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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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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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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毡上的母爱》连载

第二十三章 淬暖

县城职高封闭式的生活,如同一口严丝合缝的钟,将我困在日复一日刻板作息的牢笼里。夜晚当寝室熄灯,窗外清冷的月光洒下,远处街市模糊的喧嚣传来,孤独与思念便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新学期伊始,学习氛围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紧张。白天上完课,夜晚和学生会的同学值日时,我们得以在天台上肆意挥洒青春。对着满天星辰,我们谈天说地,畅想未来,毫无顾忌地表达对任何人的不满,尽情发泄着内心的脾气。其实,我们的青春平淡得如同白开水,没有小说里那令人心动的“一眼万年”的少年。即便宿舍同学间约定将来一起去闯荡,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我们学着《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一样拜码头,但打球时还是会大打出手,吵架时照常会针锋相对,抄作业时连错误的答案都一模一样。我们只盼着没有课堂作业,能在走廊上、操场坪尽情疯玩。

然而,一旦夜深人静躺在了狭窄的铁架床上,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张家冲。我想念家中那张铺着干爽谷草的宽板老木床,睡久了上面会塌陷出一个人形的窝,能感受到家的温暖。我想念母亲在灶房忙碌时,铁锅与锅铲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如同生活中的一首轻快小曲,抚慰着我的心灵。

也更想念父亲在村口铁匠铺里富有节奏的“叮当”声,那声音,更是岁月的心跳,沉稳而有力。这些声音,混合着柴火的噼啪声,猪崽的哼唧声,山林的风鸣声,各种山雀鸟鸣声,汇成了我生命中最初也是最厚重的催眠曲,让我在每一个夜晚都能安然入睡。

可每次月末放假,当我坐上班车,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山坳里的家,总能发现一些细微却又深刻的变化。生活的车轮,在沉重的吱呀声中,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着,缓慢却执拗地向前滚去。

最显著的变化,来自吃米这件头等大事。以往,家里收获的稻谷要变成白米,需得用箩筐装好,由父亲或母亲一担担挑出大划仑,沿着隔壁县香池村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路翻山越岭,走到两三里外的供销社。这路途遥远得让人绝望,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压得人腰背佝偻,汗水浸透衣衫。若是遇上雨天,泥泞路滑,每一步都像是从泥土里拔出来,艰难万分。每次打米归来,父母的肩膀总要红肿上好几天,看着他们疲惫又痛苦的样子,我的心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自从划仑组村民齐心修了两三回路后,父亲的那辆二八杠自行车换成了红色的摩托车。当摩托车突突地驶进张家冲,带来了太多的便利。父亲忙完铁匠铺的活计,常在天色擦黑时,将两袋稻谷捆扎在摩托车后座,风驰电掣般往返。引擎的轰鸣取代了沉重的喘息,速度缩短了艰难的距离,喇叭按出的回音是生活里的欢歌。母亲早已站在禾场坪上,望着父亲远去又归来的身影,眉宇间的蹙痕似乎都舒展了些许。

但铁匠铺的生意愈发红火,远地方找上门的乡邻络绎不绝,各式农具的订单堆满了角落。父亲带了徒弟后,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一身铁屑煤灰,连吃饭的力气都像是借来的。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脸庞和疲惫的眼神,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摩托车的便利,在父亲越来越稀缺的时间面前,又显得捉襟见肘。我既为家庭的生意越来越好而感到高兴,又心疼父亲如此辛苦劳累,会主动上前给父亲揉揉肩捶捶背。

有一段时日,连绵阴雨不断,家中猪食用的细糠存量眼看就要见底了。母亲望着空瘪的米缸,又看看屋外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幕,额头的抬头纹愈发明显。她忍不住对着刚进家门,正拍打着身上雨水的父亲抱怨:“铁匠,缸里没得米了,这雨一直下,没个停歇,这种路上又泥泞不堪,想挑米都没得法……天天切猪草,手都酸麻了,老是担心切到手指头。看到草垛里钻出的虫子,心里直犯怵……”

父亲静静地听着,用毛巾擦了把脸,脸上雨水与汗水混杂在一起。他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火塘旁的四方桌边,端起母亲为他留的饭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然而第二天,他比平常更早地出了门,摩托车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清晨的雾气中,直到傍晚才归来。

回来时,摩托车后座驮着的,并非一两个小零件,而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沉甸甸的铁家伙。父亲和三叔合力将它抬下来,拆开油布——竟是一台小型的打米机!

“芬的,快来看。”

“这……这是哪来的?得花多少钱啊!”母亲围着那台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机器,又惊又喜,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冰凉的机身上摸了摸。

“今天去了趟常德,在那边农贸市场找了好几家看上了这台机子,亲自试验过了效果,觉得可行就带回来了,这回只花了一千多块钱。”父亲说道。

“一千多啊,这么贵的东西。”母亲有些惊讶。

“买都买了,不能退了,大不了多打些铁,带着徒弟就能把本挣回来。”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蹲下身,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包,开始叮叮当当地调试起来。昏黄的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被勾勒得格外清晰,头顶的地中海发型,头发稀疏得发亮。

机器被安置在了堂屋靠墙的角落。父亲捣鼓了大半夜,又请来略懂机电的三叔帮忙。这一年,三叔三婶没有像往年一样远去贵阳打工,还将堂弟重新转到羊角镇中学读初二。我只要有空,就会路过镇上,特意买些零食去学校看堂弟。

第二天一家人吃了饭就围在了堂屋,随着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金黄的稻谷被倒进进料口。经过机器内部一番轰鸣运转,白花花的大米和细碎的米糠分别从不同的出口流淌出来。母亲和三婶拿着箩筐在机子出口处接着,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与轻松。

“哎呀,这下可好了!再也不用求人帮忙,也不用挑着谷子走山路了,不然真要累坏人。”她抓起一把温润的白米,任由米粒从指缝间滑落,那沙沙的声响,在她听来,仿佛是世间最悦耳的声音。

三婶也说:“二嫂啊,有了这个就是方便。”

打米机的轰鸣声,又一次成了张家冲又一道独特的声响。它不仅解决了自家的吃米难题,三叔和小叔也纷纷将谷子挑来加工。母亲总是热情地帮忙,堂屋里,时常弥漫着新米的清香和柴油的味道,一种前所未有的丰足与现代化气息,悄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自从有了这台打米机,家里的生活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母亲不用再为细糠短缺而发愁,也不用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切猪草。她有了更多时间打理家务,照顾家人。父亲虽然依旧忙碌于铁匠铺的工作,但看着打米机为家里带来的便利,心里也满是欣慰。

一大家子也因为打米机受益匪浅。他们不用再为加工稻谷而四处奔波,节省了时间和精力。大家的关系也因为这台打米机变得更加紧密,时常聚在一起,讨论着高科技。

随着时间的推移,打米机的使用频率越来越高。它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伙伴,默默地为这个大家庭付出着。父亲也会定期对打米机进行维护和保养,确保它能够正常运转。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打米机始终保持着良好的状态。

村组里的人再一次跟风买打米机,这也象征着生活的改善和进步。它让划仑水库里的十四户人家感受到了现代化带来的便利,也让大家对未来的生活充满着各种期待。

而父亲,这些年一直用他的行动诠释了责任与担当。

可父亲的巧思并未就此打住。他留意到母亲每日弓着腰,在木盆里吃力地铡猪草,那把沉重的铡刀犹如隐藏的凶器,曾数次险些割伤母亲的手指,让他揪心不已。于是,有一阵子,父亲又陷入了思索与琢磨之中。

在铁匠铺那跳跃的炉火旁,父亲充分利用打铁剩下的边角料和闲暇时间,开始了他的创造之旅。他先是认真地画草图,看起来歪歪扭扭的曲线,却是在构思着心中理想的切草机模样,接着裁铁、焊接、打磨,每一个步骤都倾注着他的心血。

这个时候堂哥成了他得力的助手,在一旁帮忙递工具,打下手;三叔则负责制作木质的框架和传动结构,凭借着自身精湛的木工手艺,为这台机器增添了稳固的支撑。那段时间,父亲收工后也不急着回家,总是留在铺子里继续敲敲打打,火星四溅,在昏暗的铺子里闪烁跳跃。

刀架制作好了,父亲特意买来了发动机,又历经几次失败的试验和不断改进,一台一米高的电动木架切草机终于做好了。

这台切草机造型质朴却实用,铁质的滚刀锋利无比,固定好之后随时准备将猪草斩碎;木制的进料槽光滑稳妥,如同一条平坦的小路,引导着猪草顺利进入“加工区”。

父亲带回来的这天下午,母亲怀着好奇又期待的心情,按下开关,将一把红薯藤按进槽口,只听轻快的“咔咔”声响起,原本需要铡半天的猪草,瞬间就被切得细碎均匀,从出料口簌簌落下,如同雪花飘落。

“哎呀!这个好!这个真好!”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盛开的鸡冠花,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她再也不必担心锋利的铡刀会伤到自己,不必害怕草叶里隐藏的小虫突然窜出,而且效率更是提高了不知多少倍,往日繁重的切草任务变得轻松又快捷。

这台凝聚着父亲心血和智慧的切草机,很快便引起了村里婶娘们的注意。彩田婶、日亲婶、彩奇婶来串门放牛时,亲眼目睹了它的威力,个个啧啧称奇,眼中满是羡慕。

“芬姐,你这可是享福了!敬哥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彩田婶一脸羡慕地说道。

彩奇婶笑着说:“先不讲这么多,我先订一台。”

“这铁疙瘩真好使,一天下来省多少事啊!铁匠老弟,你啥时候得空,帮我家也做一台。工钱材料费都好说,主要你这东西真方便!”兆音奶奶跟母亲同龄,家族辈分大,她看了半天,直念叨:“我家里养了三四头月猪崽崽,还有两头母猪,天天为了这点猪草吃了不少亏呢,现在没得一双好看的手了,我也要……”

后来很多乡亲们也跟着预订,面对大家的请求,父亲只是憨厚地点点头,并不多言。但母亲的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与光彩。她望向父亲的眼神里,除了常年累月积淀下来的、共同扛起生活的患难之情,更添了一份由衷的钦佩与崇拜。

她常常一边放猪草,一边对来串门的乡邻夸赞:“铁匠,还真是个人才,他搞的这些东西还真替我省心省力。”

别人也会说,“铁匠一看就是聪明人,了不起。”

而父亲不善言辞,他的爱,从来都不是通过甜言蜜语来表达,而是浇筑在坚硬的铁器里,藏在那些看似笨拙却无比实用的发明中。

家里铁锅架松了,母亲只需念叨一句,第二天父亲傍晚收工回来,一口修补得完美如新、甚至更加稳当的铁锅就会出现在灶上,仿佛从未损坏过。菜刀钝了,不用母亲开口,父亲总会定期一大早磨好刀,缺口大的拿去铁匠铺,在砂轮上打磨得寒光闪闪,锋利无比,切菜时“嚓嚓”作响。他甚至用边角料给母亲打了一把轻便顺手的小锄头,专门用于料理菜园,让母亲在劳作时更加轻松;还打了一对结实又不太沉重的铁桶,让她挑水时省力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吃力。

最佩服父亲的这双手,仿佛拥有点石成金的魔力。他能将冰冷的铁料,打造成维系生计的工具,也能将它化为呵护家人的温柔铠甲。他不会说啥软话,但是这种深沉而实在的关爱,如同冬日里的暖阳,让母亲在粗粝的岁月里,始终感受到一份坚实的依靠。

她看父亲时眼里有光,那“一脸的崇拜”,是历经生活磨难后,对另一半最真挚的肯定与倾慕,也难怪母亲愿意一直住在这山沟沟里,守着这份温暖与幸福。

父亲的铁匠手艺有了传承。他前后带过两任徒弟,都已出师,在别处营生。堂哥初中毕业后,伯父便将他送到了父亲身边,恳切地说:“老弟啊,让杨明跟你学门实在的手艺,将来好挣钱。你是他亲叔叔,多费心。”

堂哥于是住了下来,睡在爷爷那屋,每日跟着父亲在铁匠铺里忙活。他年轻,肯吃苦,脑子也灵光,抡大锤、拉风箱、看火候、铸各种刀,学得一丝不苟。汗水浸透了他年轻的脊背,火星在他手臂上烫出细小的疤痕,他都毫不在意。父亲教得严厉,却也倾囊相授。

收工后,堂哥回到家常跟着爷爷学拉二胡,或是跟小叔吹笛子。悠扬的乐声时常从下屋飘来,给沉闷的山冲增添了几分文艺气息。到了晚上八九点,他常偷偷带着我和弟弟去屋后的溪沟里摸鱼捉虾。他眼神好,手脚麻利,总能发现藏在石缝里的大鱼,或是用自制的渔具钓上肥美的鲫鱼,给我们带来不少意外的惊喜和荤腥。

有一回,伯父来张家冲看望堂哥,给我带了几本崭新的古书。他看着堂哥熟练地帮父亲打下手,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饭后,他和母亲坐在火塘边闲聊,话语间充满了对父亲的感激和托付:“芬的,杨明跟着他二叔学的好呢,也辛苦你们俩了,我想着,再让他跟一年,等彻底出师了,就到我们息家村村口盘个铺子。我那边人多,需求大,我和你大嫂身体一直要吃药,一月开支也是不小,指望他出了师就能帮衬家里。”

母亲连连点头:“大哥放心,铁匠肯定尽心教。杨明是个好孩子,肯吃苦,不得比之前带的徒弟差,早点营生是好事。”

父亲在一旁抽着烟,沉默地听着,末了只说了一句:“手艺活,急不得,根基打扎实了,将来才立得住。”他的目光扫过堂哥,那里面有着长辈的期许和师者的严格。

堂哥更加用功了。铁匠铺里的叮当声,似乎也因这年轻人的加入,而变得更加富有朝气和希望。父亲的技艺,如同炉中的火焰,在新一代的手中,等待着继续传承与发光。

后来我一去读书,弟弟在家成了陪伴母亲最多的人。他似乎天生就带着男孩子的淘气和韧劲,不像我小时候那般娇气。母亲并未因他是男孩而过分娇惯,反而更早地让他体验生活的重量。

小小的身影,还没锄头高,就跟在母亲身后,摇摇晃晃地走在田埂上。春天,他学着母亲的样子,将嫩绿的红薯秧苗插入松软的泥土;夏天,他顶着毒日头,在稻田里笨拙地拔除杂草,汗水顺着晒得黝黑的小脸往下淌;秋天,金黄的稻浪中,他挥舞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镰刀,虽然动作稚嫩,却极其认真;挖红薯时,他撅着小屁股,用尽全身力气拔出一个个沾满泥土的“胖娃娃”,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放假时,他跟着父亲去大划仑自家的山上种杉树。父亲挖坑,他负责将树苗扶正、填土,小小的肩膀也能扛起好几根树苗,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从不叫苦叫累,像个真正的小小男子汉。

母亲有时会在我周末回家时,不经意地夸赞:“能能别看人小,可能干了,今天又帮我搬了好多柴火。”

“还有你弟弟插秧比我还快呢,像个小泥鳅似的,你呢,书呆子一个,看见蚂蝗大惊小怪,吓得那一方都不去。”

“一会你要好好辅导他做作业,多些耐心。”

“知道啦。”

曾经让我觉得需要借助楼梯才能征服的百年枓槠树,弟弟和堂弟却像两只灵活的猴子,蹭蹭几下就能爬到树冠,他们坐在粗壮的枝桠上晃荡着腿,得意地俯瞰整个张家冲和划仑水库。

如今现在到了高中,我的身体长开后,手臂上的力气见长,也终于能凭借自己的灵活度爬上那曾经仰望的大树时,才真正体会到那种征服的快感——山风拂面,视野开阔,整个划仑水库如碧玉般镶嵌在群山怀抱中。

那一刻,我也更深切地理解了母亲话语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生个男孩子的重要性,瞧吧,母亲的偏房又堆满了成捆的干柴。”并非重男轻女,而是在那片靠力气吃饭的土地上,一个逐渐长成的男劳力,意味着一个家庭更强大的支撑。

弟弟的长大了,实实在在地为母亲分担了生活的重压,让她的腰身,似乎可以挺得更直一些。

生活的负担稍稍减轻,母亲的眉宇间也渐渐多了几分闲暇的从容。她将更多的心思花在了打理家务和为我们制造惊喜上。即便是最普通的食材,在她手里也能变幻出令人垂涎的味道。一桌香喷喷的饭菜,是她表达爱最直接的方式。火塘里的火光照着她专注的脸庞,锅铲翻炒的声响,是她为我们奏响的生活节奏。

生长在水库边上,我们似乎天生就对水有着亲切感。可以不会像鱼儿一样畅游,但钓鱼摸虾,几乎是每个划仑孩子的本能。而我真正见识到母亲令人蛰伏的钓鱼技艺,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午后。

母亲的钓鱼方式,与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她不用纤细的竹竿,不用复杂的漂坠线组。她的工具简单到极致:一个空的可乐瓶子,一圈粗壮的尼龙线,一个用泡沫削成的大浮漂,以及一枚闪着寒光的大号鱼钩。这就是她的全部装备。

她调饵料更是自成一家。从不用什么商品饵,而是用家里喂猪的油糠,混上一点米粉,滴几滴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钓鱼香精,再从水库里掬一捧水,在塑料盆里使劲揉搓。不一会儿,一团散发着奇异香味的、粘稠的饵料就准备好了。她不像别人那样搓成小团,而是直接抓起一大把,用力捏紧,将那只大钩牢牢包裹进去,团成一个硕大的“四喜丸子”。

然后,她走到水边,选定一片看似平静的水域,并不抛竿,而是像扔手榴弹一样,手臂一抡,将那巨大的饵团“嗖”地一声扔出去二三十米远,“噗通”一声落入水中。大浮漂在水面上颤巍巍地立着。

接下来,便是耐心的等待。她也不像别人那样时刻盯着浮漂,只是偶尔瞥上一眼,神情淡定,仿佛成败早已了然于胸。这不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吗?有时她会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看着远山发呆;有时则会拿起带来的小锄头,顺手清理一下旁边梯土坡上的红薯藤。

就在我以为这种方式恐怕颗粒无收时,那巨大的浮漂突然猛地往下一沉!说时迟那时快,母亲仿佛早有预感,瞬间出手,一把抓住可乐瓶子,开始收线。没有鱼竿的缓冲,完全是一场纯粹力量的较量。线绷得笔直,在水面上划出急促的波纹。水下的鱼显然个头不小,拼命挣扎,试图逃脱。但母亲的手稳得像铁钳,她并不急于将鱼拉出水面,而是巧妙地放线、收线,消耗着鱼的体力。那动作沉稳、老练,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丝毫不见平日劳作时的急迫。

几个回合下来,水下的反抗渐渐微弱。母亲开始匀速收线,一条银光闪闪、拼命扭动的大头鱼(鳙鱼)被拖出了水面,鱼尾拍打着水面,溅起大片水花。母亲直接用自制抄网将其捞起,那鱼足有五六斤重!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我看得目瞪口呆。接下来小半天,母亲又如法炮制,竟然接二连三地钓上来七八条大鱼,主要是大头鱼和白鲢,间或有一两条大鲫鱼。而我用着标准的鱼竿和精细的饵料,坐在她旁边,只收获了几条小杂鱼。

那一刻,我对母亲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这哪里是钓鱼,分明是一场与鱼斗智斗勇的精准狩猎!她凭的是对水库鱼情的了如指掌,是对季节、天气、水位的精准判断,是那股子沉静的耐心和爆发时的果决狠准。这是一种源于生活、又超越生活的智慧,是土地和水域赋予她的独特天赋。

难怪父亲如此钟情于鱼鲜。每逢傍晚,父亲收工归来,匆匆用过晚饭。只要月色尚可,或是星子明亮,他便会拎起那盏大手电筒,朝母亲招呼道:“芬的,走,甩两杆去?”母亲便含笑放下手头的活计,利落地备好她那套独特的钓具,吩咐我和弟弟在家收拾好碗筷,喂好猪,做好自身洗漱。家里的大黄狗也是很通人性,兴奋地摇着尾巴,紧跟在父母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坡上那条熟悉的小径走向牛气冲水库。手电光在浓稠的夜色中劈开一道微弱而温暖的光痕。虫声唧唧,夜风掠过水面,捎来湿润清凉的气息。

他们在老位置停下,母亲投饵,父亲有时从旁帮着抄网,有时则静静坐在一旁,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犹如一颗温暖的星子。大黄狗安静地伏在一边,机警地竖起耳朵。约莫一两个时辰后,他们总会扛着一麻袋沉甸甸的收获,踏着夜色归来。

家中随之迎来一日中最温暖喧闹的时刻。父亲手脚麻利地刮鳞清理,母亲则吩咐我或弟弟去下屋请来三叔三婶和堂弟,若小叔得空,便会系上围裙亲自下厨。他烹鱼的技术最是一绝,红烧、清蒸、炖汤,无一不精。灶房里炊烟升腾,香气弥漫。“满姑娘,带你弟弟去菜园摘些紫苏和韭菜来……”

“好。”

“洗好了没有,把它切好。”

“来了来了。”

很快,一盆盆热气蒸腾的,鲜香四溢的掉铁锅鱼肴挂在梭筒钩上。

堂哥、爷爷、小叔、我们一家、三叔一家三口,一共十个人围坐火塘四周。明亮的白炽灯下,杯盏轻碰,笑语盈堂。

堂哥赞叹:“小叔炖的这鱼汤,又白又鲜,真香!”

三婶笑着接话:“你小叔的手艺,可是咱家的大厨级!”

母亲招呼我:“满姑娘,快给你爷爷,你三叔,你小叔斟上酒。”

“伯娘,倒酒我最会了。”堂弟抱着酒瓶笑着说。

父亲品着自酿的米酒,面颊微红;母亲忙着为大家分拣鱼肉,眉眼间尽是满足;我们几个孩子争相夹取最肥美的鱼腹;堂弟和弟弟叽叽喳喳分享着白日的趣闻……屋外,是张家冲沉静如水的夜;屋内,却是人间最暖的烟火光景。

父亲的铁器声,锻打出生活的坚韧与希望;母亲的钓线,则牵起全家的温饱与喜悦。在这群山环抱的张家冲,他们以最质朴的方式,对抗着岁月的艰辛,编织出一幅充满韧性且温情脉脉的生活图景。那些艰苦的岁月,正因为有了这些智慧的创造和苦中作乐的温情,而显得愈发厚重,值得永远铭记。

夜里,三叔和小叔两人一边喝酒一边比划起了拉二胡,爷爷就是最佳评委,我们这群孩子成了最忠实的听众。

“好听好听。”

白炽灯光温柔地洒落,照亮每一张心满意足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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