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唇色总泛着淡淡的青白,像偏屋上坡那被秋霜打过的桑叶,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父亲见她每次头疼时,用头巾紧紧裹住脑袋,躺在床上痛苦地哼气,心里就憋着一股子火,说要强行带她上县城的人民医院做个彻底检查。可母亲总是别过头,推三阻四,一会儿说家里活多,忙不开,一会儿又担心弟弟还小,没人在家给他做饭,只能随便吃点中药对付过去。可是,哪有那么多的“随便”呢?家里的瓦罐换了一个又一个,中药熬了一副又一副,母亲的脸色却始终不见半点红润,身体也愈发虚弱。
这年七月初去舅舅家给外婆过生日时,四姨看她那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提议去省城,说她在长沙,离湘雅医院不远,可以好好照顾母亲。可母亲还是婉拒了,她到底在担心什么,我们谁也猜不透。长久的劳作,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身心俱疲,却始终不肯放下手中的活计。
入秋后,母亲胸口的不适愈发严重,常常按着心口,靠在竹椅上,望着远山出神。中药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弥漫整个堂屋,却始终染不红她苍白的嘴唇。那嘴唇,像两片干枯的树叶,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那个曾老是躲在母亲胳肢窝底下的弟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小小年纪,个头还只有一米多高,本就少言的他,沉默得像山间的石头,却把母亲的每一声叹息,每一个动作都装进了心里。他不再习惯性的去牵母亲的手,眼神里好像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这就是大山长大的孩子,一定是默默计划着什么。
那天清晨,露水还挂在狗尾巴草上,晶莹剔透,像撒了一地的珍珠。弟弟就提着小水桶,穿着一双褪了色的水鞋,那是母亲穿了多年的旧鞋,如今穿在他脚上,显得有些不合脚。他哐哐踩进屋冲的稻田里,晚稻已经收割完毕,田里只剩下整齐的稻茬,泥鳅就藏在这片湿润的泥土里,等待着被发现的时刻。
弟弟弯腰的姿势,像极了我和姐姐小时候在田里摸鱼的样子。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被我们禁止下田玩泥巴,而是认真地用手指探进冰凉的泥水中,小心翼翼地摸索。泥水溅在他的脸上、衣襟上,他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寻找着泥鳅的踪迹。偶尔直起腰来,他会望一眼家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大禾场坪,看见母亲倚门等待的身影,那眼神里,充满了对母亲的牵挂和担忧。
不到半天,弟弟竟挖了三四斤泥鳅。那些滑溜溜的小生命在桶里翻腾,溅起一朵朵水花,仿佛在诉说着弟弟的辛勤付出。也不知道是谁跟弟弟说的,野生泥鳅最补身子,又有营养。弟弟听了,便记在了心里,才有了今天这桶沉甸甸的泥鳅。
这已经不是弟弟第一次这样做了。春天里,母亲随口说想吃山里的茶泡和树莓,第二天清晨,她的窗前就放着一篮子沾着露水的野果,还有一大把蕨菜,那是弟弟一大早进山采摘的,带着山间的清香和弟弟的汗珠;夏天时,母亲说想吃鱼,他就砍来竹子做成钓竿,又专门从村里雄哥家讨来红蚯蚓种,在水库边一坐就是一天,直到钓到满意的鱼才回家;夏天早稻,他帮着母亲晒稻谷、收稻谷,小小的身影在田里穿梭,晒的黝黑。他没有多余的话,却把爱都种进了泥土里,长成了漫山遍野的牵挂。
而我真正读懂弟弟的心,是在那个霜降的早晨。那天,天刚蒙蒙亮,弟弟就悄悄起床,穿着单薄的衣裳,提着小水桶,又去了屋冲的稻田。我迷迷糊糊地跟着他,想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只见他像往常一样,在田里摸索着,不一会儿,就挖到了几条泥鳅。他小心翼翼地放进桶里,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来,弟弟打了个哆嗦,手中的水桶差点掉在地上。我赶紧跑过去,帮他扶住水桶。弟弟抬起头,看着我,说:“二姐,你看,我又挖到泥鳅了,等会儿给妈妈炖汤喝。”那一刻,我愣住了,看着弟弟那冻得通红的小手,听着他稚嫩却坚定的声音,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痛又温暖。
“你就不怕冷吗?”
“没事,一点都不冷。”
“鼻涕都冻出来,行了,我也来下田挖,两个人挖得多些。”
群山用凛冽的笔触,在黑黄相间的土地上刻下冬天的印记。我在思考如何写好一篇关于划仑的作文时,一旁的母亲说,写划仑还不如写张家冲。别看小小的张家冲就三户人家,这里的唯一的好处就是睁眼是山,闭眼也是山。
是啊,当最后一缕裹着稻秆清香的暖风,贴着水库浑浊的水皮儿溜走,凌厉的北风便从更高的山隘口猛地砸下,像一把无形的钝镰,毫不留情地扫荡过田野。
枯草在霜刃下瑟缩,裸露的田垄冻出龟裂的纹路,如同母亲日渐粗糙的手背。田埂边歪斜的稻草垛,被这风一抽,只余下硬邦邦的筋骨戳向铅灰的天。风过处,虫鸣鸟雀噤了声,天地间只回荡着一种属于冻土的沉重呼吸。
田埂褪去了油绿,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如同骨节断裂般的声响。收割后的晚稻田袒露出大片灰褐色的胸膛,稻草堆整齐地排列着,像大地沉默的针脚,缝补着这个季节的荒凉。
白霜一夜重过一夜,起初只是草叶边缘一层羞涩的薄粉,渐渐地,便凝结成闪着冷光的颗粒,覆盖了田埂、小路、屋瓦,把整个山冲都浸染在肃杀的银灰里。
水库的水位一日低过一日,裸露出大片灰白龟裂的堤床,水沟里又藏了很多小鱼小虾了,风又继续掠过水面,带来刺骨的湿寒,也卷起岸边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扑簌簌地落进冰冷的水里。
屋前那棵百年枓槠树,浓荫如盖的巨大树冠,此刻依旧如春般刺向天空,又像极了母亲在病痛中依然挺直的脊梁。只有偏房枫香树上最后几片枯槁的叶子,终于抵不住寒风的催促,旋转着飘落在寂静的禾场坪上。
山峦叠嶂,泼墨般的苍翠被深沉的黛色和枯槁的赭黄所取代。唯有山坳深处还保留着些许深绿,在凛冽的风中发出低沉而萧索的呜咽,也像极了母亲夜里压抑的咳嗽声。
周一到周五的清晨,母亲只要轻轻唤一声弟弟的小名喊起床,弟弟会成为第一个推开木门,寒气扑面而来,他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消散,却消不散他眼里的坚定。屋檐下挂着的冰凌晶莹剔透,在稀薄的晨光里闪烁,他也学会自己做蛋炒饭,打包饭菜放进书包,煮熟一个鸭蛋放进罩衣口袋拿着路上吃,戴上手套和帽子沿着大姐,二姐走过的山路去学校。
偏屋的柴火总是堆得高高的,那是弟弟利用放学后的时间,从山上一点一点背回来的。枯枝在霜冻下变得格外干脆,踩上去发出清晰的碎裂声,这声音常常惊动缩在屋檐下的山雀,它们短促的啁啾,像是为这个沉默的少年伴奏。
当我和姐姐又一次放假回家,弟弟会悄悄把我们拉到一边,商量着怎么帮母亲分担农活。他的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像田埂上的石子,实实在在。
“大姐,妈最近咳嗽得厉害,瓦上坡的红薯我们跟着爸爸去挖回来。”
“二姐你留在家里做饭。”
“行。”
“二姐,屋檐漏风落雨的地方我补好了。”
“你这家伙,胆子不小,下次不要一个人去弄,还是等爸爸回来。”
黄昏时分,组里家家户户屋顶上升起炊烟,与晚霞交织在一起。我家的烟囱也飘出淡青色的烟柱,那烟里带着泥鳅汤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燃烧的暖意。弟弟蹲在灶前添火,跳动的火光映红了他稚嫩而坚毅的脸庞。
母亲坐在火塘边的竹椅上,看着三个孩子忙碌的身影,苍白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血色。那不是中药能调出的红润,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温暖。她轻轻抚摸着弟弟被泥水浸湿的裤脚,眼眶微微发红。
在这个被群山环抱的山坳里,冬天依然寒冷,霜冻依旧严酷。但有一种东西,比春风更暖,比野泥鳅更补。它藏在弟弟沾满泥土的手指间,藏在母亲渐渐红润的嘴唇上,藏在我们姐弟相视而笑的目光里。
母亲的身子将养得稍好些时,偏房里那口省柴灶便又热闹起来。
煮锅巴粥,是母亲传授给我和姐姐的一门手艺,更是一种家的传承。每逢夏秋闷热的傍晚,这便成了我们姐妹心照不宣的约定。姐姐总是自然地蹲在火塘前,小心地添着柴禾。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映红了她专注的脸庞。我则守在灶台边,待铁锅里的水沸腾得正欢,便将淘洗得晶莹如玉的米粒轻轻倾入。白米在沸水中翻滚、舒展,不过三五分钟的光景,再用漏勺利索地捞起,乳白的米汤盛在陶盆里,散发着最朴素的粮食香。
沥干的米重新回到锅中,用竹筷细细搅匀,只沿着锅边淋少许清水,再用筷尖在米间插出几个透气的小孔。盖上厚重的木锅盖,接下来便是耐心的等待。小火温柔地焖着,约莫一刻钟后,米饭的香气便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待饭熟盛出,锅底已结了一层匀薄的金黄锅巴,那是时间与火候恰到好处的证明。
这时,取少许米汤入锅,用锅铲将锅巴细细揉碎,化成金黄的米糊。再缓缓冲入剩余的米汤,一手倒,一手快速搅拌。只消片刻,米汤与锅巴便完美交融,化作一锅稠滑温润的粥,焦香与米香瞬间盈满偏房。撤去明火,只留灶膛里温热的余烬继续煨着,让粥在静谧中愈发绵密。
盛一碗端在手中,米粒若隐若现,粥汤莹润如玉。配上母亲亲手腌制的腐乳,或是用鲜辣剁椒拌就的酸豆角、酸黄瓜、酸藠头,简简单单的几样小菜,却是劳作一天后最熨帖的慰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碗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笑脸,也温暖了每一个平凡的黄昏。
这锅巴粥里,有米的淳朴,有火的温度,更有母亲手掌的余温。它不只是一餐饭食,更是我们学会的,如何将日子过得绵长而温暖的秘密。
只是在2000年那个夏天,我读完六年级下册,满心期待着能和姐姐上同一所中学。姐姐大我三岁,我们虽是一母所生,性情却截然不同。
姐姐已经长到一米七的个子,清瘦挺拔。她笑起来脸颊泛起浅浅的酒窝,一颗虎牙微微露出。常年扎着的马尾辫随着她利落的步伐左右摆动。她性格刚强,说一不二,做事雷厉风行。只要在家她准时五点左右起床,读书、做家务、写作业,从不拖延。那份自律和坚毅,让大人们都暗自佩服。
而我却与她截然相反。留着男孩般的短发,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两颗门牙格外醒目。站在姐姐身边,我比她矮了整整一头。身子也弱,时常闹肚子疼。做事拖泥带水,母亲交代的事,我答应得快,行动却总是迟缓。还爱顶嘴,明知理亏也要争辩几句。
记得很多次,姐姐早已做完分内的活计,我却还在磨蹭。母亲气得拿起竹丫子追着我满禾场坪跑。等她跑累了,转身去忙别的事,我还会暗自生闷气,觉得受了委屈。渐渐地,母亲在外人面前总是夸奖姐姐,而我则成了那个需要被鞭策的“反面教材”。
然而,我期盼着与姐姐同校的愿望终究落了空。
就在姐姐刚上初三不久,还未满十五岁的她,心思却悄悄发生了变化。村里同龄女孩外出打工的消息不时传来,她们寄回的新衣裳、新鞋子,还有那些描述城市生活的只言片语,慢慢改变了姐姐的想法。
等我察觉到时,一切已成定局。她毅然放下了书包,跟着三婶,揣着一张借来的身份证,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后来才知道,她进了广州一家鞋厂,在流水线上做着重复的工作。
这个消息让我难以接受。我把自己关在漆黑的房间里,哭了很久。泪水浸湿了枕头,却洗不去心里的失落。连一向不多话的爷爷,也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连连摇头,喃喃自语:“可惜了,这女伢子,不读书……太可惜了。”
他的叹息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那些日子,家里突然安静了许多。再也没有人催我写作业,没有人跟我争辩对错,没有人一起打闹,也没有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在我磨蹭时严厉地督促我。
姐姐离开后,我常常望着她空荡荡的书桌出神。上面还整齐地摆放着她的课本和作业本,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就像她做人一样,一丝不苟。母亲不再拿我和姐姐作比较,但我知道,那个曾经让我又敬又怕的参照,已经深深印在了我的生命里。
姐姐待我,是掏心掏肺的好。自从她那时去镇上读六年级后,每周最盼的就是她回来的日子。返校前,她总会省下有限的生活费,在学校小卖部给我买些零食。一大包辣条、一把泡泡糖、半袋大白兔奶糖,还有我最爱的玉米软糖。这些在她看来,都是不能当着父母面给的东西。
记得每次回家,她总在山路拐弯处就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些被小心包裹的零食,迅速塞进我手心。到了晚上,我们便缩在属于我们的小床上,借着电视机闪烁的光,窸窸窣窣地拆开包装。睡房是狭长的通铺结构,稍有动静,睡在大床上的母亲就能察觉。好几次,我们吃得正开心,母亲严厉的声音便会响起:“两个鬼崽子!还不睡觉!又在偷吃什么?”我们吓得赶紧把东西藏进被窝,连呼吸都放轻,生怕被弟弟发现,再来分走一份。
我从小就心甘情愿做姐姐的小跟班。她说去菜园摘菜,我立马拎起竹簟盘跟在后面;她说想去溪沟捉鱼,我转身就去拿撮箕和水桶;她说要上山捡柴,我二话不说抄起柴刀插进刀叉绑在腰上,紧跟着她出门。
她爬树很厉害,能利索地爬上高高的枓槠树,砍下枯枝;我就在树下,把散落的枝桠归拢成堆。她会用坚韧的藤条把柴禾捆得结实服帖;我力气小,挑不动几步就肩膀生疼,这时就会央求她帮我捆得小些、再小些,或者干脆撒娇让她帮我挑一段路。
姐姐向来胆子大,深夜里说要去田埂边捉蛤蟆改善伙食,我虽然怕黑,怕草丛里可能窜出的蛇,怕碰到蛤蟆那冰凉的身子,但依然会拿起手电筒,战战兢兢却又坚定地走在她前面,为她照亮脚下的路。
那些年,我们一起经历的日日夜夜,充满了汗水、泥土和无数默契的瞬间。小时候去外婆家,山路漫长崎岖,我的脚底磨出血泡,廉价的塑料凉鞋磨得脚踝生疼。走不动了,姐姐就蹲下身,把我背起来,一路走一路哄。后来有了弟弟,她也从未撇下我。捉迷藏、放风筝、摘野果、割稻谷、打猪草、摸泥鳅、一起在灶台前鼓捣饭菜等,这些童年里最重要的事,总有我的份。
我的零花钱似乎总比姐姐宽裕些。我常能从父亲那里讨到些额外的“奖励”,而姐姐性子倔强要强,从不肯说软话讨欢心。她上小学时,母亲每周给她五块钱;升了初中,涨到十块,有时甚至只有七块,这其中还要抠出一块钱用作周末往返的车费。我知道她拿生活费时心里憋着委屈,那紧抿的嘴唇,低垂的眼帘,我都看在眼里。
于是,每次她收拾书包准备返校前,我总会瞅准母亲不注意的时机,飞快地把攒下的一块钱、两块、五块、十块,偷偷塞进她的课本夹页里,或是铅笔盒的底层。有时是父亲刚给的零花钱,有时是省下来的早餐钱。那是我最笨拙的心意,希望她在那些清苦的住校日子里,也能偶尔尝到一点甜,买点自己想吃的,或者需要的文具。
姐姐发现这些钱时,也是从不在父亲母亲面前声张。她只会在我送她到村口时,轻轻捏捏我的手心,或者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更多的是温暖。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一直省着那些钱,有时还会买些小东西带回来给我。
如今回想,姐姐的善良,就藏在这些细微处。她从不说什么动人的话,却用最朴实的方式,守护着我的童年。而我能回报的,不过是偷偷塞进她书包里的几块钱,和永远追随在她身后的目光。
姐姐南下后,家里的日子依旧像屋冲最山涧的水,静静流淌。只是那水流底下,藏着更多看不见的沉重。
曾怪母亲为什么不让姐姐继续读书,小小的年纪又能打什么工,母亲未曾解释,依旧是起得很早。天还蒙着一层灰纱,她就已经在火塘生火了。火柴划过的声响,是张家冲每一天的开始。她总说自己的身子是“劳碌命”,外婆好多次劝她要爱惜。可田里的稻子,园里的菜,栏里的猪,还有我们这三个“讨债鬼”,哪一样都离不开她的操持。
我常看见她黄昏时分从田埂上走回来的样子,竹篓里装满了猪草,压得她的脊背微微前倾,我接过去都显得吃力。汗水沿着她日渐深刻的皱纹滑落,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永远有做不完的活:插秧、除草、打谷、喂猪、洗衣、做饭等,哪一样都不轻松,日复一日像一架永不停歇的磨石转盘,吱吱呀呀地转着,转走了春夏,又转来了秋冬。
姐姐在时,是母亲最得力的帮手。她从小就像母亲的影子,母亲去菜园,她就提着竹篮跟在后面;母亲在灶台忙活,她已经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作为长姐,她自然而然地分担了更多,带我,带年幼的弟弟,在母亲分身乏术时,她就是我们小小的依靠。
记得有一次弟弟发高烧,父亲不在家,母亲要赶着去村口请医生。那时才十岁的姐姐,整夜没合眼,用湿毛巾一遍遍给弟弟敷额头。我半夜醒来,看见她瘦小的身影坐在弟弟床边,那姿态竟有了几分母亲的影子。
在父亲面前,姐姐挨的训斥也往往比我多。她骨子里有种不肯低头的倔强,像山间的枓槠树,宁可被风雨折断,也不愿轻易弯腰。很多次,我看见她抿紧嘴唇,眼睛里含着泪光,却始终不让那泪水掉下来。那种沉默的坚韧,竟真有了几分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如今姐姐走了,母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因为我铁定是要继续读书的额,更何况弟弟还小,才读二年级。有时深夜醒来,还能听见她在外间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不是在收拾农具,就是在为我们准备第二天要穿的衣裳。她的叹息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我们的梦,却又重得压弯了月色。
第二天锅巴粥的香气依旧会在偏房里飘起,只是站在灶台前的人,只剩下我一个。再也没有人会在我手忙脚乱时,悄悄接过我手里的锅铲;再也没有人会在粥快糊时,利索地撤去灶膛里的柴火。
那条通往镇上学校蜿蜒的山路,从此也只有我一个人走。晨露打湿的草叶不会再被两个人踩倒,路边的野果熟了,也只剩我和弟弟两个人去摘。山林还是那片山林,只是沉默了许多;炊烟依旧每天升起,只是那烟里,少了一份期盼。
我常常在放学回家时,不自觉地望向水库山路的尽头。明知不会再有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却还是忍不住张望。
暮色漫过张家冲的灰瓦时,我总看见爷爷独坐檐下,二胡的弦音裹着炊烟在风里飘摇。三叔家唯有堂外公佝偻的剪影在窗棂后晃动,守着半院清寂。母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田埂上一粒移动的墨点,而火塘里跃动的火光中,弟弟正用火钳拨弄着树枝。
我守着铁锅里的白米翻滚,看蒸汽在窗棂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饭桌姐姐的空位愈发显眼,当父亲收工骑车回来,我们便围坐火塘,筷子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却填不满那道蜿蜒的缺口。
后来我懂得,思念是文火慢炖的粥,在时光的陶罐里渐次绵软;孤独是独行的路,每一步都踏出新的年轮。那些寂静的黄昏里,我学会了用目光丈量天际的晚霞,将心事折成纸船,任其漂向远山之外,或许长大就有长大的烦恼吧。
张家冲的四季依旧更迭,枫香树落叶又发芽。只是屋檐下,多了一道凝望远方的目光,那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落在一个我们都看不见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