列即将脱轨的火车,摇摇欲坠。
开店容易,守店难。最让人心寒的转折发生在店铺稍有名气之后。男友开始背着我,与昔日战友流连于酒桌牌局,沉迷于那虚幻的热闹与刺激之中。后来,他更是变本加厉,竟挪用店款前往偏远之地豪赌。这场背叛被精心隐瞒了大半年,而我却还天真地为店铺的未来奔波忙碌,甚至说服堂哥入股投了七万多,重新装修店面和上新样品,满心期待着生意能够更上一层楼。
可是外界的议论如芒在背:“要不是她守着这个店,他算什么?”这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我痛苦不堪。那年我二十九岁,跟在他身边已整整八年,这么不离不弃却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曙光,母亲也多次催问什么时候可以结婚,每次问他都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最初那个立志成为独立女性的我,如今回头才发现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化为了泡影。当我为未来奋力拼搏时,他却在外面打肿脸充胖子,挥霍着我们共同积攒的心血,这种落差让我心如刀割。
也许是失望如潮水般蔓延,我对生意渐渐失去了热情。辞退安装师傅后,弟弟和弟媳也因看不到希望而相继离开。最终,只剩下我们二人,守着这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置身于黑暗的深渊,找不到出路。就连那辆送货的面包车,借给朋友充面子,被扣在了高速交警的停车场里,让本就艰难的生意更加举步维艰。
在商议如何处理店面的关键时刻,他展现了最彻底的自私——连续数日不接电话、不见踪影。被迫关店后,我发疯似的四处寻找,哀求无数熟人,才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找到他。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在那一刻喷涌而出,我声嘶力竭地质问:“为何能让数十万投资血本无归?为何留下无数烂账外债?为何让我独自背负这沉重的枷锁?”然而,我的质问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可笑的是,即便至此,我仍心存幻想。追随他前往珠海,转战潮州找出路,天真地以为经历如此重创,他总该长出几分志气,重新振作起来。这就像一场豪赌,赌注是我八年的青春和一个虚幻的明天。电话里,我不敢再向父母吐露实情,生怕打破他们心中女儿能干要强的形象。我还曾在爷爷坟前立誓当老板做生意,这才五六年就前功尽弃。这种无法言说的沉重,最终将我推入了深渊。后来,二零一六年至二零二零年这四年间,我深陷抑郁的泥沼无法自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咽喉,无法呼吸。
从未设想过的失败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曾经珍视的爱情显露出最不堪的模样。我开始全盘否定自己的判断力,否定自己的一切,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那四年里,我们的相处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与冲突,甚至发展到拳脚相向。我被彻底击垮,不敢面对外人,拒绝社交活动,更害怕与父母联系,几乎切断了所有亲情纽带,将自己封闭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独自承受着痛苦和折磨。创业的艰辛,爱情的破碎,如同两把利刃,将我的生活割得支离破碎,让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
转战潮州后,并未带来预期的转机。我们投靠了他那位同样因生意失败而跑路的亲哥,白白工作了一整年却未得分文报酬。后来尝试重操旧业,接些一线品牌的定制安装零单,甚至逼着自己学习贴瓷砖的技术。我四处为他寻找机会,鼓励他拓展人脉,口头上从未放弃,行动上更是不顾惜自己。
身体的抗议来得猛烈而持久:坐骨神经痛发作时剧痛难忍,无法站立,严重时只能爬行上下楼梯;有一回持续两个月的大出血导致严重贫血;最折磨我的是纠缠了六年的急性荨麻疹,每至深夜便全身奇痒难忍,皮肤被抓得溃烂不堪,无数次想要了结自己,又怕愧对父母的生养之恩。
为了讨薪,我曾单枪匹马与人当众冲突;为节省开支,我睡过工地,拉过两三百斤的斗车,操作过震得一手血泡的空压机;吃十块钱的快餐是常态,打手电筒加班至深夜成了习惯,未曾向身边任何人诉过一句苦。后来靠着积累的人脉接到像样的工程,赚到钱买了七座小车,生活看似出现转机。然而他又开始夜不归宿,流连酒吧茶楼,公款账目再一次对不上。当我再次追问何时还清债务,何时结婚成家,得到的永远是闪烁其词的敷衍。最终在失去一个孩子后,我的情绪几近崩溃。
以为拼尽全力就能感动对方,后来才明白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演出。为了从深渊中自救,我重新拿起笔。通过如饥似渴地阅读,在文字中寻找救赎。我坚持网文创作并成功签约,靠微薄的稿费维持生计,也维系着内心最后的尊严之火。
在最晦暗的时期,我有幸结识了台湾艺人黄国伦与寇乃馨夫妇。通过微博这个奇妙的平台,我们建立了真挚的友谊。他们如同照进黑暗的光,给予我毫无保留的鼓励与肯定。黄老师曾特意录制生日歌视频,乃馨姐姐每年都会寄来精心挑选的礼物。这些温暖在那个无人问津的时期显得弥足珍贵,让我逐渐相信自己的价值,确信笔下的文字值得被看见。正是这些点滴温暖,累积成重生的勇气,支撑我在文学路上继续前行。
而那个倾尽十二年青春陪伴的人,在接二连三的背叛后,终于让我积攒够了失望与绝望。从二十一岁到三十三岁,这段漫长的爱情马拉松该画上句点了。
静心回首,才想起二零零八年刚在一起时,老师、朋友、业务伙伴们对他的评价。他们众口一词地不看好,说他眼神游移、为人不踏实。原来身边的人一个个早已看清这段关系的本质,唯独我用十二年青春去验证自己的盲目。还有母亲自始至终的反对,她的担忧如今都成了现实。
这番惨痛教训几乎耗尽了我对爱与信任的热忱,但也让我彻底明白: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程,他们的出现是为了教会你,如何头也不回地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