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那一声呼喊,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撕裂了午后原本静谧的时光。我仰天跪地,声嘶力竭,用尽了我肺腑里所有的空气。这声呼唤,似汹涌的浪涛,从我的喉咙中滚滚涌出,越过康桃湾那一片片新绿的秧田,荡过塘湖田层层叠叠的山岚,在划仑水库浩渺如烟的烟波中回荡,最终,长久地萦绕在张家冲老屋后那片幽深的竹林深处。
“您倒是答应我啊!”我满心期待着那熟悉的回应,可回应我的,却只有山风穿过树林时发出的沙沙声,那声音,宛如天地间一声悠长而深沉的叹息,仿佛在诉说着命运的无常与残酷。
那一刻,我的世界真的崩塌了。几乎是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我被麦伯娘和兆音奶奶两人架回了家。走进屋内,一眼便看到母亲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的面容平静得如同平日里午后的小憩,没有一丝波澜。可我知道,这平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我跪行至床前,水磨石地坚硬而冰冷,在膝盖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眼泪划过脸颊,鼻塞到窒息,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去摇晃她的肩膀,那身躯还残留着生命的余温,可呼吸却已停止了起伏。
“妈,您快看看我啊,您怎么忍心让我哭啊…”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丝般的疼痛,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我多么希望,她能像往常一样,睁开眼睛,温柔地看着我,给我一个温暖的微笑。
门边,父亲瘫坐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痛。他想要放声大哭,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连哭声都被这巨大的悲痛给撕裂了。禾场坪的李子树下,黑炭被拴在那里,看到突然出现的一人群在收拾堂屋,它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家中发生的变故,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哀鸣。那不是平日里熟悉的犬吠,而是一种近乎人类的悲号,尖利而绵长,每一声都像是在深情地呼唤“妈妈回来”。那声音,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着我的心。
干妈从后面轻轻扶住我的肩膀,她的声音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文文,眼泪不能落在你妈脸上,会绊住她的往生路。”说着,她递来一块崭新的毛巾,“来给你妈擦擦身子,让她干干净净地上路。”
我颤抖着接过毛巾,将它浸入温水中。水波荡漾开来,映出我红肿得如同桃子一般的双眼。我缓缓拧干毛巾,动作轻得如同触碰初生的蝴蝶,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弄疼母亲。指尖轻轻抚过母亲的脸颊,那曾经无数次在我夜里低温发烧时紧贴我额头的脸颊,如今却冰凉如玉,没有了一丝温度。
擦到她脖颈时,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那几颗熟悉的黑痣还在那里,小时候,每当我肚子疼,总爱蜷在她温暖的怀里,小手不安分地抠弄这些痣点。她从不恼我,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只有半截的红歌,“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翻身农奴的心儿照亮。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那温柔的歌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回荡。我继续擦拭她的手臂,那双手,曾经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为我缝补书包,那细密的针脚,饱含着她对我深深的爱;曾经在灶台前为我烹制三餐,那美味的饭菜,是我童年最温暖的记忆;曾经在张家冲的田埂上,牵着我走过童年的每一个黄昏,那夕阳下的身影,都成了我永远的回忆。
“妈,您醒醒好不好?”我凑到她耳边,像小时候撒娇那样轻声低语,“别睡了,我们晚上再睡,现在先起来,我给您梳头。您看,我找到一根白发了,我帮您拔掉好不好?”
她的头发依然乌黑浓密,只有鬓角处藏着两根银丝。前几天,我还和她开玩笑说:“妈,您怎么也长白头发了?”她笑着回我:“你都长这么多了,妈怎么能不长?”那时,阳光正好,她站在桃树下,满树青桃在她身后摇曳,那画面,美得如同仙境。可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回忆,再也无法重现。
小叔轻轻走进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要选一张照片作为遗照。”
我掏出手机,相册里存着数百张母亲的照片。有她在菜园里摘辣椒的,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采摘着生活的希望;有在禾场坪跳广场舞的,那欢快的舞姿,洋溢着对生活的热爱;有陪着小鹅“灯泡”吃草的,那温柔的模样,充满了母性的光辉;有逗着小黄狗“小七”的,那开心的笑容,如同孩子般纯真;还有抱着撒娇的黑炭的,家里的大咪最喜欢蹲在她脚旁边的,有跟父亲一起洒水的,在红薯地捡红薯的,在餐厅包粽子的,和我并肩站在桃树下微笑的……每一张照片里的母亲,都那么鲜活,那么生动,可如今,每一张都刺痛着我的眼睛。唯独端正的单人照很少,最后,我选了一张穿褐色皮衣的,卷发也被修剪过,看着特别显年轻。后来,我才翻到手机里其实存过母亲更多的单人照片,可此刻,这一切都已没有意义。
更衣时,干妈、表伯娘和我三人合力,才为母亲换上那套不合身的寿衣寿裤。小姑匆匆送来的寿衣,显然不是母亲的尺寸,寿裤太长,秀花鞋也大了半指。母亲学过女红,一生最讲究衣着合体,若在平日,她定要亲手修改,直到满意为止。可现在,她只是静静地任由我们摆布,那双曾经飞针走线、灵巧无比的手,如今无力地垂在身侧,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我在她鞋垫下悄悄塞了几枚铜板,那些旧铜板她总说现在很值钱,这样就能让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富足。又将她最珍爱的那块青玉佩挂在颈间,那是姐姐特意送给她的,她戴了有四五年了,每次看到这块玉佩,她的脸上都会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最后,按照乡俗,在她口中放入一小段黄金折成的“含口钱”,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也能衣食无忧。
“妈,您醒醒啊。”我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别吓我好不好,您再看我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下榻时,当抬棺人进来时,我终于彻底崩溃了。我扑上去,最后一次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那身躯已经开始僵硬,可我还是拼命想从中寻找一丝温暖,一丝生命的迹象,只要我抱得够紧,她就不会离开我。
他们将母亲置于餐厅的地面上,垫子下面铺着一层砂子,胸部盖兜尸被,载上官贴,脸上盖上了一张皮纸,传闻吴王夫差自刎前,觉得无颜见伍子胥于地下,才叫人在他的脸上盖上一张皮纸,此俗就一直保留下来。脚头,点上一盏长明灯。
“妈妈,您只是睡着了,对不对?”我把脸贴在她冰凉的手上,感受着那最后的温度,“您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一会就醒来的,对不对?”
“妈,您怎么不回应我呢?”
“妈,您应我一声好不好?”
亲人们轻轻将我拉开,动作轻柔却又坚定。傍晚母亲被抬出门入棺的那一刻,朝阳正从东山缓缓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康桃湾,那光芒如此温暖,却照不亮我眼前的黑暗。我的世界,从此失去了那束最亮的光。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机械地写下讣告的,手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心上。上午还好好的母亲,中午我和父亲两人还亲自喂她吃八宝粥啊,她吃得那么香,吃完躺下后,却再也说不上话,没有留下一句最后的交代,就这么永远地“睡着了”。我按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悲痛和不舍。亲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我重复着相同的话:“我母亲走了…突然走的…葬礼在康桃湾,谢谢您能来。”我的声音平静得让我自己都害怕,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痛不欲生。
乡邻们自发前来帮忙,整个华英片就是这样,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几个村组的人都会出动。男人们在禾场坪搭起灵棚,那忙碌的身影,在为母亲搭建一座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桥梁;女人们在厨房茶房准备流水席,那热气腾腾的饭菜,饱含着大家对母亲的敬意和怀念。唢呐声从下午响到日暮,还在持续伴奏,凄厉的调子盘旋在桃林上空,在诉说着母亲的一生。
灵堂设在堂屋,弟弟一家三口和姐姐都回来了,还有些亲人因为上班的地方被疫情管控回不来,能到的全都到了。母亲的棺材静静地停放在右侧,屋外搭建了黑色拱门,摆满了花圈,那一个个花圈,寄托着大家对母亲的哀思。我戴着孝子服跪在棺侧,一次次俯身磕头,回应着前来吊唁的宾客。膝盖从疼痛到麻木,再到完全失去知觉,可我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因为心中的痛,早已掩盖了一切。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具棺木,仿佛只要盯得够久,棺盖里的母亲就会坐起来,笑着说:“满姑娘,你哭什么,妈妈在逗你玩呢。”
父亲坐在我身旁,一夜之间,他长满了一脸的络腮胡,眼神空洞而绝望,猛然失去了生活的方向。黑炭又被重新拴在偏屋后面,但它凄厉的哀鸣穿透墙壁,一声声敲打着我们的心脏。后来,父亲心疼地上前抱着它,它发出低低的呜咽,眼角竟有泪水滑落,那泪水,也是在为母亲的离去而悲伤。
昼夜交替,只在泪水的咸涩与哀嚎的嘶哑间打了个转。我拭了又拭,眼前却总是模糊的,分不清是白天是黑夜。道人吟唱开路,领我们这些披麻戴孝的小辈去拜土地神。弟弟端着母亲的牌位走在最前头,那方小小的木牌,此刻重若千钧。我们跟着道人,走几步便伏下身去叩拜,额头触着冰冷的地面。鼓乐声呜咽,鞭炮声炸裂,混成一片令人麻木的喧响,一路护送着这支沉默行走的队伍。
仪式完毕,又回到烛火摇曳的堂屋,进行盖沙灯的环节。人影幢幢,声响纷杂,我却觉得自己被抽空了,像一具徒有人形的空壳,木然地立在喧闹中央,与周围的一切隔着层透明的厚壁。直到干妈端着一碗葡萄糖水挤到我面前,温热的碗缘抵着我的唇。“文文,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得喝点,你得撑着。”她的声音发着颤,混着明显的哭腔,一字一字却格外用力,“你妈……你妈她正看着呢。”
那声音仿佛一根细针,倏地刺破了我浑噩的隔膜。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我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吞下那甜得发涩的液体。
“干妈,我妈为什么还不醒来啊?”
我是多么希望干妈也能给我一个答案。
“为什么前一天的谷雨节,妈妈一定让我喝了最后一碗谷雨擂茶,现在就不能睁眼看看我…”
看我哭,干妈也哭。
夜里,母亲的一群老姐妹来了。大明婶子、夏老师、慕伯娘、麦伯娘……她们十二个人,穿着统一的舞蹈服,在灵前跳起了母亲最爱的《又见两只蝴蝶飞》《歌在飞》《今夜舞起来》《羊年大吉》《心里想着你》《敖包来相会》等。没有音乐,只有她们轻声哼唱的旋律,和脚步移动的沙沙声。那熟悉的旋律,仿佛带着母亲的气息,在灵堂中回荡。
“芬的,最爱这个舞,”大明婶子边跳边抹眼泪,“她早几天还说等桃子熟了,要在禾场坪办个桃子宴,让我们可劲儿跳。”
是啊,我曾承诺门前这棵水蜜桃熟了,就在家里办个桃子宴。我抬头望向禾场坪外的桃树,满树青桃尚未成熟,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母亲等不到桃子熟了,她再也吃不到那香甜的水蜜桃了。
“我们都是自发来送芬的最后一程的。”
舞蹈进行到一半时,一只黑白色的大蝴蝶飞进灵堂。它翅膀上斑纹分明,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蝴蝶绕着棺材飞了三圈,最后停在我面前,翅膀轻轻翕动,仿佛在和我诉说着什么。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定是芬的回来了。”慕伯娘喃喃道。
“妈…”我轻声呼唤,仿佛母亲真的就在眼前。
蝴蝶停留了片刻,又缓缓飞起,在每个人肩头稍作停留,最后被人强行赶走,消失在满天星辰之间。
我再也抑制不住,伏地痛哭。那一刻,我相信,母亲真的回来过,用这种方式与我们做最后的告别。她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她的爱,永远留在我们心中。
封殡是在第三天凌晨。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面容。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安详,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梦中遇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妈,”我最后一次触摸她的脸颊,那冰冷的触感,让我的心再次揪紧,“妈,您醒来啊。”
“小七走了,灯泡走了,妈也要走吗……”我轻声呼唤,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棺材盖缓缓合上,当最后一道缝隙消失时,我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那是对母亲的依赖,是对母爱的眷恋。几个人上前拉住我,怕我扑上去。我挣扎着,嘶喊着“妈妈”,直到声音完全嘶哑,直到力气全部耗尽。
他们抬棺出门时,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送葬队伍蜿蜒如龙,沿着母亲生前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向划仑水库,向张家冲行去。送行的乡邻好多好多,尾随了一路,那长长的队伍,仿佛是对母亲一生的致敬。唢呐吹起悲怆的调子,在山谷间回荡,那声音,如泣如诉,诉说着母亲的一生,也诉说着我们的不舍。我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照片里的母亲微笑着,仿佛在说:“别哭,妈只是出趟远门。”
下葬的地点,是我曾两次无心提及的老屋的坡上。第一次与父亲为爷爷奶奶扫墓时,我指着对面说:“这坡上敞亮,风景好,往后作祖坟也好。”父亲望着点头:“是个好地方。”第二次是大年初一,祭扫完毕,我又站在百年枓槠树下望向那坡,说:“爸,您看,那儿多开阔。”
竟一语成谶。
坟坑已掘好,新翻的黄土堆在两侧,散发出潮湿的、近乎腥甜的气息。棺木缓缓沉入那个长方形的、深暗的洞穴时,父亲猛然爆发出嘶哑的嚎啕,“芬的”,那是一种被骤然抽去半生筋骨后,再也无法支撑的坍塌之声。
所有亲人的呜咽,都抛洒在张家冲的风里,烙在这面朝烟波的坡上。
我立着,看一锹一锹黄土落下,闷响着,覆盖了漆黑的棺盖,一寸一寸,直至填平。恍惚间,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或许是那个还能喊着“妈妈”就会有回应的部分也随之被掩埋,封存。
新坟垒起时,太阳恰好挣脱山峦。金光泼洒下来,照亮了对面的百年枓槠树下爷爷奶奶的安息处,也照亮了母亲这座土色尚润的归宿。张家冲这片沉默的土地,从此又深埋了一代人的体温与故事,承接了我们家族绵延四世的,无声的悲欢。
没有母亲的日子里,时间失去了它原有的质地,变成一种粘稠而滞重的流体,缓慢地淤积在康桃湾这栋突然空旷的房子里。
我和父亲,像两个被抽去重量的影子,在满是母亲气息的角落间无声飘荡。每一个转身,都是一次无声的撞击。猪圈里的两头猪,仍按着她生前的时辰准时嚎叫,索取食物;厨房门后,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还挂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系上;卧室梳妆台上,那盒用了一半的郁美净,盖子还敞着,空气里似乎还留着那股她身上特有的、混合了皂角与阳光的淡香。她的大多数衣物,都已随火焰化青烟,只留下一件只穿过一次的红棉袄,一件黑色牛仔外套,和一双未曾穿过的马丁靴。禾场坪,我专为她种下的月季与玫瑰,开得不管不顾,红得那样放肆,那样刺眼,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庆典。
我蹲下身,搂住黑炭的脖子,把脸埋进它厚实的皮毛里。“黑炭,你最乖了。妈妈走了,你…你陪着爸爸在房间睡一个月,好不好?”
它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呜呜”,不再狂躁地吠叫,仿佛听懂了一切。它变得异常沉默,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人类的忧伤。此后,每天天色擦黑,它便用鼻子熟练地顶开父亲的房门,走到母亲生前睡的那一侧床边,静静地趴下,一趴就是一整夜。它将自己蜷成一个温暖的弧,紧贴着父亲的鞋边入睡。在昏暗的光线里,我常看见它眼角湿润的反光。动物或许无法理解“死亡”的全部哲学,但它最懂得“缺席”。那个会温柔唤它名字、会用手心摩挲它头顶、会在它食盆里多添一勺饭的人,永远地缺席了。
那段被泪水浸泡得近乎模糊的岁月里,是干妈陪我熬过来的。我的眼泪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总在毫无预兆时决堤。我开始频繁地跌入关于张家冲老屋的梦境。梦里的母亲,总是年轻时的模样,身影在火塘橘红色的光晕里忙碌。炊烟从黝黑的烟囱袅袅升起,禾场坪的母鸡发出惬意的“咯咯”声,爷爷坐在下屋门槛上,二胡的调子悠扬婉转,穿过堂屋。我梦见她回来,轻声说饿了,等我手忙脚乱做好饭菜端去,一转身,却怎么也寻不见她的踪影。我梦见她抱着我,叹息着说最心疼我,那怀抱的温度如此真切,可我一睁眼,怀抱里只有冰凉的夜风。许多次,我在梦里清晰地知道这是梦,却死死闭着眼,宁愿溺毙在这虚幻的温暖里,不肯醒来。
母亲离世后的大半年,划仑水库成了我们最常去的地方。
“爸,我要去老屋了。”
“我也去。”
“黑炭,”我轻唤,“我们去看妈妈,好不好?”
我们二人一狗,沿着母亲生前走过无数次的田埂与小径,走向那片她最终长眠的山水。初夏的划仑水库,水面平整如一块毫无瑕疵的琉璃,倒映着流云与湛蓝的天。母亲曾在这里捞起过银亮的小鱼小虾,也曾在这里持竿静坐,等一个悠闲的午后沉入水底。水库边的山坡,被季节慷慨地铺上了花毯。紫色的桔梗挺立着,黄色的野菊星星点点,白色的山茶在绿丛中安静地绽放。
黑炭总是跑在前面,这次,它在一处长满雏菊的缓坡停下,回头静静望着我们。这里是母亲坟茔的所在,视野极开阔,可以看见整个张家冲像一幅摊开的画卷:三叔家老屋残存的青瓦屋顶,田埂小路蜿蜒如肠,后山竹林郁郁苍苍,风过时涌起无声的绿浪。
“你妈最爱这儿,”父亲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极轻地拂过一株野菊细嫩的花瓣,“道人先生打卦时,问过她。说是…打了一副好卦。”
“妈,”我对着那杯新土轻声说,“我又来了。”
我从背包里取出她爱吃的饼干和糖果,小心地掰碎,撒在坟前洁净的泥土地上。黑炭安静地伏在一旁,鼻翼轻轻翕动,仿佛在流动的空气里,努力分辨着一丝熟悉到让它心安的气味。
“妈,”我对着空茫的山谷与粼粼的水光,开始絮絮地诉说,仿佛她只是坐在我身旁,“我们今天摘了树上最大、最漂亮的那颗水蜜桃,脆生生的,可甜了,也摘了一个最红的给您供着。
家里来了好多人摘桃子李子呢,光是门前的桃树,就结了七八百斤……还有我把禾场坪边上的康乃馨,都移栽到您面前了,等它们都长起来,我给您造一片花海,好不好?
对了,妈,爸爸学会自己煮饭了,虽然手忙脚乱的,但味道居然不错。
大咪也老了,再也回不来了,黑妞也找不着了。
不过,黑炭它特别乖,一直陪着我们,寸步不离的。
还有啊,鱼塘里您看着放下去的红鲤鱼,都长得好大了,肥嘟嘟的,下次…下次我一定钓一条上来给您瞧瞧……”
风从开阔的水面吹拂而来,带着湖水深处微凉的气息和岸边草木的清香。几片被我们惊动的雏菊花瓣,被风轻轻托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悠悠地,飘向水库那烟波浩渺的深处,像是代替我们,完成了一次无人看见的送达。
母亲走后,我才开始真正读懂她。
读懂小时候她将鱼肉夹进我们碗里,自己却啜饮汤汁时那句“吃鱼最聪明”;读懂她在深夜灯下飞针走线,却对我们说“刚补的裤子,莫又烂个洞了”;读懂她为省下几块钱,甘愿独自走完十里山路回一趟娘家;读懂她为何执意追随三叔搬离老屋,并非眷恋繁华,只是想把更好的生活根基,铺在我们脚下。
她的世界,是张家冲到康桃湾这十里方圆。生于平野,嫁入山坳,终于农家。她的一生,没有传奇可供书写,没有壮阔的旅程值得记录。像一张过分朴素的白纸,所有的笔墨都只围绕着三个字:家、男人、孩子。
可我们后来才明白,正是这张最简朴的纸,承载了一个家全部的重量。她是这个家隐形的轴心,我们所有的昼夜晨昏,都围绕着她无声的转动而安然运行;她是一张看不见的网,用无尽的耐心与沉默,兜住了生活里所有的磕碰与颠簸。
如今,轴心隐没,经纬散落。我们站在突然空旷的世界中央,终于听懂了,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温柔如尘的轰鸣。
夜深了,我独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在眼底未干的潮湿上。窗外窸窸窣窣,像是这沉沉黑夜本身均匀而疲惫的呼吸。
文档里,一行行黑色的字,试图框住那一场巨大的空白。可我知道,再多的叙述都是徒劳,文字能记录事件,却盛不下事件在心上凿出的深渊。有人说不要给逝者带走任何东西,母亲脖子上的那块青玉被人拿掉,最后又被我亲手重新放入母亲的掌心,它温润的微光,此刻仿佛仍在我的视网膜上幽然闪烁,成了一个永不消散的印记。
黑炭真是最乖的,它不再四处奔跑,只是静静地守着这个骤然变轻的家,成为父亲脚边一道沉默的影子。父亲呢,他慢慢地学会了把衣服领子搓洗干净,学会了判断锅里米饭的生熟,学会了切菜掌勺。从前这些都有母亲妥帖地代劳,他被“惯”得几乎无需动手。如今,他一件件捡起这些生存的技能,那种生疏的认真里,藏着无人能诉的不习惯。
我忽然了悟,生命原来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从脐带被剪断的第一次分离起始,我们就在学习告别:告别乳汁的滋养,告别安稳的怀抱,告别炊烟袅袅的故乡,告别自以为用之不尽的青春……每一次告别,都像剥去一层柔软的铠甲,直至最后,面对至亲生命的逝去——这最锋利,也最彻底的一课。
母亲用她最终的沉默,为我上完了这最后一课。这本小说无关具体的技能,而是关于爱的本质:爱在拥有时是温暖,在失去后是印记;关于失去的真相:那空缺处永远无法被填补,只会被习惯;最终,是关于如何背负着这缺憾的重量,继续把日子,一天一天,沉默而认真地过下去。
我轻轻敲下一行字:
“妈,今夜康桃湾的星空很满,密密匝匝的,像您早年缝在我裤脚上的那些银色针脚,细密而坚定。
今年的水蜜桃又压弯了枝头,李子树老了,我应了爸爸,要补种些新苗。
黑炭还是老样子,守在爸爸三步之内,成了他另一道影子。
您走后的三年,桩桩件件,我都不敢忘记。我学着您的样子打点日子,照顾爸爸的冷暖三餐,不再去计较生活里的得失棱角,我们都在努力活着,像您所希望的那样。”
“只是,星空再满,也照不亮我胸口的那个缺口。妈,我真的,好想您。”
按下保存键的瞬间,我拿起一束玫瑰,轻轻覆在笔记本键盘的回车键上。那红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浓烈,像是生命本身拒绝褪色的一个吻痕,或是从记忆最深处渗出来的一粒血珠。
我抬起湿润的双眼,望向窗外张家冲那一片沉入夜色的轮廓。山峦在远处起伏,宛如大地沉睡后均匀的脊背。我知道,在那座向阳的坡上,母亲已化入春泥,沉默地护佑着这片她爱得具体而微的土地,每一寸田埂,每一缕炊烟。
而爱,何曾离开过?
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语言。它是清晨缀在桃叶上的露水,是正午穿透堂屋的天光,是傍晚家家灶头升起的,带着饭香的烟痕,是此刻窗外如潮水般涌来退去的虫鸣。它更是我每一次无意识的深呼吸,是我胸腔中持续而稳定的搏动,是我每一次在梦的边境与她重逢时,喉间那团滚烫却终未成声的哽咽。
长夜漫漫,思念从未曾拥有疆域。它随风而起,渗入土壤,升至星空,最终回到这里——落在一瓣偶然的玫瑰上,停于一个再也无人应答的称谓里。
【全剧终】
写于2025年12月3日。《铁毡上的母爱》行至第四十二章,即将迎来一场郑重的告别。这部长篇报告文学,如今,它亦在中国作家网连载,找到了一个安稳的归处。
人们常说,孩子是父母一生最珍贵的作品。而我却觉得,在我这里,这句话仿佛被命运悄悄调转了笔锋——我的母亲,成了我用记忆与泪水反复锻打、最终呈现于世的,最真实、最疼痛,也最深沉的一部作品。为了完成她,历经六个月的时间我几乎将自己连根拔起,让童年至今所有的岁月悉数回流。写作途中,数度崩溃,情绪决堤,与病痛纠缠不休……但我知道,我必须完成。
我最应感恩的,是我那最善良、最沉默的父亲。他没有读过多少书,却在我决定以回忆录的形式为母亲立传时,给了我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鼓励。他努力厘清记忆的配合,是我前行路上最坚实的风。而他能够从伤痛中走出,重新学会独立生活,本身,就是这部作品之外,最动人的续章。
而我生命里另一束不可或缺的光,是我的“熊猫妈咪”——我的干妈。自2020年父亲病危住院时结缘,至今五年,我们同床共枕,她见证并陪伴了我生命中最颠簸的航程:陪父亲康复,送母亲远行,抚慰我失子的伤痛,走出情感欺骗,搀扶我走过大病两年的至暗时刻……她像一位超人,一次次将我从深渊边缘温柔而坚定地拽回。在这本书的写作中,她更是亦师亦友亦母,为我逐字推敲,感同身受每一处悲欢。母亲生前曾言,她可以带走她自己的另一半;而干妈,则是命运赠予我的、补全人间温暖的那另一半。纵然外界曾有风言风语,但所有无稽的波澜,终在我这里止息。在此,我向她深深鞠躬,谢谢我的熊猫妈咪。
感谢《中国作家网》这个平台,感谢一路以来所有给予我力量的家人与朋友。是你们托住了我,也托住了这部作品。
谨以此文,向所有美好致意。愿您心想事成,万事胜意,生活被幸福温柔填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