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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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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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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毡上的母爱》连载

第三十九章 封城寂静之年

二零二二年的春节,被一层无形而沉重的阴翳所笼罩。这也是全国性防控新冠病毒的第三个年头,电视新闻里,每日攀升的感染病例数字,不再是远方的消息。它们如同冬日里凛冽的寒风,无孔不入,钻进乡镇的每一个角落。村委广播站反复播放的禁令,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取代了往年节庆的喧闹氛围。乡镇的快递站店门紧闭,街道上空旷寂寥,偶有行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神里,交织着警惕与不安。

“干妈,在忙啥呢?”

“怎么了?”

“咱们进老屋那边挖竹笋去,去不去?”

“等我把你爷爷奶奶的衣服洗完,咱们就去。”

“好嘞,疫情这么严重,街上是不敢去了,上山倒是没问题。”

“挖竹笋干啥呀?”

“晒干了卖,能卖到一百块钱一包……”

“这主意不错,守在家里没收入,倒不如人勤快些,自产自销。”

划仑水库旁的这条溪水边,这片曾被视作世外桃源的地方,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

自从全县开始封城,附近几个村落接连传来噩耗。八九十岁的耄耋老人,甚至那些跨越了世纪门槛、见证过百年沧桑的百岁人瑞,都未能抵挡住这无形之敌的侵袭。五六十岁的本就疾病缠身的人,更是在这场风暴中悄然离世。这并非烽火连天的乱世,而是海晏河清的和平年代,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然而,大难猝然降临,往日里踏实安稳的日子,如今都过得如履薄冰,让人提心吊胆。

村里的微信群里不断闪烁着通知,说新冠疫情出现了变异,要求全民进行核酸检测,还让大家分批接种疫苗。我看着父母的身体状况,心中总有一丝放不下的牵挂。最终,我还是带着他们去了乡镇卫生院的指定防疫点。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人与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充满距离感的沉默。当注射器刺入皮肤的瞬间,我默默祈愿,这微小的药剂,能成为守护他们脆弱生命的坚固盾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和干妈上了山。一整天,我们都弯着腰,在湿润的泥土和密密的竹丛间寻觅、挖掘。待到日头西斜下山时,两人的尼龙袋都沉甸甸的,摩托车上也装满了沾着泥土清香的春笋。

回到家,来不及拂去满身的疲惫和裤脚上的泥点,便又投入了新的劳作。二百多斤春笋堆在堂屋里,像一座小山。我们搬来小凳,围坐在一起,开始剥笋。手指掐进笋壳的根部,“嗤啦”一声脆响,褐色的外壳被层层剥落,露出象牙般嫩白的笋肉,清新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待到全部剥完,手臂已然酸麻。厨房大锅里的水早已沸腾,白生生的笋段倾入其中,在滚水里沉沉浮浮,煮去涩味。煮好的笋捞起来,浸在盛满凉水的巨大塑料盆中,要浸泡一整夜。水汽氤氲,混合着竹叶与泥土的味道,笼罩着这间忙碌的灶屋。

“满姑娘,你明天还上山不?要是去,把你爸爸带上。”母亲一边捶着腰,一边对我说。

“行啊,”我笑道,“只要您舍得让他去干活。”

父亲在一旁逗着黑炭听见了,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些久违的跃跃欲试:“那我要去!别看我年纪大了,掰起笋子来,肯定不比你们慢!”

于是,第三天,父亲便跟着男友的父亲上了山。我和干妈则留在家中,将浸泡得冰凉脆嫩的竹笋捞出,沥干水,放在砧板上。菜刀起落,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笋肉被切成匀薄的片,在阳光下几乎透光。趁着连日有太阳的天气,我们在禾场坪上支起了四张大竹簺,白茫茫的笋片铺展开来,像是给地面覆上了一层新雪。接连三日,父亲他们早出晚归,带回来四五大袋新笋。我和干妈便又开始了循环:剥笋,煮笋,浸泡,切片,晾晒。母亲负责生火添柴,也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家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笋干加工坊,空气里终日飘散着那股微甜而清冽的香气。

我们的忙碌,引来了隔壁的伯娘和婶子。她们笑盈盈地踱过来,看见这阵势,二话不说便洗净手来帮忙。母亲高兴极了,赶忙翻出年货里剩下的瓜子、花生、饼干和橘子,又沏上热茶,禾场坪顿时充满了难得的说笑声。隔壁伯娘是持家的好手,她捏起一片笋干,对着阳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赞叹道:“晒得真好,透亮,香呢。一百斤鲜笋怕只能晒出三四斤干货,金贵着呢。但泡发了以后,能涨出好多,炒腊肉,下火锅,或是炖汤时放一把,那鲜味,什么都比不上!”

“晒好了,伯娘拿一包过去吃。”

“不用不用,你们要卖钱的。”

“没关系,帮了忙的见者有份。”

“谢谢了。”

晒完笋干,生活仿佛沿着一种古老的节律自然前行。接下来,是拔菜园里的白萝卜,萝卜胖墩墩的,带着泥;是砍下经了霜越发清甜的青菜;是将粗壮的榨菜头洗净、切片、揉盐,准备腌制成脆生生的榨菜;还有年前煮好、晾在簸箕里的黄豆,此刻正适合拌入姜丝和辣椒,封进坛子,酿成醇厚的腊八豆豉。只要人勤快,在这片土地上,总有做不完的活计,这些活计连接着四季,也安稳着人心。

正月初七,刚忙完一个段落,干妈的视频通话便急切地响了起来。屏幕那头,她的眉头紧锁,背景是家里昏暗的堂屋。

“文文在干嘛,快过来帮帮忙,”她的声音有些发慌。

“怎么了干妈?”

“山上的柴火,今天必须得去背下来了。”

原来,八十多岁的芳春爷爷,今早独自一人上了陡峭的屎牛湾去背往年砍好的柴,到了午后还不见回来。朱奶奶在家坐立不安,担忧得不行。原本叫了年轻的外甥去帮忙,可山高路陡,年轻人没吃过这种苦,不到半日就借口溜回来了。实在无法,干妈只好找来男友的父亲,又喊上我和我父亲,四人匆匆走向那座我从未深入过的山沟。

屎牛湾,这名字听起来便觉粗砺偏僻。那里是旧日村落的遗迹,如今早已人去山空,只剩下几堵半塌的土墙和荒芜的屋基,沉默地趴在野草荆棘之中。上山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雨水在乱石坡上冲出的沟壑,时而需要手脚并用,攀过裸露的岩块,还要蹚过一条从山涧流下的水沟。水寒刺骨,瞬间浸透了鞋袜。当我们终于抵达芳春爷爷存放柴火的地点时,眼前的景象让我怔在原地,喉头一阵发紧,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酸楚与震撼,那是怎样的一堆柴火啊!粗粝的杂木,被芳春爷爷用刀修去过细的枝桠,一根根,一捆捆,整整齐齐地码在陡坡上一小块相对平缓处,堆得几乎像一间小木屋。而四周,是嶙峋乱石和陡峭的斜坡,路面碎石杂陈,空手行走都需万分小心,随时可能滑倒。

这老头真是倔强!我实在难以想象,那位脚步蹒跚的八十多岁的老人,是如何独自一人,凭着怎样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一次次往返,将沉重的木柴从这险地挪移、捆绑、背下山去的。

我尝试着抱起几根相对细小的木头,立时感到沉重坠手。在崎岖不平,角度陡峭的山路上行走,平衡变得极其困难,上下坡时,腿肚子不由自主地打颤,眼睛必须死死盯住脚下的落点。不过几个来回,我便气喘吁吁,冷汗涔涔,“累死我了,背不动了。”不得不苦笑着承认,自己这常年疏于劳作的筋骨,终究不是做这等苦力的材料。大部分时候,我只能站在稍安全处,或是帮忙传递,看着干妈、父亲和那位叔叔,他们咬紧牙关,汗珠从额角滚落,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出白气,将一根根沉重的木柴连扛带拖,艰难地运到稍平坦处,再协力装上手扶拖拉机的后斗。

第一次搬运,只运走了一小部分。第二天,我们寻到了一条稍远但略为平缓的小径,再次进山。又忙碌了整整一个白天,山上仍残留着不少柴火。干妈指着那些木柴对我说:“文文,这些柴,木质蛮好,耐烧,烟也少,比去划仑水库边捡那些散枝碎叶强多了,也省事,你家要不要?”

我知道她是想宽慰我,也觉得这辛苦确实值得。便与父亲商量,父子二人又叫上干妈和另一位叔叔,接下来四日,我们几乎“驻扎”在了屎牛湾。趁着天气好,我们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地将那些“战利品”转运、集中。最后,唤来昌利叔叔的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响,满载着深褐色的木柴,驶回了家。

当拖拉机停在老家门前的坪地上,母亲围着车斗,仔细地看着,抚摸着那些干燥,甚至有些树皮已经皲裂的木柴,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里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喃喃地说:“满姑娘,这都是好柴啊,瞧这大木头,放进地火炉里肯定耐烧。难怪你们一去就是一天,还以为山上有‘宝’,都舍不得下来了。看来啊,我们这地方的人,用惯了土灶,终究还是觉得这最原始的柴火烧出来的饭更香,火塘边也更暖和。”

连续的劳累,让我和父亲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痛深入骨髓。

母亲在客厅找出一瓶黄道益,柔声细语地说道:“都辛苦了,肩膀快擦擦,好得快。”

我的小臂被粗糙的树皮划出好几道鲜明的红痕,膝盖和小腿上更是磕碰得青一块紫一块。父亲看着我的胳膊,没说什么,转身接过母亲手抢那瓶熟悉的黄道益活络油。他让我坐下,自己也在小凳上坐定,将棕黄色的药油倒在手心搓热,然后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大手,握住我的胳膊,由轻到重,缓缓地揉按着。“呲,好痛…”药油辛辣的气息弥漫开来,渗透进酸痛的肌肉,带来一种灼热的舒缓。

“爸,您自己也快去洗个热水澡。洗完出来,我也给您肩膀上、腿上都擦点药。”我看着他同样疲惫的神情,催促道。

“嗯,好。”父亲简短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劳作后特有的沙哑。

恰在这时,姐姐的电话打了进来。母亲赶忙擦擦手,接起电话。

“喂,米米啊……”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不自觉地又蹙紧了。姐姐在浙江,她所在的小区因发现密接,整个被划为管控区,实行居家隔离,日常生活靠社区配送,春节是肯定无法回来了。

母亲听着,口中一遍遍重复着:“在外面要自己当心啊,千万别大意,口罩要戴好……”那声音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通过电波,传递到千里之外。她知道这些话苍白无力,却除了反复叮咛,别无他法。

“妈,我晓得,我们这里天天都要做核酸的。吃个辣椒都有七八十元一斤,好贵啊,您别操心我,自己在家里照顾好身体,让妹妹弄点好吃的给您……”姐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带着都市楼宇间的回声,努力显得轻松。

“她呀,你看看,她刚和你爸从山上弄回来一车柴,堆得满坪都是,还没来得及收拾呢,这下又有得忙了。”母亲说着,望了一眼窗外那堆高高的柴垛,语气复杂,既有对眼前忙碌的陈述,也有一丝对远方女儿无法参与这忙碌的淡淡遗憾。

“还有呢。”

姐姐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等这阵子过去了,疫情好些了,我就回来。”

“回来”这两个字,在如今的语境下,听起来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归家动作,而是附带着一连串沉重的条件与不确定性。它意味着要提前查询两地不断变化的防疫政策,意味着健康码、行程码的绿色延续,意味着可能出发前的多次核酸报告,意味着抵达后要向村委主动报备详细行程,还意味着,如果来自彼时政策认定的“重点地区”,或许还需自行前往县城的指定隔离点,度过为期一周的、独自面对四壁的观察期。一道道无形的关卡,让归家之路,变得漫长而崎岖。

电话挂断后,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新背回来的柴火正噼啪作响,燃烧着,释放出扎实而恒久的热量。那火光跳跃着,映在父母沉默的脸上,也映在那一排排晾晒得半干的、玉白色的笋片上。屋外,那片酡红漫过山脊,渐渐变得模糊。这一天,连同之前许多个这样的日子,都缓缓沉入这浓稠的、带着柴火气息的夜色里。生活以最质朴的方式继续着,沉重与温暖交织,担忧与希望并存,就像这山里人的日子,总在忙碌的间隙,抬头望一望山外的天,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又接连多日,村里的舆论场,也全然被疫情占据。谁家的孩子从外归来,不慎将病毒传染给了家人,又间接传染给了邻里……即便是在这拥有天然氧吧的农村,新冠病毒也如同无孔不入的风,终究是渗透了进来。感冒、发烧、咳嗽之声此起彼伏,一些身体孱弱的老人,终究未能扛过,纷纷中招。

我最忧心的,便是家中突然到访外人,或是从外地归来的乡邻。所幸,我早有准备,提前囤积了一箱口罩和足量的消毒酒精。家中的菜园青菜都有,鸡鸭鱼鹅自给自足,腊肉还有蛮多,冰柜里也塞满了肉食。物质虽不匮乏,但那弥漫在空气里的不安,却无从屏蔽。

天气也是奇了怪,一直阴沉寒冷,见爷爷奶奶略有咳嗽,我心下一惊,立刻拉上干妈,上山采集了几味消炎止咳的草药。回家后,我守在灶前,细心熬煮成浓褐的药汁,一份送去干妈家,一份端到父母面前,几乎是带着恳求劝他们喝下。我不断地向他们普及防疫常识,生怕他们有丝毫疏忽。

“妈,这是我刚从山上找的草药,止咳消炎的,你们赶紧喝了。现在村里不太安全,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们身体。”

“满姑娘,你自己也要当心,穿好衣服别感冒了。”母亲总是这样,先惦记着我。

“就是,”父亲插话,语气低沉,“昨晚上,团洲组又走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倌子……”

“爸,您要是害怕,就别去吊唁了。我全副武装地去,代表我们家上个礼金就回来。我年轻,身体底子比你们好。”

母亲疑惑地问:“你不吃饭了?”

“这年头,谁敢在外吃饭啊?”我叹道,“还是保命要紧。要是我也倒下了,谁来照顾你们?”

父亲不再言语,只是逗弄着脚边的黑炭。而那只名叫大咪的猫,则慵懒地蜷在母亲身边,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微弱阳光。方才,这一猫一狗又上演了一场全武行,父亲护着受了委屈的黑炭,“我的黑炭啊,受委屈了哦…”

“大咪,过来,不许欺负黑炭。”

母亲则拉开了嚣张跋扈的大咪。这每日重复无数次的戏码,却也常常冲淡疫情的阴郁,逗得我们三人捧腹大笑。

“妈妈,您看大咪这肚子,是不是又有了?”我指着猫咪圆滚滚的肚皮问。

“估计是。”母亲含笑点头。

“大咪来我们家都十二年了,算得上是只老猫了,怎么还生呢?”

“有它在,粮仓里的稻谷就安全。它每晚守着,那些老鼠都不敢靠近。”

“大咪确实是家里的功臣。不过,”我话锋一转,带着戏谑,“也是个小偷。”

“小偷?怎么了?”父亲好奇地抬起头。

母亲闻言,只是了然地笑了笑,似乎早已知晓。

“它偷拿桌上的零食,而且特别爱吃辣条,还有那些麻辣口味的东西。”

“猫吃辣条?”父亲表示难以置信。

为了证实,我起身从餐厅取来几包零食。大咪一见到我手中的包装,立刻双眼放光,敏捷地一跃而起,直接从我的手中抢走一包。

“看,成精了吧?还敢明抢了。”我哭笑不得。

我撕开一包辣条,大咪立刻“喵喵”叫着,缠住我的脚踝,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刚才不是挺神气吗?撕不开还知道用牙咬。吃饭的时候又不是没给你吃饱,这么辣的东西,你也不怕?”

父亲见大咪真的从我手中叼走一根辣条,吃得津津有味,还意犹未尽,便也拿起一包,撕开后逗弄它。黑炭对这类零食毫无兴趣,只是远远地躲在桌底,好奇地张望。

一阵沉默后,母亲忽然轻声问道:“不知道你弟弟……十五能不能回来过元宵?”

“还不清楚他们厂里放不放假。”

“看来这个元宵节,又是三个人了。”母亲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问我,“还想吃烤红薯吗?”

我用力点头,试图用轻松驱散那份失落:“没关系啊,有我在,姐姐和弟弟他们就不用担心了。不回来也好,你们没看新闻吗?全国都上万例了。有些人看着身体好好的,说没就没了,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还有些一家人被困在城市的高楼里,日常吃喝都要靠政府救济。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去年腊月,我跟着母亲学习了煮甜酒。我煮了足足七斤糯米,如今已发酵妥当,香气四溢。母亲早已备好小锅,煮上了甜酒鸡蛋红枣枸杞汤。在她的亲手传授下,这是我第一次独立完成的甜酒。

“妈,这甜酒味道真好,香醇得很。”我由衷赞叹,“还是在农村好,至少每天能打开门,透透气,看看周围的风景,不会觉得压抑。”

母亲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又给父亲盛上,最后才轮到她自己。黑炭凑过来嗅了嗅,似乎也想尝鲜,母亲便在它的食碗里倒了一点,它却不喝,反被一旁的大咪舔了个干净。

我捧着那碗香气扑鼻,暖意融融的甜酒汤,再次不放心地叮嘱:“要是有生人来,你们一定要离远一点。尤其是妈妈您,昨天还好好的,今天都流清鼻涕了。要是觉得冷,我这就去给您找件更厚的衣服穿上。”

“不冷,不冷,”母亲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满足,“满姑娘给妈妈买的棉衣,最是暖和了。”

我一口气喝完了碗中的甜酒,反驳道:“既然暖和,怎么还会感冒呢?您忘了绕初哥哥怎么叮嘱的?您这身体最怕感冒,气血本就亏虚,中药丸子才吃了十分之一都不到,是不是又没有按时吃药?”

“不是,不是。”母亲喝完甜酒,放下碗筷连忙否认。

我也放下碗筷,走到母亲身边,拉起她粗糙的手,将头轻轻靠在她温暖的大腿上。母亲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又理了理我的头发,动作轻柔。

“还不是呢?怎么吃了药感觉没什么效果?爸爸,您有没有监督妈妈按时吃药啊?”我转向父亲。

这位“老小孩”,刚喝完甜酒,又抱着黑炭自言自语,被我突然一问,有些措手不及,含糊地应付道:“你妈吃了的。”

记忆中,只要父亲身体不适,母亲总会端茶送水,将药片仔细放在他掌心,亲眼看着他服下。即便是日常吃饭,她也总是亲自为他盛饭、夹菜,饭后则默默收拾碗筷,清洗干净。如今,她依旧每隔三四天便催促父亲洗澡,并提前为他找好换洗衣物和袜子,整齐地放进浴室门口。待他洗完,她又默默地将脏衣服收进洗衣机。若是他打铁弄脏了难以机洗的衣物,她便会一个人在火塘边烧好热水,用个不锈钢大盆一点点耐心揉搓。家中的地面,她每日清扫,天气晴好时,更是里里外外拖上数遍,连桌椅板凳都要搬到阳光下,擦拭得干干净净。虽然不像以往在张家冲时那般为生计奔忙,但她现在的生活重心,依然满满当当地围绕着父亲。

而我,几乎从未见过父亲在这些生活细节上伸过手。母亲总是说:“男人家,毛手毛脚的,做不好这些事。”

记得我六岁时,有一回母亲带姐姐去外婆家拜年,将我交给父亲照顾三天。那三天,我差点没被他奇葩的做饭方式饿坏。他灶火还没生旺,就往锅里放了猪油、白菜和一大瓢冷水,煮出来的东西如同大铁锅里的猪食。等母亲归来,只见原本整洁的碗柜堆满了脏碗,而我顶着一头污糟的头发,穿着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满嘴都是烤红薯留下的黑灰,手脚冰凉,还拖着鼻涕,低烧感冒了。母亲心疼不已,破口大骂了父亲一顿,自此再也不放心将我单独交给他。

只是不曾想,几十年了,父亲竟也被母亲这般无微不至的照顾,“娇惯”得几乎丧失了基本的生活能力,甚至连煮一顿简单的饭菜都不会。有时母亲明知身体不适,却还要强忍着病痛,起身为他张罗饭菜,浆洗衣物。

我不想歌颂母亲的伟大,姐姐和弟弟更不敢指摘父亲的不是。

但我不同,我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母亲的过度纵容,以及父亲的懒惰与不作为。

“爸,您到底会不会煮饭?”我直接问道。

“不会。”他答得干脆。

“不会就不能学吗?您不能总指望妈妈一个人默默承担所有啊。我在家,我可以多做一些。可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和妈妈哪天都不在家,您在家吃什么?”

“你们不在,我就去你小姑家,或者你三叔家吃去。”他竟如此理所当然。

“啥?”我简直气结,“爸,您可真是个人才!我服了。行,行,行,您不学煮饭,那您自己洗澡,自己找换洗衣服,总可以吧?”

“这个……”他犹豫了。

“又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衣服放在哪里。”

“呃——”我一时语塞,“这也能算是理由?”

母亲忙在一旁解释:“你爸他不会叠衣服,所以……”

“妈,”我打断她,“您不觉得这个借口实在太烂了吗?不会找,难道就不穿衣服了?难怪这么多年,都是您一个人在操劳。他连洗澡都不积极,还得三催四请。多大的人了,爸,您就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父亲却忽然笑了,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得意,回了一句:“那你以后,也找一个这么宠你的啊。”

这句话,瞬间让我哑口无言。我深切地感受到,母亲用她几十年如一日的付出,将我的父亲“惯”得几乎失去了边界。有好几次,母亲明明身体极度不适,父亲却因洗澡时没找到干净衣物而大发脾气,每次都被我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可最终,母亲还是会挣扎着起身,为他找好一切。我常常忧惧,倘若将来有一天,母亲不在了,谁来为他做这些?我自问绝不会如此纵容他。可看着眼前父母相依的模样,又觉得此刻谈论这些,为时过早,徒增伤感。

一家三口的日子,在疫情的阴影下,过得简简单单。年前杀了两头年猪,一头被两位媠伢、舅妈和小姨预订了去,剩下的一头,卖给了干妈一腿肉熏制腊肉,自家只留了三腿。一半存入冰柜冷冻,另一半,则挂在偏房的火塘上方,任由柴烟慢慢熏烤,染上这岁月的香气。

正月十三日好好的天气,大雪突然逆袭,我们就守着这一方温暖的火塘,度过了一个与往年截然不同的、寂静的正月。一直到正月十五日,村里严禁燃放鞭炮,便也失了守岁的兴致。

这日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推窗望去,窗外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天空仍在纷纷扬扬地飘着鹅毛大雪。吃过简单的早饭,我陪着父亲,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向老屋。这天的习俗,必须为爷爷奶奶挂山扫墓。在覆雪的坟茔前,我和父亲恭敬地作揖、磕头。起身后,我再次站立在那棵百年的枓槠树下,望向老屋坡上那片开阔之地。一个念头,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爸爸,”我指着那片雪白覆盖的山坡,郑重地说,“把张家冲这坡上做为咱们家族的百年祖坟,您觉得怎么样?这地方地域开阔,前后有参天大树,后面更有一条绵延的山脉作为天然靠山。龙潭虎穴栖息左右,这实在是绝佳的风水宝地。”

父亲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你说得的对。这个地方我看着也很好。我找个时间,跟你三叔商量一下。”

“行!”我心中一定,“那以后,就定在这个位置了。”

就这样,父女二人冒着漫天风雪,默默走出了张家冲,走出了熟悉的划仑。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唯有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爸,您小心一点,这山上的积雪有点滑。”

“你自己也要小心。”

然而,这份寂静还未持续多久,刚刚走出水库范围,一阵突兀的鞭炮声,便骤然划破了雪野的宁静。

“怎么回事?这又是……哪家的人走了?”我心头一紧,喃喃道。

父亲侧耳倾听,脸色沉郁,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听这方向,应该又是团洲组的。”

“哎,真的是,无法可说了。”

又一位老人,没能熬过这个正月。这已经是附近的第四位了。

大雪仿佛永无止境。停歇不过两三日,天空便再次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鹅毛般的雪片飘飘洒洒,无止无休。

“妈,怎么又下雪了?”

“这天气是有点反常。”

“你和爸一定注意保暖啊。”

“我们知道,这下雪天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在家烤火了,幸好你们把柴运回来了。”

“是啊。”

屋后的竹子也被厚重的积雪压弯了腰,屋前方不远处的大树粗壮的枝桠不堪重负,时有断裂之声传来。村中所有的小路,都覆盖了厚厚的冰层,光滑如镜。莫说开车,便是行人徒步,也需万分小心,步步为营。

本来是要去干妈家玩的,家门口的小路上,已有小车因轮胎打滑而抛锚,动弹不得。车主焦急地唤来左邻右舍的男人们帮忙,铲雪、推车,吆喝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但后续仍有车辆陆续出事,造成了小小的拥堵。次元叔叔看不过眼,拿着扫帚和铁锹,自发地从家门口开始,一路铲雪开路。尤其是转弯处,最为险峻,已摔了好几辆摩托车。村里另一位叔叔不慎在此滑倒,气得回家取了铁锹,愤愤地将路面的积雪与泥泞尽数铲除。

母亲起身望向窗外依旧肆虐的鹅毛大雪,脸上写满了忧虑:“这雪下得太大了,没完没了。路面太滑,开车不安全。”

“您别出去,”我一边烤着火,一边连忙嘱咐,“要吃青菜,我去雪地里挖一箩筐回来,够我们吃好几天的。”

“这天气真是反复无常啊,地里的荷兰豆苗,怕是都要冻死了。”母亲心疼地说。

“妈,雪总会化的。”我安慰道,“咱们家有足够的柴火,不怕冷,只要人平安就好。”

“爸,妈,没什么事情我去干妈家玩了,晚饭我来做饭。”

“好。”

我起身穿上厚厚的棉衣,戴上手套,唤上兴奋的黑炭,打开房门一同来到禾场坪。我在雪地里堆着雪人,黑炭则在旁边欢快地扑腾,母亲和父亲时不时的打开门偷瞄我们一眼。在干妈家玩了两个小时,一回来直接去了菜园,从厚厚的积雪下,挖出了一些胡萝卜、白菜、香菜和青翠的蔬菜,还从被冰雪覆盖的金桔树上,摘了一些冻得硬邦邦的金桔。

“满姑娘,这么快回来了。”

“嗯,妈妈,尝尝金桔吗?打过霜结过冻的,特别甜。”我将金桔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一个,放入口中,随即被酸得皱紧了眉头,连忙吐了出来。她口中还戴着许多年前我出钱为她配的假牙:“哎呀妈呀,酸死了,酸得牙都要掉了。”

我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妈,我给您煮成金桔冰糖水就不酸了,还对身体好。”

“不要了吧。”母亲摇头挥手。

“金桔可是好东西,”我耐心解释,“不仅能泡酒,熬成汤汁还能润喉止咳,抗氧化呢……”

“那……好吧。”母亲终于被我说动,“谢谢我的满姑娘。”

我在厨房忙碌着,将金桔与冰糖一同放入锅中,慢慢熬煮成一锅澄澈透亮、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汤汁。煮好后,我先端给父亲和母亲喝,自己则带着黑炭,拿起铁锹,开始清理家门口的积雪。从康桃湾到团洲的那段路上,也留下了我铲雪的痕迹。

然而,大自然的严酷并未就此止步。一直到正月二十五日,大雪接连降下了六场,太不寻常了。白色的寂静,反复覆盖着这个村庄。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下,生命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附近组里又陆续有七位老人,没能等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这个正月,格外漫长。

柴火在火塘里噼啪作响,甜酒在胃里暖意融融,而窗外,是无声飘落的大雪,和不时响起的,宣告生命逝去的鞭炮声。希望,如同被厚重积雪覆盖的春芽,在冰封的土地下,默默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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