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杨腾文的头像

杨腾文

网站用户

报告文学
202512/26
分享
《铁毡上的母爱》连载

第三十章 雪落康桃湾

这天清晨七点,手机在床头固执地震动了三下。我睁开眼,没急着起身,先是望着天花板愣了会儿神,才慢慢转向窗户,窗外已是白茫茫的一片,那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透过玻璃,盈满了整个房间。几乎是同时,母亲的声音从微信里一串地跳出来,带着她不容置喙的关切:“满姑娘,快起床了,外面落雪了。”“快起来吃饭了。”“你要吃什么菜呀?”

我掀开被子,一股寒气趁机侵染过来,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窗,康桃湾的田野便毫无保留地铺陈在眼前,静默地卧于厚厚的雪被之下。细密而干燥的雪粒,不像南方的雪那般粘湿,而是斜斜地织成一张无尽的网,簌簌地落着,落在橘红色的瓦檐上,落在光秃秃,伸着倔强枝桠的李子树与桃子树上,落在那些依旧顽强地绿着的越冬菜畦上。这片白,是纯粹的,也是凛冽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仿佛执意要将过去一年,乃至许多年里所有的喧嚣,泪痕与沟壑都抹平。

我搓了搓手,对着冰凉的手机屏幕回话:“好的,知道了,王女士。”叫母亲“王女士”,是始于某次心急时脱口而出的戏称,没曾想,她在那头应得异常干脆,没有丝毫的讶异或不悦。这个带着些许都市化,又夹杂着亲昵调侃的称呼,便就此在我们之间固定了下来。

生活总是这样,跌跌撞撞的往前赶。而季节,却从不理会人间的悲欢,总是如期轮转,精准得近乎刻板。想起在潮汕的那些年,冬天总是被一种无孔不入的湿冷包裹着,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可天空却总是吝啬的,从未慷慨地赠予过一片雪花。那时也常常渴望归家,渴望得心头一阵阵发紧。彼时的心境,是沉郁的,仿佛被困在无边无际的阴霾里,透不过一丝光亮。如今真真切切地回了家,踏在故乡实实在在的土地上,看着这从天而降,实实在在的雪,找来个根细棍写下“二零二一年瑞雪兆丰年,家人福寿安康。”那颗漂浮不定的心,反而奇异地静了下来。

雪花依旧簌簌地落着,那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最温柔的耳语,仿佛真能掩埋过去所有积攒的烦恼与疲惫,只留下一大片茫茫的,可供人肆意描绘重新开始的空白。

我常常想,冬天之所以存在,必定有它严酷的意义。而雪,也定然藏着它不为人知的秘密。家里养的那只大狸花猫,不知何时已蜷在了屋檐下的干柴堆上,那里背风,它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只偶尔抬起脑袋,细声细气地“喵”一声,像是同我打招呼。或许,它昨夜就守在我隔壁的空房间里,在那冰冷的木板上,安静地陪伴着一墙之隔的我。母亲说建房子的那年它就来了,一住就是十年,一般人难以亲近。在这平凡得近乎琐碎的人间烟火里,原来,我也一直是这样被默默地惦记着,被母亲那永不疲倦的唠叨惦记着,被这只不会说话的畜生惦记着,被这晨昏相伴,两个月的日常本身惦记着。往后的四季轮回,大概,会因为这份踏实,而多生出一些安稳的欢喜罢。

穿好了衣服走到客厅,餐桌上还是昨夜的剩菜:一盘炒得蔫蔫的冬寒菜,颜色已不那么鲜亮;一小碗用腊肉锅底熬的汤,此刻凝着一层乳白色的油花。

“妈,不是说吃饭了吗?这冷锅冷灶的,难不成是鸿门宴啊,还得我自己动手。”我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笑意打趣道。

母亲正在灶间收拾着什么,闻言回过头来,脸上绽开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便层层堆叠起来,荡开一片涟漪。她正是这个意思,有我在家,她便理直气壮地等着我下厨。只是我做的菜,多是那些年在南方学来的广式清淡口味,讲究原汁原味,半点辣也沾不得,反倒不如母亲这个土生土长的乡里人,无辣不欢。

父亲坐在靠墙的火塘边,双手揣在袖子里,也跟着“呵呵”地笑起来,笑容里有些孩童般的茫然,却也纯净。他从医院回来已经两个月了,那场大病如同一次野蛮的洗劫,在他脑海里留下了大片的空白与废墟。他时常认错人,叫错名字,前言不搭后语。但他似乎也摸索出了一套新的生存法则,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若无其事地跟着大家笑,仿佛笑容是一把万能钥匙,可以打开所有尴尬的锁,这也成了一种他应对这个突然变得陌生世界的最简单,也最无奈的方式。或许这场大病,于他而言,真是一场抽筋剥皮的渡劫。

我不太清楚父亲的铁匠铺是何时悄无声息地搬回家里的院角的。只模糊记得,老屋拆迁后,建这新房时,他在电话里曾兴奋地提起过,说要留出一间做铺子。这些年,他便一直在家营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曾是康桃湾清晨最熟悉的声音。来的客人也总是络绎不绝,十里八乡的农人,依旧认他这把老手艺。这样也好,他不必再每日往返于村口那间低矮的老铺子。只是,如今看着他空茫的双眼,我总忍不住去想,他那双布满老茧,曾稳如磐石的手,是否还能再次握紧那把跟随了他半生,被磨得光可鉴人的铁锤?脑海里的记忆可以缺失,那么肌肉的记忆呢?那些融入血脉,刻进骨子里的,关于力度、角度和火候的精准感觉,是否也一同被那场病封存了起来?亲人们聚在一起时,总是严肃地要求我们三姐弟,千万看住父亲,不准他再碰方向盘,也不准他再靠近铁匠炉。那间小小的铁匠铺,自从他出事后,便一直保持着原样,除了我母亲日常进去清扫一下浮尘,里面那些琳琅满目、沾着油污与铁屑的工具,丝毫未动,像一座沉默的纪念馆,陈列着往日的荣光与辛劳。

我换上父亲那双笨重的黑色大水鞋,“嘎吱嘎吱”地踩着雪,去屋前方的菜园里摘了些蒜苗、几棵嫩绿的白菜心和几个还带着湿泥的胡萝卜。院子里的水管,流出的水冰冷刺骨。这自来水是附近几十户邻居一起众筹修的,水源是深山里引来的泉水,水质清冽沁甜,日常有专人维护,算是这乡间一桩了不起的公益。康桃湾的家家户户,厨房里都还保留着古老的智慧,砌一个方正的地火炉,炒菜、烧水、冬日里围炉取暖,都靠它。唯一的缺点,便是格外费柴火。比起张家冲的老屋,这里的生活终究是便利了许多。母亲平日也多用方便的煤气灶,村里每隔两三天,就有送煤气的小货车放着音乐开来;买菜也不用非得起早贪黑地去镇上,村口的小卖部就有人做“兴盛优选”的团购点,手机上轻轻一点,次日便能送达。只是母亲总不太信服这些新奇玩意儿,她更习惯约上几个老姐妹,挎着篮子,说说笑笑地步行去村口赶那露水集。而我在家时,这份在手机上操作的任务,便自然由我接手了,只有需要买些特别稀罕的物事时,我才会骑上那辆新买的女士摩托车,往镇上跑一趟。

我系上围裙,开始在水池边洗菜。母亲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目光像温暖的阳光,笼罩着我的一举一动。记得小时候,每次吃完早饭,我和姐姐分工明确:一个扫地,一个洗碗。母亲总会来进行严格的验收,碗要洗得光洁如新,照得见人影;地要扫得不见一根发丝,光可鉴人。她常在邻居面前,半是嗔怪半是炫耀地说我“狡猾”,说姐姐“老实”。直到现在,偶尔有不甚熟悉的邻居来串门,聊起孩子,她依然会毫不留情地笑着揭我的短,说我小时候如何为了逃避洗碗而耍尽花招。那些我自以为早已遗忘的童年糗事,在她的叙述里,永远鲜活如昨。

厨房里这套齐全的橱柜,嗡嗡作响的油烟机和即开即热的燃气热水器,还是前几年我生意时给家里添置的。那时总觉得,能用钱换得父母些许的舒适,便是孝道了。拧开水龙头,热水汩汩地流出来,洗菜洗碗不再是一件需要鼓足勇气的苦差事;客人来了,烧水泡茶也极是方便。这让我不由得想起老屋那个昏暗火塘,生火时总是烟熏火燎,呛得人直流眼泪,一顿饭做下来,满手满鼻子都是灰黑的尘屑。

我已有十多年没亲手生过柴火了,面对这个看似简单的地火炉,竟有些手足无措。好在母亲极有耐心,家里常年备着引火的干木屑,她抓了一把,熟练地塞进地炉,又架上几根细柴,然后教我如何用打火机点燃纸媒,再如何将纸媒伸进去,小心地引燃木屑。橙红的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继而欢快地燃烧开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景物。王泰家的屋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像戴了一顶松软的白帽子。达玖叔叔意外去世后,那栋房子里,就只剩日亲婶子一人守着了。她和母亲聊天时,总爱提起从前的划仑村,那些她们共同经历和胼手胝足的岁月。她说,人活在这世上,就像这风雪里的树,看着挺立,谁知哪天就被哪一阵莫名的风吹折了。世事总无常,不知意外何时就会降临。

现在看到我父亲如今能吃能走,能说能笑,她觉得已是天大的万幸,是菩萨保佑了。她们常常坐在一起,像翻阅一本老相册般,试图用那些泛黄的往事唤醒父亲脑海深处沉睡的记忆。但父亲大多时候只是懵懂地听着,脸上带着一种疏离的礼貌,偶尔会露出努力思索的神情,眉头微蹙,嘴唇嚅动,但最终,那点光总会黯淡下去,复归于一片深沉的茫然。

我照例在午饭后带父亲去散步。雪依旧在下,只是势头稍缓。雪花安静地飘落在褐色的田垄上,墨绿的菜园里,高高低低的屋顶上,以及远方那起伏的,变得柔和了的山峦轮廓上。我牵着他的手,他的手心粗糙而温暖,像一块老树的皮。我们就在这条覆着白雪的,通往田野深处的小路上慢慢地走。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像一个刚刚学步的孩子,正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母亲的膝盖有旧伤,还有年轻时落下的病根,不敢在这样冰雪湿滑的路上多走。但只要我在家,能陪着父亲出门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她脸上的笑容便没断过,那是一种放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而依赖的笑容。

我时常带父亲去隔壁表伯和表叔家串门。我们这三老表的房子,都建在这道舒缓的湾里,彼此相邻,鸡犬之声相闻。还有次元叔家、次山伯伯一家、建军一家、彩奇婶子母子,都是从划仑水库里面继续搬出来,也都在附近,构成了一个紧密的亲属网络。我差点忘了,比父亲小五岁的化山叔叔,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身材敦实的汉子,前二年,也因肝癌撒手人去了。从前在划仑老家,无论是最辛苦的双抢时节下田割稻,还是牵着老黄牛去山坡放牧,或是上山捡拾柴火,甚至年轻时扛着土铳进山打猎,他都是父亲形影不离的忠实“跟班”。如今,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无法出现在这雪后的屋檐下,亲热地喊一声“敬哥”了。

还有大舅奶奶,那位总是在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老人。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去表叔家玩,她总是热情地翻出坛子里珍藏的各种零食,不由分说地把我们的口袋塞得满满当当,不是炒得喷香的瓜子、花生,就是花花绿绿的水果糖,还有好吃的橘子。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嘱咐我们,在学校里要多带着表弟,平常玩耍也要记得叫上我弟弟。她在那栋盼了一辈子,终于盖起的新房里,只舒心地住了两三年,便无疾而终,安然老去。

同样在岁月里悄然隐去的,还有好几位上了年纪,我看着他们背影佝偻下去的老人。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得让人心惊。有些人,还来不及好好告别,甚至来不及好好再看一眼,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岁月的长河里,连一朵涟漪都未曾留下。

我曾多次尝试着,带父亲回张家冲的老屋看看。但每次走到水库下方不远,快到那户害他出事的人家门口时,他便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僵住脚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任我如何软语劝说,也再不肯往前挪动半步。那场车祸的惨烈现场,不仅摧毁了他的健康,更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恐惧。大脑受到重创后,那强大的求生本能,让他本能地逃避一切可能引发痛苦记忆的人、事、地。看他如此恐惧,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不再忍心勉强,从此只带他在湾里这些熟悉的乡邻间走动,希望这些平和、友善的人情往来,能像涓涓细流,缓慢地滋润他干涸的记忆河床,对他的恢复,能有些微末的好处。

看着父亲的状态一天天趋于稳定,脸上也开始有了更丰富的表情,我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从而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伏在二楼那张旧书桌前,静静地写作,偶尔也去县城里走走,会会在父亲住院帮了我家大忙的姨姨。

在县城父亲住院期间,这位热心的姨姨帮我重新联系上了高中时的语文老师。那位当年曾极力鼓励我写作,如今已是县里文化界的名宿。他依然欣赏我文字里那份未加雕琢的真诚与灵气,主动引荐我加入了县作协,并一再鼓励我,不要在生活的磨砺中放弃这支笔。他说,你有这份感知和表达的才华,不该被世俗的尘埃所埋没。

母亲也说,我从小就是个“写家子”,喜欢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坚持下去,总会有所成就的。她已经知道我坚持了四年写下了300多万字的网文小说,成了我这段时间最忠实,也是最严格的读者,我写的每一篇文章,哪怕只是发表在无人问津的网络平台上的随笔,她都会一字一句地认真看完。有一回,她读罢我写的一篇关于写划仑的散文,沉默了良久,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与心疼,轻声说:“当年……要是没拦着你去省城读书,说不定现在,你也是个穿制服、坐办公室的公务员了,安安稳稳的……”她的语气里,有遗憾,但更多的,是对于女漂泊艰辛的心疼。

我摇摇头,握住母亲粗糙的手。人生这条河,蜿蜒曲折,哪有那么多“如果”可供回头呢?每一条我们所选择、或者说被命运推着走上的路,都有它独一无二的风景,也必然有它需要艰难跨越的沟沟坎坎。重要的是,我们终究是走到了这里,站在了康桃湾这场大雪之中,并且,还没有丢失那份在雪停之后,继续蹒跚前行的勇气。

好几天了,天上总是刮着不大不小的风,雪也时停时续,总不见彻底的晴日。年关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一步步地临近了。家里决定要杀年猪,母亲说,现在方便了,只要一个电话,就有专门的杀猪匠,开着改装的小货车,车接车送,一条龙服务,再不用像过去那样,在屋前屋后忙得人仰马翻,弄得满地狼藉。那两头养得膘肥体壮的黑猪,从猪圈里被赶出来时,似乎也预感到了末日,嗷嗷叫着,极不情愿,几个帮忙的叔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连推带搡地把它们弄上了车。我和姐姐便跟着车子去了这家小型杀猪作坊。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在排队等候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血腥、蒸汽和烟尘的复杂气味。轮到我们家时,我们便先回来了。等到杀猪匠将处理好的猪肉送回时,整个厨房几乎都被占满了,白花花的肉,红彤彤的内脏,摆了一地。一头猪当场就卖给了早已预定的乡邻,换成了现钱;另一头,则要留下来,细细地分割,用大量的盐腌渍了,腌制在缸里,三天后挂上偏房铁架,等着日复一日烟火熏燎做成腊肉。空气里,也因此弥漫开一种丰足而喜庆的气息。

我按照往年的惯例,列了一长串过年需要吃的食物清单,跟着姐姐,骑着摩托车去镇上购置年货。镇上唯一的十字路口,早已被人流和车辆堵得水泄不通。我们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两尾逆流而上的鱼,分别为父亲和母亲挑了合身的新衣和新鞋,又尽可能地将清单上的物品一一买齐。大街上,人满为患,每一个从商店里出来的人,几乎都是手里提着,怀里抱着大包小包,脸上无一例外地洋溢着忙碌而满足的笑容,那是一种只有年关底下才有的,充满期待的笑容。

这是四年来,我第一次如此安心地陪着父母过年。心底里,一直觉得对父母亏欠太多。也正是在这段时间的闲聊中,我才从母亲口中得知,父亲在前两年,竟然还出过一次摩托车祸,撞断了两根肋骨;并且,他还曾去村口那家灰尘弥漫的水泥厂,搬过大半年的水泥砖。而我,对于这一切,竟全然不知。母亲叹息着说,他知道你那时创业失败,处境落魄,便死活不让我们告诉你,怕给你添乱,怕你担心。听到这里,我鼻尖猛地一酸。原来,我与父亲竟是如此的血脉相承,在对待家人时,都选择了同样的方式:报喜不报忧。即便自己在外面吃了再多的苦头,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宁愿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绝不轻易示人,不愿让亲爱的人为自己心生怜悯,平添烦恼。

腊月二十七日那天,天气放晴了些,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着淅淅沥沥的水珠。我忽然动了心思,想去把禾场坪通往菜园子的那条土路修整一下。那条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母亲去摘菜,总要踩一脚的泥。我在溪水沟里找了很多表面平整的大石头,又去附近小卖部,骑着我的新摩托车,小心翼翼地挪回了 两包沉甸甸的水泥。幸好,家门口的李子树下,还堆着一小堆前年用剩的沙子。我挽起袖子,像个真正的泥瓦匠一样,用铁锹搅拌着水泥和沙子,又和着水,然后将那些石头一块块嵌进泥里,再抹上水泥浆,总算将那段路粗略地铺平了。接着,我又发起狠来,把家里楼上楼下彻底打扫了一遍。床单被罩通通拆洗,用炭火烘干;所有柜子的浮尘都抹得干干净净;杂七杂八的东西也都分门别类,收拾得整整齐齐。忙活了两天,才使得家里窗明几净,焕然一新。然后,我才郑重其事地贴上大红的福字,在屋檐下挂起两只六角形状的红灯笼,最后,给门框贴上了散发着年节气息的崭新对联。那鲜艳的红色,跳跃在素净的雪景与灰瓦白墙之间,显得格外醒目,家里顿时便被这浓烈的色彩点燃,充满了喜庆而祥和的气氛。

弟弟和弟媳在大年三十的下午,下班之后,才开着车,带着六岁的小侄女,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姐姐离婚后,这个年,也带着她乖巧的女儿,回到了娘家。一家人,终于在岁末的鞭炮声里,团聚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一种历经波折后,失而复得的团圆所带来的满足。年夜饭自然是极其丰盛的:那只腊猪脚炖得烂熟,香气四溢;一整条煎得金黄的草鱼,象征著年年有余;油光发亮的红烧肉,令人食指大动;还有各色青翠欲滴的家常小炒,以及一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火锅。大家举起杯中醇厚的酒水,互相碰着,高声互道着“新年好”,声音里满是真挚的祝福与对未来的期盼。

小侄女和外甥女,早已迫不及待,在院子里玩起了小小的烟花。她们穿着鲜艳的羽绒服,像两个跳跃的火苗。那“滋滋”燃烧的小小的火光,一次次映亮她们兴奋得通红的脸庞。

父亲跟在小侄女的身后,不远不近地看着她又跳又叫,脸上也露出了清晰而毫无阴霾的愉悦,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沉睡的温情正在苏醒。我们三姐弟和父母围坐在一起,磕着瓜子,吃着糖果,聊着那些说不完的家常,也说着各自在新的一年里的打算。屋外,整个康桃湾都热闹了起来,鞭炮声开始此起彼伏,东家响了西家应,震动着雪后格外清澈宁静的夜空,那声音,仿佛要用力驱散旧岁里所有的沉寂与晦气,热热闹闹地迎接一个崭新的开始。

“媠媠,快看!我要放这个烟花了!”小侄女举着一根长长的烟花棒,像举着胜利的火炬,欢快地跑到母亲面前。

“奶奶,好看吗?”

“好,好,小心点,别烫着手。”母亲笑着应道,眼里满是慈爱的光。

那支烟花被引燃,“嗖”地一声蹿上墨蓝色的夜空,然后在最高处,“砰”地一下,砰然绽开,散作满天金丝银线,绚丽的色彩如一朵瞬间盛放的巨大菊花,瞬间点亮了康桃湾沉静的冬夜,也照亮了脚下皑皑的白雪。那璀璨的光芒,流水般洒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流转不定。父亲也仰着头,专注地看着,雪花悄然落在他光头上,又被他额头的温热所融化,像一颗颗来不及擦拭的泪。

在这一刻,所有的遗憾,过往的病痛,无奈的别离,仿佛真的都被这漫天的雪花和璀璨的烟火暂时地涤荡了。

岁月以它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固执地流淌着,带走了许多我们珍视的东西,但也终究留下了这些温暖而坚实的片段,如同河床上的金石,照亮着我们继续前行的路,也安顿着所有归来游子。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