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走后,屋里像是被抽走了一股活泼的生气。母亲的身影常会在某个角落停顿下来,嘴里无意识地溜出一句:“小七,来……”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住了。
我看着她有些茫然的眼神,心里一酸,轻声提醒:“妈,小七不在了。”
“哦。”她总是这样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每次都需要重新确认这个令人失落的事实。次数多了,那声“哦”里,便浸满了怅惘。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常挂在嘴边的话:“好东西莫要给狗,会吃掉记心。”母亲也总说,对狗太好,它会忘掉记性,会跑丢。可她自己似乎从未把这告诫放在心上。家里每迎来一只小狗,她总是那个最欢喜的人,吃饭时,会悄悄从自己碗里拨出半块油亮的肉,吹凉了,才小心地放在地上;夜里,总担心水泥地太凉,狗狗睡不踏实,翻箱倒柜找出件柔软的旧衣服,仔细垫在窝里,用手按了又按,仿佛那不是个狗窝,而是她为孩子铺就的一张温床。
小七的离去,显然在她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她常常坐在那烧得暖融融的火塘边,目光却飘向墙角那个空荡荡被舔舐得光亮的不锈钢盆,一盯就是好半晌。火苗在她瞳孔里跳跃,却照不亮那份失神。
她在想什么呢?是想它摇头摆尾跑来吃饭的急切模样,还是它冰凉湿润的鼻头曾轻触她手心的瞬间?无人知晓。只是那段时间,她把更多的目光和絮叨,都投注在了那只名叫“灯泡”的小鹅身上。
就连父亲生日那天,家里宾客盈门,我在厨房里煎炒烹炸,热闹非凡。弟弟一家三口也回来了,母亲兴致勃勃地跟他们讲着父亲近来的变化,还特意领着去看了猪圈里那两只养得膘肥体壮的土猪。待众人酒足饭饱,在禾场坪里,“灯泡,灯泡,过来!”的呼唤声便此起彼伏。那小鹅也极通人性,“嘎嘎嘎”地应着,挺着雪白的胸脯,在人群腿脚间穿行互动,憨态可掬的模样引得满堂欢笑,冲淡了往日的一丝清寂。
最是动人的,是母亲与灯泡独处的时光。记得一个清晨,窗外秋雨如丝,细细密密地织着一张灰蒙蒙的网。母亲却已迫不及待地将灯泡从鸡笼里放了出来。她撑起那把用了多年、伞骨有些松垮的黑色雨伞,走进了雨幕。“灯泡,灯泡……快来,快来。”她的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柔。那小鹅便亦步亦趋地跟着,脚蹼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母亲一时兴起,竟对着它吟起了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她蹲下身,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与灯泡几乎平视,就在那一瞬间,她从那双小而黑亮的眼睛里,竟读出了几分高傲、几分优雅,还有全然的信任与无畏。那不是一个家禽的眼神,倒像是一个独立而骄傲的生命个体。
灯泡听到母亲的叫唤,总会立刻挺起胸脯,有时还会兴奋地扑扇两下翅膀,迈着从容又带点急切的步子朝她奔来。一人一鹅走在秋意渐浓的田埂上,风过处,路旁枫香树那些黄绿斑驳的叶子便旋转着飘落。灯泡常会把飘落的叶片当作是母亲特意为它准备的玩具,低下那优雅的脖颈,用橙黄的喙去啄一啄,审视一番,那神气活现的模样,仿佛一位检阅臣民的国王。
“芬的,你这可不是一只普通鹅,是一只宠物,好有灵气哟!”路过的乡邻总会忍不住驻足,笑着搭话。
“是的呢。”母亲脸上漾开自豪的笑意。
“哎呀,这鹅羽毛白白胖胖的,真好看。”
“它叫灯泡。”
“灯泡!”
“嘎嘎嘎!”
“嘿,还真答应了呢!”
“它知道自己的名字。”
母亲这样的身影行走在迷蒙的秋雨中,和“灯泡”步伐悠悠闲闲,引得无数羡慕的目光。
天晴的日子,母亲陪伴的时间则更长。最美莫过于夕阳西下之时。夏日残留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去,空气里漂浮着土地与草木蒸腾出的温热气息。西沉的太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金色的余晖洒满康桃湾的每一个角落。母亲的身影被拉得老长,灯泡洁白的羽毛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它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脚边,母亲偶尔弯腰,用手指轻轻点一点它的喙,或是摘一片草叶逗弄它。落日余晖归客醉,振翅欲飞鹅声脆,童年有梦常回味,解甲归田终不悔。这里听不到城市的车马喧嚣,只有晚风拂过稻田的沙沙细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这份宁静,让母亲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记忆中的张家冲,那段更为年轻的岁月。
“红薯可以挖了,满姑娘,我跟你爸去挖红薯了。”母亲系上围裙,戴上草帽,对在厨房忙碌的我喊道。
红薯地离家不到二十米,等我忙完手里的活计赶过去时,父亲已经挥着锄头挖出了一大片。沾着新鲜泥土的红薯一个个滚出来,胖乎乎,紫红皮的,看着就喜人。
母亲正带着灯泡蹲在地里,仔细地将红薯捡到箩筐里。家里的那只狸花猫“大咪”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而那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则领着他的一群“妃嫔”,紧跟在光脚踩在松软土地上的父亲身后。锄头翻起泥土,偶尔会带出几条肥嫩的虫子,立刻引起鸡群一阵争先恐后的骚动与抢夺。
那些红薯又大又多,预示着冬日的丰足。等我加入捡拾的行列,活儿已干了大半。看着这片充满生气的土地,一个念头在我心中萌生:“妈妈,我到时候把这旁边的荒田开荒出来。”
红薯地旁的地是对门日亲婶子的,一直荒着,长满了齐腰的野草。征得她同意后,我便有了规划。
“你要种什么?”母亲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种辣椒,种萝卜白菜啊……”我兴致勃勃地说,“农村只要有地,人勤快,就不缺活儿干,也不缺新鲜菜吃。”
等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干妈,她立刻表示支持,挽起袖子就跟我一起投入了“垦荒大业”。
那时已是深秋,天气转凉,早晚带着明显的寒意。干妈叫来了爷爷,又请来了男友的家人,再加上我父亲,三位男丁一位女将,对着那一亩荒田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耕地。我则负责清理日常杂草,端茶送水,并规划着哪里种什么,哪里需要留出小路。 那段时间,恰是秋季紫外线最强的时候,我和干妈整天泡在田里,脸颊被晒得黝黑,手心磨出了水泡,又变成厚茧。
连母亲都感到惊讶,没想到我们这两个从未真正深耕细作过的“新手”,竟会对土地爆发出如此巨大的热情。我们甚至规划到了来年,提前去附近村子砍了上百根笔直的水竹签,预备着来年给豆角搭架子。同时,也没忘了在自家原有的菜园子里,撒下白菜、青菜、莴苣、菜心等冬季菜的种子,期待着新的生机。
忙碌的间隙,我和干妈也会带着灯泡去散步,穿过一条条蜿蜒的田垄,寻找它最爱啄食的鲜嫩狗尾草。
一次,干妈想引灯泡下到溪水里觅食,看看它是否还保留着祖先的水性,一个不留神,手里的手机滑落,“噗通”一声掉进了溪水中,引得我们手忙脚乱。还有一次,我为了逗它,故意把一只鞋子脱在岸边,引它来啄,它却歪着头看了看,一脚把我的鞋子踢进了溪水,那鞋子便晃晃悠悠,顺着清浅的水流漂出去老远。母亲知道后,笑得前仰后合,说我们俩为了一只鹅,真是“牺牲”巨大。 可心里,谁又不是甘之如饴呢?灯泡带来的快乐,早已超越了这些小小的意外。
后来我因事需去县城几天,出发前细细叮嘱母亲:“妈妈,我给你们买了菜,明天中午杨曙哥哥会送上门。”
“买了一条雄鱼,还有几样小菜。”
“收到。”母亲利落地回复。
我问她在忙什么,她发来一张照片:父亲正在那间小小的铁匠铺里,敲打着什么,火星四溅。
“妈妈帮我拿个快递,在杨训全那里。”我又说。
母亲发来语音问是什么,我告诉她,是给她买的新衣服。 “又浪费钱了。”她嗔怪着,但语音里藏不住的笑意,还是泄露了她的一丝开心。
接着连续几天,我的微信都被母亲的语音条占据。每次我出门在外,总担心她和父亲在家凑合吃饭,总要提前安排好。她也总是细细问我,事情办得顺不顺利,何时回家。那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被浓浓的牵挂填得满满当当。
只是,意外总是不期而至。这天下午,母亲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铃声急促。我刚接起,听筒里传来的,是她带着哭腔、几乎语无伦次的声音:“满姑娘,灯泡……灯泡被撞死了!”
“啥?妈,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我的心猛地一沉,几乎不敢置信。
母亲强忍着悲痛,又哽咽着重复了一遍:“灯泡走了……被车子撞死了……”
原来,母亲正准备带它出门,灯泡却性子急,没有等到母亲跟上,便独自摇摇摆摆先迈出了禾场坪。就在那时,一辆拖拉机恰好驶过,速度不快,但时机就是那么巧,躲闪不及,那团雪白的身影瞬间被卷入了车轮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
我和干妈得知这个消息,在县城的屋里,相对哭了整整一夜。脑海里全是灯泡从一只毛茸茸的、嫩黄色小鹅,一点点长大,变得雪白神气的画面。它跟着母亲在雨中散步,在夕阳下昂首挺胸,在田埂上追逐落叶……那些鲜活的场景,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针刺,扎得心生疼。
第二天我红肿着眼睛回到家,母亲默默地将已经收拾干净的灯泡放进了冰箱,似乎想用这种方式,短暂地留住它最后的痕迹。我们三人站在冰冷的冰箱前,相顾无言,唯有泪水再次盈眶。
小七走了,灯泡也走了。母亲的生活仿佛又一次被掏空了一块,失去了重心。再也看不到她撑着伞呼唤灯泡的画面,听不到她对着灯泡吟诗的笑语。
家里的大咪,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低落的情绪,不再像往常那样高冷地蜷缩在窗台,而是不停地在母亲脚边蹭来蹭去,发出“咪咪”的、带着安慰意味的叫声,有时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同沉默。
农历十月的康桃湾,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沁人的凉意。这一天是农历十月初四,母亲的五十九岁生日。思及母亲步入中年以来,竟未曾好好为她庆祝过一次生辰,心中便满是亏欠。
天光未亮,清晨六点我便在厨房忙碌开来。灶火舔着锅底,水汽氤氲中,我精心煮着两份长寿面——不能因为母亲生日,就让父亲觉得被冷落。面条绵长,卧着金黄的煎蛋,一如我对他们绵长而平等的牵挂。
我提前备好了菜,邀了三叔、小姑一家,干妈,男友家人。厨房里叮当作响,是我忙碌而快乐的交响。中午时分,一张方桌,十二道菜肴,虽非山珍海味,却是我倾注心意之作。鸡鸭鱼肉,时蔬小炒,热气腾腾间,是寻常人家最质朴的盛宴,是团圆的喜悦在盘中流转。
饭后,我捧出精心准备的生日蛋糕,暖黄的烛光映照着母亲略显羞涩又难掩喜悦的脸庞。我们围着她,唱起那首熟悉的《生日快乐歌》。提前一天,我便铺开红纸,郑重写下“寿比南山”四个大字,那笨拙的笔划里,藏着我最直白的祝愿。
我调皮地让她摆出一个“OK”的手势拍照留念,又趁她不备,指尖沾了点雪白的奶油,轻轻点在她的鼻尖上。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秋日的湖面漾起涟漪——或许她没想到,平日里沉稳的女儿,也会有如此嬉闹的一面。
烛光摇曳,她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下愿望。唇瓣微启,那句“希望……”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她及时抿住,咽回了心底。我望着她,不确定那未尽的愿望里,是否藏着让我早日寻得归宿的期盼?我没有追问,只是在她睁开眼时,向她承诺:待来年花甲之寿,一定为她风风光光地办一场生日酒。
在我的家乡,习俗大抵如此:女子出嫁后,仿佛便成了婆家的人,隆重的生日总是为家中的男主而设。而女人的生日,大多就这样,在自家人的小圈子里,静默而温暖地度过。但我知道,于她而言,这简单的一碗面、一桌菜、一份来自儿女的记挂,便已是生活馈赠给她,最厚重的温柔。
堂弟媳带着孩子来看望父母,得知了“灯泡”的噩耗。没过几天,她竟特意从娘家抱来了一只小黑狗,希望能给这个过于沉寂的家,再添一点生气。
这小狗来的那天晚上,就蜷在偏房的角落里,因为毛色太黑,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接连失去爱宠的母亲,心境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霾,对于饲养新的小生命,显得意兴阑珊,或许是害怕再次经历那种撕心裂肺的别离。
连父亲和我,看着那团小小的、怯生生的黑影,心里也并无多少把握。
我努力打破沉默,笑着对母亲说:“妈妈,您给它起个名字吧。”
母亲的目光在那小黑狗身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这么黑,坐在角落里根本看不清,黑得像块炭一样,就叫‘黑炭’吧。”
父亲在一旁听了,点头附和:“黑炭?嗯,确实长得乌漆嘛黑的,名如其狗。”
“行,那就叫黑炭。”我拍板定下。
黑炭来我家时,已经大约三个月大了,但因为原主家狗崽太多,照顾不周,它显得有些营养不良,毛发干枯,身材瘦小,模样着实有些“潦草”。
听说它之前一直吃的都是红薯拌猪潲,母亲一听,心疼得直咂嘴:“造孽哟……”
连父亲也感慨:“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狗狗专门吃红薯?我小时候,那是拿红薯饭充饥的。”
刚来的头几天,黑炭特别乖巧,甚至有些过分小心翼翼。它能很快听懂“坐下”、“过来”这样的简单指令,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总是带着点惶恐,又带着点渴望地望着我们。
父亲见它这般懂事,也生出了怜爱之心。我给它彻彻底底洗了个澡,洗去一身污垢,毛发虽仍黑,却也有了点光泽。父亲甚至把它抱在怀里,轻轻抚摸。这下,可彻底引发了家里那位“原住民”——大咪的强烈不满。
这只平日里还算温顺的猫咪,醋意大发,开始变着法儿地欺负新来的小伙伴。黑炭的鼻子、耳朵上,很快就出现了几道细小的抓痕。
“大咪,你不能欺负黑炭!”母亲见状,总会出声呵斥。
我看到时,也会把它赶开,“大咪,你要干嘛?”
父亲有时也会主持公道:“大咪,你给我出去…”
然而,大咪的“霸凌”行为并未停止,一天总要上演好几回。黑炭被吓得看见这只体型远大于它的猫影,就四只脚直哆嗦,拼命往桌子底、凳子底下这些黑暗的角落里钻,不敢出来。这样的“猫狗大战”,几乎成了腊月之前,我们家每日必演的热闹剧目。
但黑炭的性子,却是极温顺且粘人的。无论我们在家里做什么——是在灶台边忙碌,还是只是走动一下——它总是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生怕被再次抛弃。
我们去邻居家串门,它就安安静静地趴在主人的脚边;我们上山捡柴,它便欢快地在林间穿梭,却不跑远,时不时回头确认我们是否跟上;我们去溪边试图捉些小鱼小虾,它也必定参与,蹲在岸边,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它比之前的小七,更渴望与人亲近,那种依赖,几乎成了它生命的全部。
母亲的心,渐渐被这团忠诚的“黑炭”暖化了。
她常看着它,喃喃地说:“黑炭这孩子,是来报恩的。”
的确,它懂事得让人心疼。我们在灶台上煮黄豆准备做腊八豆,满屋豆香,它就乖乖趴在灶口旁守着,不吵不闹;我们做霉豆腐,它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我们做南瓜粑粑、蒸包子,它也绝不捣蛋,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直到你心软,掰一小块给它,它也要等你放在地上,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吃掉。
“黑炭真乖。”母亲的夸奖越来越多,语气里的喜爱也日渐浓厚。
它不挑食,我们吃什么,它就跟着吃什么一点;它忠诚,听到指令“坐好”,便会立刻端端正正地坐直,像个认真的小学生。它真正地,融为了我们家不可或缺的一员。
“黑炭,走。”母亲拿起拐杖,招呼道。
我问: “妈,你要带黑炭去哪里?”
“和你爸就附近走走,透透气。”
“好。”
于是,两人和一只小土狗,再次成为了乡间小道上移动的风景。父亲走在前面,母亲稍后,黑炭则忠实地跟在母亲脚边,时而跑前几步,嗅嗅路边的野草,时而又赶紧跑回来,确保没有落下。
冬日的阳光虽然淡薄,却带着暖意,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路过的乡邻笑着打招呼,目光里是了然的温和。在农村,这样的画面寻常可见,却也正是这寻常的、人与动物之间相依相守的温馨,让这个万物萧瑟的冬天,从心底里生发出无限的暖意来。
母亲的它们,来了,又走了,留下或长或短的记忆。而那份流淌在血脉里、对生命的温柔与怜爱,却从未止息,如同土地,一季凋零,一季又会萌发新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