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前的李树和桃树,果子一日日地丰腴起来,从最初青涩怯懦的硬核,渐渐染上羞怯的绯红,最终沉淀为饱满诱人的绛紫与蜜色。一连好几日,我像个贪婪的鉴赏家,一大早必要绕着这七棵树踱上几圈,从不同角度欣赏这自然的杰作。
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叶片,在果子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每一颗果实的细微变化,都牵动着我的心绪。那满树累累的,几乎要将枝条压弯的硕果,早已成了康桃湾一道无声的招牌,引得过往乡邻频频驻足,目光里掺杂着羡慕与惊叹。
然而,期待中的桃满枝头,终究未能完全抵过自然的无常。一场毫无预兆的狂风暴雨,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过。翌日清晨,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狼藉。青白相间的桃子坠落泥泞,有的甚至摔出了裂痕,渗出清甜的汁液,引来一群蚂蚁匆忙探索。我的心啊,仿佛也随着这些坠落的果实,沉沉地跌了一下。原本在脑海中描绘了无数次的,摘取蜜桃的丰收景象,此刻被现实冲刷得只剩零星——满树的喧嚣,最终安静地凝结为枝头那倔强悬挂着的几十个幸存者。
母亲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后,见我仰头在桃树下凝望了半晌,眉眼间那难以掩饰的失落,大抵一丝不落地全映入了她的眼中。她轻声开口,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磨洗后的淡然与体贴:“莫望了,落都落了。你想吃,去网上买些来,一样的。”
“不,不要。”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网上买来的,纵是琼浆玉液,又怎能与这亲手浇灌日夜期盼的滋味相比?即便这棵桃树最终只肯慷慨地馈赠我一个桃子,那也必定是凝聚了整个春天阳光雨露和我全部殷切希望的甜蜜,是任何市场里的商品都无法替代的,带有土地体温的独特风味。
我转身,试图用夸张的憧憬驱散心头的阴霾:“妈,您看这些枯枝,等秋天叶子落尽了,我就给它好好修修枝。来年,它一定会长得更好,结满一树耀眼的水蜜桃!到时候,咱们就办半个禾场坪那么大的水蜜桃宴会!”
母亲被我逗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怎么是半个?你还想像那齐天大圣孙悟空,要大闹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不成?”
“那说不定哦!”我笑嘻嘻地凑近,挽住她的胳膊,转移了话题,“妈,好久没看您跳舞了,您现在还能跳吗?”
“老啦,”母亲摆摆手,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唏嘘,“都是老胳膊老腿了,骨头硬得像柴,哪里还跳得动。怎么,你想看妈跳舞?”
“那也不是不可能啊!”我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等咱家桃子大丰收那天,我一定把‘华英片’二三百号人都请来,围满整个禾场坪!再把当年和您一起跳舞的老姐妹们都请来,献舞唱歌!咱们热热闹闹地,办一顿最丰盛的桃子宴!”
许是被我这番描绘的未来图景所触动,母亲竟真的在我面前,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然后摆弄了几个当年舞蹈中极具标志性的动作。
她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尖试图寻找记忆中的弧度,脚步微微挪动,试图重现当年的轻盈。然而,岁月终究是留下了痕迹,她的动作不复昔日的灵动流畅,带着一丝迟滞与僵硬,那身躯,确已到了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风烛之年。但她的眼神,却在那一刻焕发出迥异于平日的亮光。
她也深深怀念着那段与老姐妹们组建舞蹈队的灿烂时光。她让我再次打开客厅里我多年前从外面带回来的液晶电视机,找出那个珍藏已久的U盘。我帮她插好,找到了那些早已被时光浸染得色彩有些失真的舞蹈录像。母女俩并肩坐在榻榻米床边,屏幕上的光影流转,将我们带回了数年前。
母亲看得格外专注,不时用手指点着屏幕,为我讲解:“你看这支动动广场舞的《飞歌醉情怀》,还有《今夜舞起来》,是在塘湖田赵小明家拍的……当时我们十二个人,这个是领舞……录这个的时候,好像是还是六一儿童节吧,刚好有学生放假……”她的评论细致入微,哪个动作谁跳得最好,哪次演出谁的服装最靓,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说到动情处,她的眼角情不自禁地泛起了晶莹的泪光,那是青春逝去的怅惘,更是美好回忆被重新唤醒的激动。
“妈,”我靠在她肩上,由衷地赞叹,“我觉得这些人里面,您跳得最好看!您看您脸上,始终带着笑,舞步又轻又稳。还有刚刚这个转身的动作,我就绝对做不到……”
我毫不吝啬的夸赞像春风拂过心田,让母亲脸上绽放出如同少女般心花怒放的笑容,那点泪光也被笑意蒸腾了。
好半天,我们就这样沉浸在那方寸屏幕所承载的流金岁月里。录像机里的喧闹与客厅的安静形成奇妙的交融,我仿佛真的穿越了时空,就站在当年的观众席里,为舞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母亲用力鼓掌、呐喊助威。而屏幕上那个翩翩起舞的她似乎也正穿越时光朝着此刻的我,投来一个温柔而骄傲的微笑。
直到父亲推开客厅的房门,带着一身室外阳光的气息走进来,我才依依不舍地关掉了电视机。“你们娘俩在干嘛呢?这么安静。”父亲笑着问,目光在我们脸上逡巡。
“没干嘛啊,”我抢着回答,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欢快,“就是看看妈妈当年跳舞的风采嘛!”
父亲只是了然地点点头,笑了笑。我至今仍不太确定,那场大病之后,父亲的记忆是否真正完全恢复了往日的清晰。但此刻,我由衷地羡慕他,羡慕他曾无数次在现场,陪着母亲去排练、去演出,混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欣赏着自己堂客在舞台上最美的姿态。那该是何等朴素而又真切的幸福。
当我去各家串门时,总会有数不清的婶子们拉着我的手,脸上带着怅惘,感慨连连:“文文,你妈妈如今都不跳舞啦,平时也很少瞧见她出门了,你要带她出来啊。”,“芬的,她现在身体咋样,一切都还好不?”,“有空可得劝劝她,叫她出来一块儿玩呀!”那一声声话语里藏着的惋惜,此刻如沉甸甸的铅块,直直地坠落在我的心间,让我的心也跟着泛起了酸涩。
从回忆那如漩涡般将人卷入的往昔中艰难抽离,现实的丝丝牵挂,便如轻柔却坚韧的丝线,缓缓地浮上了心头。
“妈,您之前吃的药是不是快没了呀?小姑之前给您买了那么多盒黄精口服液呢,也没过期,咋没见您喝呀?还有呀,餐桌上我精心切好了红心火龙果,您和爸爸一人一份,可别忘了吃。对了,还有把蛇果吃了。”
“好嘞,谢谢我的贴心满姑娘。”母亲温柔的声音里满是欣慰。
父亲也在一旁笑着附和,“谢谢啦。”
我忍不住打趣道:“哟,今儿个咋这么客气呀。”
说着,母亲便和父亲各自端起一份火龙果,在屋檐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惬意地晒起了太阳。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再看那老两口,吃得嘴角都染上了一抹俏皮的红色,模样可爱极了。
自从我决定回家常住,小姑除了逢年过节,来家里的次数便渐渐少了。或许是因为有我在身边悉心照顾双亲,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能稍稍落定,得以松快些。过去,她对我,尤其是我的感情生活,总是怀揣着许多未曾言说的期待,那期待里藏着她的关怀与牵挂。
这段时间,我虽在努力告别过往的沉重记忆,尝试着重新接纳来自小学同学越洋微信的关心——他的家人也会偶尔来家里串门,聊聊家常,但母亲的身体,始终是我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
“妈妈,擦一下嘴巴,您的药快吃完了,我给绕初哥哥打了电话,请他重新给您调配了些中药。一会儿我就带您去他的卫生室,再让他给您好好把个脉。”
“好。”
等我晾晒好洗衣机里洗净的被子被单,母亲也换上了一件干净利落的衣服。我推出摩托车,小心地扶着她坐稳,然后载着她驶向村口。父亲则留在家中,有那一群活泼可爱的猫咪和那只名为“小七”的土狗陪着,倒也热闹,不至于孤单。
村医绕初哥哥看见我带着母亲前来脸上立刻浮现出关切,下意识地以为母亲又感冒了。他示意母亲坐下,手指熟练地搭上她的腕间,屏息凝神。诊室里弥漫着中药特有的苦涩清香,时间在沉默的号脉中仿佛被拉长。良久,他松开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医者的严谨与不易察觉的忧虑:“婶娘啊,您这身体啊,看着是比之前稍微稳当了一点,但脉象还是太沉。气血运行不畅,这气色终究还是不行。最关键的是,您这心血管太细了,细得快如发丝……”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入我的心脏。我不知道哥哥是为了强调严重性而故意夸张,还是母亲的身体底子真的已糟糕至此。这个判断与我记忆中二零零八年在湘雅医院那场病危时主治医生给出的最坏提醒,惊人地重合。那一刻,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我的四肢百骸。
多次要求她去住院,母亲自然是执拗地不肯住院,任我和姐姐、弟弟如何劝说她都只是摇头。无奈,只好请哥哥开出最好的药方,并麻烦他帮忙制作成便于服用的药丸,省去每日熬煮汤药的繁琐。
“妹妹,药丸制作需要两天,你后天来拿吧。我先给婶娘开几剂感冒药,她身体底子太虚,这会儿有点风寒入体,快到夏天了,更是马虎不得,千万不能着凉。”哥哥的叮嘱,我自然是铭记在心的。
而母亲,在听到“心血管细如发丝”和“不能着凉”的话后,似乎更加坚定了不愿轻易出门的决心。
回到家里,她立刻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卫生室里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见我刚在茶叶树旁边土地种下从网上订购的西瓜苗回屋,就指挥着我给猪圈里那两头哼哼唧唧的小猪喂食猪潲,打扫干净卫生,又支使我去鸡笼里捡拾今日的收获。
我端着盛有温热猪食的桶,一边费力地倒入食槽,一边冲着坐在火塘边准备生火煮猪潲的母亲喊道:“妈,快来,今天有四个鸡蛋呢!”
母亲闻声走过来,脸上带着劳动后的满足,细细数算着:“加上昨天存的六个,一共有三十六个鸡蛋了。这么多,你自己也要记得每天吃一个补补身体。”
“还是先顾着您自己吃,我买的牛奶您是不喜欢喝吗?那您自己每天煮两个鸡蛋吃啊。”
“好喔,晓得了。”
母亲答应的爽快,但不一定会照着做,家里的几只母鸡,被母亲喂养得格外肥壮,羽毛油光水滑。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它们便会轮流跳进那只铺着干草的旧鸡窝,贡献出还带着体温的椭圆宝贝。只是,那只黑母鸡孵化出的一窝小鸡,才两个月大,却被不知名的“怪物”先后偷走了四只,惹得母亲心疼不已,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好几天:“也不知道是什么坏东西,又来害我的小鸡!”
“妈,现在还剩几只小鸡了?”我问道。
母亲蹲下身,眯着眼,用手指认真点数:“一只,两只……数来数去,好像还有七只。不对啊,我记着应该是八只的,还有一只没看到。”
我打扫完猪圈就和母亲立刻在鸡笼附近弯腰寻找起来,草丛里,柴垛边,都不见踪影。那只尽职的黑母鸡也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焦急地跟在我们身后,“咯咯咯”地叫个不停,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爸爸!快来!”我扬声朝屋里喊道。
父亲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匆匆地跑出来,脸上带着询问。
“爸,跟我去屋后的后山看看,可能有小鸡跑上去了!”我解释道。
一听这话,我们三人,加上身后忠心耿耿的黑母鸡,六只好奇心重的猫咪,以及摇着尾巴的小土狗“小七”,组成了一支颇为壮观的“搜救队”,齐刷刷地转向屋后。屋后是一座长满楠竹的小山坡,虽然只有十一二米高,但坡度较陡,并没有一条成形的路,只有一些被小动物踩出的模糊痕迹,需要手脚并用地小心攀爬。
“妈,您就不要上来了。”
母亲极其怕摔跤,站在坡下不敢上来,只是一个劲地叮嘱:“小心点啊,看着脚下!”
父亲则朝着靠近水源的方向仔细搜寻了一遍,并无发现。我向来有些恐高,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壮着胆子,抓着身旁的竹竿,一步步向上攀爬。
目光在茂密的竹丛和杂草间逡巡。就在我准备放弃,继续往上再探一步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异样——一撮嫩黄色的绒毛,在墨绿色的背景中格外刺眼。“妈,找到了!爸,在这里!”我激动地喊道。
“快把它带下来啊!”母亲在下面焦急地催促。
我凑近了些,心顿时沉了下去。“不过……小鸡已经死了。”我低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下山,将那具已经冰冷僵硬的小小躯体捧到母亲面前。母亲只看了一眼,便连连叹气,脸上写满了痛惜与无奈:“唉,费力巴拉地养了两个月,到底还是被那该死的‘拖鸡猫’(黄鼠狼)给叼走了,作孽啊……”
父亲只说了一句可惜了,默默地从他的铁匠铺里找来一把锄头,在屋旁找了块平整的土地,挖了个小坑,将这只不幸夭折的小生命妥善掩埋了。这场景,不由得让我想起了童年住在老屋时的类似经历。
一到暑假,张家冲的上空常有老鹰盘旋,母亲和三婶便会吆喝我们四姐弟,每人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像小卫士一样在禾场坪上跑来跑去,大声吆喝着驱赶那些空中强盗。我曾亲眼目睹一只老鹰试图从一只护崽的母鸡身边抓走小鸡,那只平日里温顺的母鸡,那一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勇气,拼死抵抗,头顶被老鹰锋利的喙啄出了一个大洞,鲜血淋漓,却仍不肯退让。当时气得我拿着竹竿一路狂追。第二天,我们四姐弟更是花了一上午的时间,钻进屋冲的山林,找到了那只老鹰的巢穴,胆大的堂弟爬上高高的树梢,掏走了它的蛋,算是为那只勇敢的母鸡报了仇。童年的张家冲,就是这样,充满了与自然既依存又抗争的原始野趣。
傍晚时分,灼热的太阳终于恋恋不舍地退出了屋场,将天地交给渐起的凉风与即将登场的星月。金色的余晖为万物镶上一道柔和的光边,母亲瘦削的身影蹲在菜地的一角,正专注地拨弄着什么。我领着顽皮的“小七”走过去,小狗欢快地在母亲腿边蹭来蹭去。
“妈妈,您要拔草吗?”我看着被她握在手里的几株绿色植物问道。
母亲抬起头,将手里的“杂草”递到我眼前,脸上带着一种“你果然不认识”的坏笑,反问道:“这个你都不认识啊?”
我接过那几株植物,仔细端详。它们的主根瘦长,呈白色,垂直向下生长,伴有分枝。茎秆直立,有的单一,有的从基部分叉。基部的叶子簇生,紧贴着地面,呈莲座状,叶子是羽状分裂的,边缘不整齐,顶端的裂片特别大,叶片和叶柄上都生着细细的柔毛,边缘还疏生着白色的长睫毛。茎生叶则狭长如披针形,基部像耳朵一样抱着茎秆。“这是啥?”我确实毫无印象。
“这是地菜子啊!”母亲公布答案,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城市生活剥夺了女儿基本常识的嗔怪。
我依然怀疑:“这个……我小时候吃过吗?”
“估计是吃过,但你不记得了。”母亲笃定地说,“那时候你放学回家,三月三或者立夏,不就常吃到用地菜子煮的鸡蛋吗?”
经她一提,似乎有那么一丝模糊的记忆被唤醒,带着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气。回乡之后,我反而更像一个陌生的闯入者,常常陷入这种认知的尴尬之中——这个青菜叫错名字,那个野草完全不认识,总会惹来母亲一番善意的批评,仿佛在给我这个“半吊子”乡下人补课。
“它跟周边这些乱七八糟的杂草长得也太像了,”我试图为自己辩解,随即转移话题,“好了,我们摘些晚上要吃的菜回家煮饭吧。”
母亲这才站起身,将那一小把鲜嫩的地菜子顺手放在篮子里,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跟在我身后,开始巡视她的这片“王国”。
“这马铃薯叶子长得真好,可以挖一餐来吃了。”
“好,我现在就去拿锄头来挖,您在这等着啊。”
“把簺子也拿来。”
“好。”
等我扛着锄头出现,母亲早就蹲在一片马铃薯苗面前拔弄着叶子,我负责挖,她就一个一个捡拾马铃薯,“这个头不大啊?”“这是本地种,是长不大的,但是炖腊肉却好吃啊。”太阳下山,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松软的菜垄上。
“你看这辣椒,长得真是不错,已经开出小白花了呢。”母亲指着那一排整齐的辣椒苗,语气里满是欣慰。
“还有这个,您看,我种的紫贝菜,”我自豪地指向另一畦,“这颜色,紫莹莹的带着绿边,多特别!没想到从网上买的菜苗,也能在咱们这片土地上活得这么好。”
“妈,这种菜听说一年四季都能吃,清炒、下火锅都行。在外面卖得可贵了,我待会儿摘一把,晚上炒给您和爸尝尝,您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好,尝尝我满姑娘的手艺。”母亲笑着应允。
她步履缓慢地移到四季豆苗前,细心地将新长出的藤蔓引导到搭好的竹签架上;又走到黄瓜苗边,发出惊喜的赞叹:“哇,这黄瓜苗真是一天一个样,蹿得飞快,这都有半人高了!看这长势,再过一个星期,怕是要开满小黄花了呢!”
“看吧,还是我厉害吧!”我趁机自夸,伸出沾着泥土的双手,“您瞧这双手,不仅能敲键盘码字,还能下地种菜,我真是太有天赋了!”
“是是是,”母亲被我逗乐,顺着我的话茬,“会种菜好,以后走到哪儿都饿不死。靠双手吃饭,硬气。”
“妈,看您这话说的,”我环顾这片肥沃熟稔的土地,由衷感叹,“主要是咱们这片土地好,肥得流油,感觉随便扔几粒种子,它都能给你长得郁郁葱葱。”
“地是好地,但功夫也要到。”母亲指着旁边的玉米苗,以老农的经验指点道,“满姑娘,这玉米苗该施肥了。一会儿叫你爸来,帮你把这些杂草锄一锄,别让草抢了肥力。”
“好,遵命!”我爽快答应。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开来。母亲则仔细地清洗那把她亲手采摘的地菜,然后放入铁锅,加了六个土鸡蛋,注入清水,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地熬煮。半个小时后,一股混合着野草清芬与鸡蛋醇厚的独特香气,开始在厨房里弥漫。母亲将煮好的鸡蛋捞出,仔细地剥去外壳,露出光滑微黄的蛋白,递到我面前。捧着这枚温热的立夏蛋,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谢谢妈妈。”
“不客气。”母亲慈爱地看着我,“今天一人吃两个,都要吃。”
她还念叨着老话:“立夏这天吃了地菜子煮的鸡蛋,腰不疼的,还能祛湿清火,预防疰夏。老古话讲,‘吃了立夏蛋,石头都踩烂’。”
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这承载着祝福的鸡蛋,父亲已经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那份解决掉了,咂咂嘴,意犹未尽。
母亲吃了自己亲手煮的立夏蛋,便又跟着父亲,一前一后地去了屋前的菜园。父亲负责锄草,母亲则在一旁充当起了“技术指导”兼“监工”,夕阳将他们的身影勾勒成一幅温馨的剪影。
我在厨房里继续施展拳脚:从冰箱取出一块色泽深红的腊肉,准备做个腊肉炖马铃薯;将前段时间自己第一次尝试腌制的变蛋取出,精巧地摆盘;熬了一锅奶白色的筒子骨胡萝卜玉米营养汤;再加一盘酸辣开胃的土豆丝。
没过多时,饭菜的香气已充盈了整个屋子。我走到门口,朝着菜园的方向扬声喊道:“爸,妈,吃饭了啊——!”
父亲和母亲闻声,收拾好工具,在屋外的水龙头下仔细洗净了手,走进餐厅。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几道菜,二老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尤其是对那盘晶莹剔透的变蛋充满了好奇。“满姑娘,这个就是你之前做的那个变蛋啊?”父亲指着盘子问。
“快快快,坐下来尝尝味道怎么样。”我催促道。
父亲率先夹起一块变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几下,便连连点头称赞:“嗯!好吃!这个味道好!”
我给母亲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营养汤,特意多舀了几块她最近颇爱吃的甜玉米。最近我仔细观察,发现她对玉米的清甜口感格外青睐,于是便变着法子,在汤里、菜里加入玉米,劝她多吃一些。过去我不在家的日子,她实在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一米六的个子,体重却不足一百斤,瘦得让人心疼。现在我在家,立下规矩:当天的菜肴必须吃完,吃不完的,我会毫不客气地倒掉,坚决不让他们吃隔夜菜。有时我不在家一两天,回来后发现他们吃得极其简单,一盘青菜还想分两顿吃,被我发现了,总要“生气”地“教育”他们一番。
母亲小心地尝了一口变蛋,品味着,比较道:“这个变蛋,比起街上常见的松花蛋,口感更软弹一些,味道也清新,没有那股子冲鼻的碱味,嗯,好吃。”
我趁机科普起来:“是啊,您看这变蛋,去壳后蛋白是微黄或者透明的,蛋黄是黄黑色,口感Q弹紧实。松花蛋嘛,蛋白是黑的,口感软一点,而且因为有硫化氢,闻着有点臭。我做的这个变蛋,闻着是清香的,吃着带点咸鲜味。”
“爸妈,这个腊肉炖马铃薯也好吃啊。”
“嗯,只要是满姑娘做的都好吃。”
“妈,您也学会了拍马屁啊。”
“哈哈……”
这次成功的尝试,让母亲第二天就成了变蛋的“活广告”。她兴致勃勃地跟左邻右舍的婶子们宣传变蛋的好处,还慷慨地拿了些给她们品尝。反馈果然极好,大家纷纷询问能否订购。可惜我初次尝试,只做了一小部分。母亲便记下了这事,叮嘱我留意路上是否有卖鸭蛋的货车,打算多买些鸭蛋,让我大展身手,再制作一批。
入夏后的康桃湾,是被安放进了一只巨大而喧嚣的自然乐团里,没日没夜地演奏着。白昼是蝉的天下,一天到晚永不疲倦的唱着,藏在蓊蓊郁郁的草丛或屋后竹林的浓荫里,扯开了嗓子,将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地推向极致。
到了夜晚,蝉鸣歇了,蛙鼓便登场了。它们从水田里、池塘边、溪水畔的各个角落传来,咕呱咕呱,此起彼伏不成曲调,宣告着夏夜本身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爸,来吃西瓜啦。”我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客厅。
父亲一脸疑惑,抬起头问道:“哪里来的?”
“买的呀。”我笑着回答。
母亲在一旁打趣道:“你呀,还以为家里种的西瓜这么快就能吃啦?现在那些西瓜苗才刚开花呢。”
父亲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
“爸,我种的西瓜苗,您可别再碰了啊。”我特意叮嘱道。
说起这西瓜苗,可真是让我又好气又好笑。父亲就像个老顽童,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总是背着我去偷偷观察西瓜苗的长势。每次看到那嫩绿的苗儿,他就忍不住上手去碰一碰,以为这样就能让它们长得更快更好。结果呢,这不,又有几株西瓜苗遭了殃,坏掉了。这已经是我第三次重新采购西瓜苗了,面对这个固执又可爱的老顽童,我真是哭笑不得。
天气是真真切切地一天热过一天了。这些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热浪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无声无息地包裹住我。短袖衫成了村里人身上唯一的、也最诚实的标志。
屋前那几棵李树,果实也一天比一天更其红艳,沉甸甸地压着枝头,像一团团凝固的,甜熟的火焰,诱人得很。时常有过路的乡邻,或是那些眼神里满是好奇与馋涎的学生伢子,被这累累的红果子勾住了脚步,在树下驻足张望。“还没熟呢,等熟了再来摘啊。”
还没过两三天,我母亲呢,秉承着乡下人最淳朴也最慷慨的脾性,无论来的是谁做客,总会笑盈盈地招呼:“自己摘,自己摘着吃,莫要客气。树上的东西,本就是给大家尝的。”
“芬的,我摘几个给我孙子尝尝。”
“我也摘些。”
“好的好的,大家都是邻居别客气。”
等待了许久的我,也终于在一个被阳光晒得有些懒洋洋的午后,亲手从低垂的枝头,摘下了一颗熟得几乎发紫的李子。走到水龙头,用冰凉的山泉水哗啦啦地冲洗干净,然后送入口中。“嗯,好吃,干脆。”,牙齿轻轻地、试探性地咬破那薄薄的果皮,“啵”的一声,一股混合着阳光气息的,极其浓郁的酸甜汁液,便在舌尖上猛地炸开,瞬息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终于实现李子自由了。”
那滋味,是如此的立体而富有层次,又大又红又甜,远非羊角塘镇上买来的那些可以比拟。它里面,仿佛包含着春日里等待花开的焦灼,夏日里承受风雨的洗礼,以及最终这收获时刻那满溢的喜悦。是的,这正是我心心念念了许久的,独属于家乡夏天的,那个味道。
五月二十二日,一个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的中午。我正坐在客厅的竹椅上,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忽然,一条简讯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在湖南长沙逝世”。那几个黑色的方块字,像钉子一样,猝然钉入了我的眼帘。我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周遭蝉鸣依旧喧嚣,但那声音仿佛在瞬间被推得很远,变得模糊而不真切了。
我怔了半晌,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闷闷的。在微博上写下一段话:“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写完发出,觉得胸中那口闷气,似乎才稍稍舒缓了一些。母亲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午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走过去,将文字拿给她看。
最近母亲频繁看我的文章,于是接过手机,眯着眼,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得很慢。看着看着,她的眼圈就倏地红了。她还给我手机,望着窗外那一片明晃晃的阳光,声音有些哽咽:“袁老在接受采访曾说过,他有两个梦……一个梦是禾下乘凉,稻子长得比高粱还高,穗子像扫把那么长,籽粒像花生米那么大……”她顿了顿,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一稻济天下,肝胆两昆仑。’这话是没错的。他就是用那一粒种子,改变了世界,用一辈子的弯腰耕耘,造福了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啊。”
那一刻,我们母女俩,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夏日的午后,第一次如此深情地地探讨起一位伟人。我说:“妈,这就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吧。”母亲点点头,喃喃地重复着:“国士无双,袁老千古。”
我们的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粮食上,父亲也坐在一旁听着。母亲说:“我们从小就是吃这杂交水稻长大的,你是不知道,以前那稻谷,亩产才多少?六零年代的人,很多地方吃不饱肚子是常有事,你爸小时候都只有红薯吃。”
父亲来一句,“那个时候看见红薯饭都怕了,家里人多,根本没什么东西填饱肚子,不吃红薯,那只有啃树皮了。”
他们的话,勾起了我许多回忆。我想起爷爷在世时,一大家子人围着方桌吃饭,规矩是极严的。若是不小心掉了一粒米饭在桌上,爷爷必定会冷下脸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捡起来,吃掉!”而母亲,也总是把“碗里的饭必须吃干净”挂在嘴边,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今天,也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骨子里。这一碗看似平常的白米饭,它所承载的,又何止是袁老一生的心血,更是我们这代人与土地还有艰辛岁月最直接的血脉联系。
这天中午,阳光透过二楼窗户的玻璃,轻柔地洒在书页上,我正沉浸在书的世界里,母亲却心急火燎地跑上楼,一脸急切地把我往楼下拽,嘴里念叨着:“快跟我下楼,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妈,到底啥事儿啊,这么神秘兮兮的。”我一边被她拉着,一边好奇地问道。
“你下来不就知道了嘛。”母亲故作神秘,不肯透露分毫。
我满心疑惑地跟着母亲来到偏房,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这不是塘湖田那位德高望重的小学退休老师杨付华伯伯吗?
我赶忙热情地叫了一声:“伯伯。”
杨伯伯笑着朝我点点头,说道:“妹子,伯伯今儿个跟你讲个好事儿。”
“伯伯,是啥好事儿呀?”我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杨伯伯关切地问道:“你现在回乡了,年纪也不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呀?伯伯这儿有个方便的门路,我家女婿是一学校校长,你要不去考个教师资格证,说不定能有个好出路呢。”
原来是这事儿啊。我心里暗自思忖,可我现在这年龄,就算重新去考教师资格证,也不一定能顺利拿到编制呀。我便把自己的顾虑一五一十地跟杨伯伯说了,可杨伯伯还是苦口婆心地努力劝说我,希望我能试试。
等杨伯伯一走,母亲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两千元钱,塞到我手里,语重心长地说:“满姑娘,这钱你拿着,无论如何去报个名。花个两年时间,就算最后考不上编制,也能当个乡村代课老师,总比闲着强。”
我赶忙把钱推回去,说道:“妈,您就别操这份心了,这钱我真不能要。”
其实,我曾跟自己的高中恩师深入探讨过回乡之后的发展规划。老师们给出了两条建议:一是先写入党申请书交到村委,再去党校学习深造;二是现在就去当村小的代课老师,一个月有一千二的收入,还有寒暑假,时间相对自由。
母亲见我不肯收钱,依旧不放弃地劝说道:“满姑娘,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这伯伯也是真心看重你,觉得你是块当老师的好料子,不想让你浪费了这天赋。”
我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妈,考不到编制有什么用呢?我重新也想过去考,您看啊,重辉哥哥的堂客现在也是乡村教师,她花了多少年才好不容易转正,一个月就守着那二千五元的工资,得奉献一辈子呢。我写书一个月的收入都不止这点,还是算了吧。”
母亲听完,眼神里满是惋惜,她一直自责曾经干预过我的选择。见我坚定地摇头离开,她还是忍不住和父亲在屋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这事儿。
回到二楼房间,原本沉浸在书中的兴致早已消散殆尽,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突然,我灵机一动,在网上找到一个教育机构,咨询了一番。对方的服务态度十分周到热情,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还是报名领了一份备考资料。
三天后,一份厚重的资料寄到了我手上,我重新制定了一份详细的复习计划。白天,我忙完手头的事,有空就码码字;晚上,我就在温暖的日光下,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看书复习资料,还是抱着试试看心态。
母亲节前夕,我偷偷地从网上,给母亲精心挑选了两套夏天穿的衣裳。料子都是最轻薄的,穿着凉快。还有一双凉鞋,款式秀气,我特意看了评论,都说走路不硌脚。快递送到的那天,我像个献宝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拉着母亲的手,让她试穿。
母亲站在穿衣镜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左右转了转身子,用手反复摩挲着那光滑的衣料,脸上漾开的,是一种被儿女珍视着的喜悦。“好看,真好看。”她连连点头,又特意侧过身,看了看后面,“后面看也合身,腰身这里正好。”
父亲一直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看似漫不经心地瞧着电视,其实耳朵和眼睛,早就在我们这边了。看着母亲试了一件又一件,他忽然就嘟起了嘴,像个没分到糖果的小孩子,语气酸溜溜地,朝着我说道:“满姑娘,你妈妈有新衣服,那我的呢?”
“哈哈……”我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真没想到,平日里那个严肃寡言的老头,竟也有这般可爱,会“吃醋”的一面。他佯装生气的样子,胡子一翘一翘的,格外有趣。
我赶紧说:“爸,我还能忘了您的不成?”说着,我像变戏法似的,从里屋拿出了早就给他备好的礼物——两件帅气的纯棉短袖,吸汗又透气;还有一双亮眼的橘黄色拖鞋,软软的鞋底,穿着肯定舒服。
父亲接过衣服,脸上立刻“阴转晴”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个一下子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连声说:“谢谢,谢谢我的满姑娘!”
这天傍晚,天色将晚未晚,西边还留着一抹橘红色的霞光。干妈从东坪放假回来,顺道来家里找我玩。我高兴极了,特意去屋后的菜园里,摘了今年头一茬新结的青辣椒,嫩生生的,还带着尖尖的小刺。又将前些日子从门前溪水里,费了好大劲儿才捉来的那些小杂鱼,用慢火煎得两面金黄,咬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肉却是嫩白的。再配上两道清炒的时蔬,整治了几样虽不名贵,却颇费心思的小菜。我搬出自家泡的杨梅酒,给干妈满上了一杯,也给母亲倒上了一小口,让她也沾沾这节日的喜气。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窗外的蛙声此起彼伏。我们聊着村里村外的趣事,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气氛是少有的融洽与温馨。
干妈呷了一口酒,夹起一条金黄的小鱼,吃得有滋有味。她笑着看了看我,又转头对我母亲打趣道:“二嫂子,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以前说过,要把这女儿分我一半的。今晚这女儿做的菜这么香,酒也这么好喝,我实在是舍不得走了。要不,就借给我,让她去我那儿住一晚,怎么样?”
母亲听了,笑得更是开怀,她大手一挥,无比爽快地说:“她都是这么大个人了,自己有自己的主意。你要能把她领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正好省得我操心她了!”
饭后我洗了碗,主动去喂了两头小猪,母亲说吃得有些饱,要带着父亲出去散散步,消消食。于是,我、干妈、父亲、母亲,四人一行,沿着门前那条蜿蜒的乡村小路,慢慢地走着。我一会儿调皮地挤到中间,左手牵着父亲,右手拉着母亲;一会儿又跑去黏着干妈,挽着她的胳膊。落日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交叠。路两旁,是一丘丘整齐的水田,绿油油的禾苗正贪婪地吸收着最后的光线,努力生长。周围是漫山遍野的绿意,深绿、浅绿、翠绿、墨绿,层次分明,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浸泡在绿色的染料里。晚风徐徐拂来,空气中弥漫着禾苗的清香,泥土的芬芳和夏日入夜前的微凉气息。
走到干妈家门口,父母停下来,陪着干妈家的爷爷奶奶坐在屋檐下聊了会儿天。母亲说她不想走太远了,便和村里几位同样在纳凉的妇人坐在了一起,话起了家常。我则继续跟着干妈,沿着村公路,打算再转一小圈。
我们路过那座熟悉的金鸡桥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并肩站在桥栏边,俯瞰桥下蜿蜒如带的湛溪水。
河水在夕阳映照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安静地流向远方。视线放远,是一垄垄绿色的水田,像巨大的绿丝绒地毯,铺展到远山脚下。
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天边被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与紫灰色。远处,村落里已经升起了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在暮色中袅娜地飘散。
夜色,正像一滴巨大的墨汁,从天空的四角缓缓向中心浸润,暮霭低垂,周遭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而柔和。
“走吧,天快黑了。”干妈走在前面,回头催促着我。
我还沉浸在眼前这幅静谧的乡村暮色图里,有些挪不动脚步。路边的人家,窗户里已经陆续透出了温暖的灯火,像一颗颗散落在人间星星。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而奇特的声音,穿透了渐浓的夜色,传入耳中。
“嘎嘎嘎……嘎……”
声音有些稚嫩,断断续续,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助。
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竖起耳朵。夜色已然模糊,看不清路面和路边的草丛,无法辨别声音的源头。
“干妈,您听到了吗?好像有什么声音?”我小声问道,心里有些好奇,又有点莫名的紧张。
干妈也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有啊,听着像小鸭子,又觉得不太像……”
我们俩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段。经过一个长满杂草的岔路口时,我刚一转身,差点被脚下一个移动的小影子绊到,惊得低呼一声。干妈也吓了一跳。我们赶紧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道光柱射向地面。
灯光下,赫然出现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它通体覆盖着嫩黄色的绒毛,像一团会移动的蒲公英。扁扁的小嘴巴,黑豆似的小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怯生生的光。它似乎也被我们突然的动作和亮光吓到了,停止了叫唤,歪着小脑袋看着我们,模样既可怜又可爱。
“这是……一只小鹅?”我蹲下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小不点。
“谁家的小鹅跑丢了啊?这大晚上的。”干妈也凑过来,四下张望。寂静的村路上,除了我们和这只小鹅,再无他人。
“我们等一下吧,看看它会不会自己走开,或者有没有人来找。”我提议道。
“行。”
于是,我们两人一鹅,就在这暮色沉沉的岔路口,静静地等待着。晚风吹过路旁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得四周空旷寂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鹅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试探着、摇摇摆摆地朝我们挪近了几步,然后停在我们脚边,发出细微的“嘎嘎”声,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它似乎,把我们当成了依靠。
“看来,它是不打算走了,也没人来找。”干妈看着这执着的小家伙,语气软了下来,“总不能把它丢在这里,晚上会被黄鼠狼或者野猫叼走的。”
“是啊,”我看着这只在夜色中孤零零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股怜爱,“那我们……先把它带回家?明天再问问是谁家丢的?”
“只好这样了。”
就这样,在初夏的夜色里,这只来历不明的小鹅,仿佛认定了我们,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们,摇摇晃晃地走上了回家的路。它的步伐还有些蹒跚,但方向却异常坚定。我和干妈走得慢些,它就跟得紧些;我们停下来等它,它便也停下,仰头看着我们,“嘎”地叫一声,仿佛在催促。
它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跟着我们穿越了渐深的夜幕,回到了我家禾场坪。刚一踏上平整的地面,小鹅似乎瞬间放松了下来,它扑打着那对还没有长出硬羽,只有绒毛的小翅膀,在原地转着圈,发出一连串响亮而欢快的“嘎嘎嘎”的叫声,仿佛在宣布:“我找到新家啦!我终于安全啦!”
这突如其来的“宣言”,把屋里的母亲和父亲都引了出来。他们看到我们脚边这个毛茸茸的不速之客,都是一脸的惊讶与错愕。待我解释了遇见它的前后经过,二老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在我们这一带乡村,历来流传着“狗来财,猫来富”或者“狗来福,猫来无”的说法,但这“鹅来”是代表什么,倒是头一回遇见。
看着小鹅在禾场坪上毫无离去之意,反而好奇地东张西望,母亲心善,说道:“也是个可怜的小生命,先收留它一晚吧。”她找来一个干净的旧箩筐,在里面铺上些柔软的干草,临时为小鹅搭建了一个简陋却温暖的过度之所。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那只可爱的小鹅。它已经被母亲从箩筐里放了出来,带到了鸡笼附近。母亲还特意为它单独准备了一份切碎的嫩草拌饭粒。小鹅吃得非常欢快,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发出满足的细微声响。它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新环境,一点也没有想要离开的迹象,看我们的眼神,也从昨晚的怯生生,变成了依赖和亲近。
第三天,小鹅更加安静了,不再像初来时那样频繁叫唤。它开始尝试跟着鸡群一起活动,虽然步伐依旧摇摆,却透着一股“这就是我家”的坦然。我们全家经过“商议”,给它取了一个略带戏谑又形象的名字——“灯泡”。因为它通体嫩黄,毛茸茸的样子,又是跟我和干妈回来的,确实像个会移动的小灯泡。
我还找来一个不用的浅底木盆,刚放满一盆清水,“灯泡”就仿佛接收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欢快地用扁嘴巴撩水,清洗着身上的绒毛,小脚蹼还在水里不停划动,那副惬意又专注的模样,可爱极了。
我和爸妈,还有干妈,甚至包括好奇张望的大咪和小七全都围在盆边,怎么看都看不够,仿佛家里添了一个极有趣的新成员,为这个夏日,平添了无数生动与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