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处暑之后,迎来的是一个完美的秋天,山风裹挟着稻浪的清香,我紧紧搂着父亲的腰,坐在那辆老式摩托车上,沿着蜿蜒的山路向羊角塘镇中学驶去。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张家冲,前方是即将开启的初中生活。摩托车在尘土中颠簸,我仰起头,看见湛蓝的天际线被群山剪成起伏的波浪。
当“羊角塘镇中学”的水泥牌坊映入眼帘时,我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这座坐落在山坡上的校园,白墙红瓦在秋阳下泛着光,操场上飘扬的红旗像一支燃烧的火把。父亲把行李递给我时,粗糙的手掌在我肩头按了按,那温度穿透薄薄的衣衫,成为我踏进校门时最坚实的支撑。
从张家冲到镇中学的二十里山路,从此成了我每周的朝圣之路。每个周日下午,母亲都会往我的书包里装进更多东西:课本作业本摞在一侧,另一侧是沉甸甸的生活——换洗衣物、一瓶炒干豆角、一瓶咸鱼干,偶尔会有十几个煮熟的盐鸭蛋,还有用袋子包好的山间野果。自从姐姐南下打工,这条从划仑山坳深处延伸出来的路,就只剩我独自行走。
山道上的每一处转弯都刻进了记忆。村里人遇见时总会多看我两眼,问是谁家的娃。我只需答“铁匠家的”,再依着辈分乖巧唤人,便能收获一句“真是懂事的伢子”。或许这就是成长——我不再是路的经过者,更成了它的阅读者。
四季在脚步间流转:春日的野花从零星几点汇成绚烂花海,夏日的蝉鸣从怯生生的试探变成震耳欲聋的合奏,秋日的枫叶悄悄由绿转黄再一夜醉成殷红,冬日的冰凌趁着北风在枝头雕琢出剔透奇迹。大自然这位沉默的导师,正以它亘古的耐心向我揭示生命循环的奥秘。
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会为一群搬运蝗虫的蚂蚁驻足,看它们如何以微小之躯撼动庞然大物;会凝视草叶间的蜘蛛不厌其烦地修补罗网,经纬交错间都是生存的智慧;会迎接一场不期而至的山雨,看它酣畅淋漓地洗刷群峦,而后在天边架起双彩虹。这些细微处的生机与秩序,都被我写进日记里。生命的壮阔,原来更多藏在这寂静的蓬勃里。
当然,成长的馈赠从不只有诗意。烦恼像山路边暗生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课业如不断增高的田垄,数学公式与英语单词像坚硬的土坷垃硌在脑中;熄灯后,想家的情绪会化作潮水漫过眼眶;当镇上同学穿着时髦衣裳谈论新奇事物时,自卑如薄雾般笼罩心头。
我的世界不再只以母亲的炊烟为圆心。山外的世界通过书本、老师的讲述、同学的描绘,像幅模糊却斑斓的世界在眼前铺展。我知道山那边有更高的楼、更宽的路、更纷繁的人事。这认知如强光,既照亮前路的可能,也在身后投下惶惑的阴影。
正是在这种拉扯中,我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成长。我告诉自己:我拥有他们不曾见过的浩瀚星空,能与万物对话的敏感心灵,二十里山路磨砺出的脚力与耐力。陶罐里的咸鱼干饱含土地的滋味,走惯的山路每一步都印刻着坚韧。
当自卑的薄雾被内心的光照散,我终于明白:我从山坳里带出的不是贫瘠,而是关于生命韧性与自然智慧的独有财富。前方的路依旧模糊,但我的根茎,已在这反复的自我确认中,长得愈发坚韧。
儿时上山砍柴,于我而言是一场热闹的游戏。我和村里的同龄伙伴在山林里追逐,比赛谁砍下的柴火更多,谁捆扎的柴捆更紧实。累了,我们便扔下柴刀,四处搜寻树莓和茶泡,用酸甜的汁液缓解口渴与疲惫。那时,手里的柴刀很轻,肩上的担子也似乎没有重量。
这个周末,我从学校回来,不用母亲交代,再次拿起柴刀跟着弟弟走向屋冲的山林。柴刀握在手里,是沉甸甸的。我一下一下地挥动胳膊,不再是为了比赛,而是为了家里火塘中那团必须燃起的火焰。捡的这些柴,是用来煮饭、烧水、熬煮猪食的。我意识到,我砍下的不再是游戏中的“战利品”,而是维系家庭一日运转的“燃料”了。
母亲常开玩笑说我到了初中就是大姑娘了,更应该主动帮衬家里减轻负担。做事时我的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最后结成一层硬硬的茧,回到家还被母亲打趣,“一个星期干一次就喊疼了,你娘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守在这里干……”
母亲这话一说乐趣消失了,我清晰地触摸到了生活粗糙的表面。我站在偏房门,看着自己砍下的柴,第一次明确地想到:母亲日复一日的忙碌,爷爷在菜园子里的沉默劳作,身子比以前更佝偻了;父亲铁匠铺里永不停歇的叮当声,都是在直接面对这同样粗糙的生活。他们的每一天,都是在重复打交道。
何况母亲的手掌看着肉厚,其实有些粗糙,指节竖纹明显有裂口,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操持家务,下地劳作留下的印记。她的手指关节处,总是带着洗不掉的泥痕,指甲缝里也常常嵌着泥土。她笑起来时,眼角会堆起深深的皱纹,是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痕迹,也是她多年辛苦的见证。她那头乌黑秀发,十八岁时早就全白了,是后来吃了不少药变黑了一直保持到现在,但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简单的发簪别在脑后。她的眼神里,既有对生活的坚韧,也有对家人的温柔。
进入初中后我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少了。我莫名发现,无法再像童年时那样,时时刻刻追随着母亲在屋前屋后的每一个动作。但她忙碌的节奏,早已刻进了我的脑子里。天还没完全亮,我躺在床上,就能听见她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那是家里一天开始的信号。
只要不是需要烧火塘取暖的秋冬季节,省柴灶就是她的主战场。她点燃柴火,火光跳动,照亮她流着汗的侧脸。大铁锅里,给猪准备的潲水翻滚着,散发出一种酸涩温热的气味。家里的山泉水水流太小,不够用。她需要挑起水桶,走过窄窄的田埂,到屋冲的山泉水井边去。扁担压在她肩上,发出有规律的“吱呀”声,一趟又一趟,直到家中的水缸被注满。
她的背有些驼了,但走路时却依然稳健。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她的肩膀因为常年挑担有些变形,但依然能稳稳地挑起那些重物。她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即使是在最累的时候,也从不抱怨。
她在菜园里一蹲就是大半天,还得直接用手拔掉杂草,给蔬菜施肥。她的手上,因此总是有磨不完的水泡和洗不掉的泥痕。还有那一大盆全家人的衣物,她得端到水缸旁那块光滑的青石板上,弯下腰一遍遍地捶打和搓洗。她的日子,就是由灶台、田地、猪圈、菜园这四个点连接起来的循环。那些锅碗、锄头、镰刀、箩筐和扁担,是她最熟悉的东西,也是她生活的全部内容。
母亲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仅有的一点点空隙,她像积攒零钱一样,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那台屏幕上总闪着雪花的彩色电视机,是她了解山外那个遥远世界的唯一方式。她会追看一部叫《再见阿郎》的很长的电视剧,里面人物的遭遇,常常让她叹息,或者小声评论。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时,她会和我们讨论昨晚的剧情,猜测后面会发生什么,认真地说哪个是好人,哪个太坏了。她看得很认真,有时候,我看到她会用衣角快速地擦一下眼睛。电视里的那些故事,好像能让她暂时忘记自己身上的疲惫。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也从不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偶尔,她也会用这点宝贵的时间,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清明前后,除了采茶,她还会去田埂边采来最鲜嫩的蒿草。她将蒿草捣出青绿的汁液,和上糯米粉,做成一个个清香软糯的蒿子粑粑。这时,她一定会煮上一大锅地道的清水擂茶来搭配。到了夏秋,南瓜熟了,她会把南瓜蒸熟捣成泥,包上芝麻糖馅,放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做成甜丝丝的南瓜粑粑。
这些带着她手心温度的食物,她从不允许我和弟弟在家独享的。她总会仔细地分装好,吩咐我给下屋的堂外婆堂外公、爷爷和小叔、邻组的彩绮婶家、达玖叔家、大舅奶奶家、应光伯家送去。我那时并不完全理解,只觉得是跑腿的任务。现在我才慢慢想明白,这不只是送一点吃的。这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用一种最实在的方式,在彼此之间建立和维持着联系。收到的人家,过后也许会回赠几个糯米团子,或者一把刚摘下的新鲜青菜。这种东西的往来,让那些觉得寒冷的日子,有了实际的暖意。
好几次见母亲在厨房里忙碌时,总是哼着一些不知名的红歌。她的声音好好听,动作娴熟而利落,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每回父亲骑车回来,她脸上总是带着满足的笑容,或许真如她说的只要一家人能吃饱穿暖,她就心满意足了。
我开始在学校的那些夜晚回想这些画面。我想到母亲挑水时弯曲的脊背,想到她看着电视时短暂的出神,想到她叮嘱我送东西时的认真神情。我的心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只装着过家家的游戏和奔跑。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我的心头,那里面有对母亲的体谅,有对家庭的责任感,也有一种想要快些长大的迫切。我知道,我正在告别那个只知嬉戏的童年,而这个过程,伴随着对生活真相一寸一寸的清晰认知。
学校每周五下午第二堂课后,放学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我的心早已飞回了二十里外的张家冲。像一只被线牵引着的风筝,我挤上那辆熟悉的运营车,在尘土与颠簸中,回到那个熟悉的路口。双脚踏上家乡的土地,我总会先绕个弯,钻进镇口那家小小的超市。
手里的零钱被换成沉甸甸袋子,里面有新鲜的绿叶蔬菜,一瓶深色的酱油,或者一包能让清水化身为美味的麻辣香锅底料,偶尔,还有几包廉价却闪着诱惑光芒的零食。我知道,家里菜园的出产总是那几样,灶台上的调味瓶也常年守着单调的阵容。
果然,当我拎着这些东西踏进家门,母亲的“迎接仪式”便准时开始了。
“哎呀!你这满姑娘,又当了‘散财童子’了!”她一边快步迎上来接过袋子,一边熟练地翻看起来,眉头微微蹙起,“看看,这菠菜,菜园里不就有?这酱油,瓶子里还有半瓶哩!你爸叮叮当当打一天铁,赚的钱是让你这么花的呀?”
起初,我还会梗着脖子反驳:“我在长个,学校的菜清汤寡水,吃到肚子里一点油沫性子都没有!还是这款加加酱油炒菜香!”可几次之后,我发现争辩是徒劳的。母亲的唠叨像山间的细雨,绵绵不绝,在我心上浸出一片微凉的湿意。我学会了沉默,只是抿着嘴,把下一次要买的东西在心里盘算得更仔细。
紧接着,我的“第二招”就使了出来。我把书包往椅子上一甩,人就蹿到了灶房门口,扯着嗓子喊:“妈——快点回来啊,我快要饿了,饿得已经前胸贴后背了!学校食堂的菜,不是水煮萝卜就是黑腌菜和湿咸菜,不光能吃出石子,还能吃出‘高蛋白’(虫子)!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一股白菜味儿!”
这一招,百试百灵。母亲嘴上还在念叨:“就你名堂多!贪吃鬼!也难怪别人讲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手上的动作却立刻快了三分。她会从尚有余温的火塘里扒出两个煨得软糯香甜的红薯,塞到我手里:“先把这个小‘鬼’稳住。”随即,案板上便传来急促的切菜声,腊肉的咸香和鸡蛋的焦香很快弥漫开来。
晚餐的饭桌上,无论摆上来的是简单的辣椒炒肉,还是油光闪闪的焖豆角,还是一海碗鸡蛋汤,我都会展现出风卷残云的气势,连扒两大碗米饭,恨不得把碗底都舔干净。
父亲看着我的样子,忍不住嘿嘿直乐,用筷子虚点着我:“满姑娘,你在学校吃不饱吗?我看家里的米缸要遭殃了。”
爷爷在一旁吧嗒着旱烟,慢悠悠地补一句:“看来读书,要比我们大人抡锄头还费力气哩,作孽哦。”
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回击:“爸,你懂什么,这叫‘化知识为食欲’!我们体育老师说了,学习是脑力劳动,最消耗能量了,多吃才能长个!”
“行行行,不说你了,好好吃饭。”
等到吃饱喝足,之前那点因花钱而起的小小芥蒂,早已被饭菜的热气蒸腾得一干二净。我利索地起身收拾碗筷,主动包揽了喂猪和打扫禾场坪的活儿。待一切收拾停当,夜幕已完全笼罩了山坳。
这时,便是我和弟弟的“黄金时间”。我们洗完澡就钻进睡房,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视机,追看紧张刺激的《重案六组》。我献宝似的掏出带回的零食,弟弟的眼睛立刻亮了。
“姐,你买的辣条!快给我一根!”
“叫声好听的!”
“姐姐,不对,是二姐,全世界最好看的二姐!”
“这还差不多,喏,给你。薯片慢点吃,别把渣掉到床上!”
我们一边分享着简单的快乐,一边为剧情争论不休。母亲则会和父亲低声商量几句,然后探进头来嘱咐道:“满姑娘,我跟你爸去楠雨沟你次元叔家坐坐,你们两个人看家,电视莫看太晚,听见没?”
“好哦。”
我们胡乱应着,心思早已被屏幕上的警匪追逐抓走了。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满沉睡的山谷,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猫头鹰啼叫。下屋那边,有时会飘来爷爷拉的二胡声,咿咿呀呀,不成曲调,却为这静谧的夜平添了几分苍凉的韵味。
常常是电视里的案件早已告破,片尾曲都已唱完,我们才惊觉夜色深沉。胡乱洗漱一下,钻进被窝,几乎头一挨着枕头就进入了梦乡。至于父母是何时踩着月光归家的,我们全然不知,只在梦里,还残留着麻辣零食的滋味和家的安稳气息。
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父亲和母亲便带着弟弟出了门,踏着露水下地劳作。母亲的叮嘱留在灶台边:“饭在锅里,菜在碗柜,猪潲热在偏房,记得喂啊。”我应了一声,心里清楚地里活儿多。
睡到阳光透过木窗格照进来,我才起身。家里静悄悄的,只有灶台里柴火噼啪的声响与我为伴。我熟练地生火,热猪潲,将饭菜温好。当父亲和母亲扛着锄头,带着弟弟回来时,家里已是饭菜飘香。爷爷也总会吸着旱烟,慢慢踱到上屋来,在火塘边坐下。这时,我便成了主角,叽叽喳喳地向他汇报学校里的新鲜事:运动会上谁像箭一样冲过了终点,语文老师讲到动情处自己先红了眼眶,和同桌因为一块橡皮闹的笑话……有时,我会郑重地拿出作文本,念一段新写的文章——那多半是怀着忐忑与憧憬,准备投给《故事会》或杂志社的稿子。爷爷安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亮的光,那光芒短暂却真切,让我知道,我笔下的世界,有人懂得。
这份对文字的痴迷,在校园里被我的班主任杨雪军老师小心翼翼地接住了。她待我极好,经常在午休时分,她会带上我和另外两个同样爱读书的同学,一同走进学校的图书室。那间拥有十多万册藏书的屋子,成了我精神上的避难所与游乐场。杨老师并非简单地让我们随意翻阅,她会为我们画出清晰的路径:鲁迅的深刻、老舍的京味、巴金的激流、冰心的隽永……她引导我们穿越《骆驼祥子》的悲欢,在《老人与海》中感受硬汉的尊严,于《繁星·春水》里触摸诗意的灵魂。
读完每一本,她都会要求我们写下读后感。我的作文本上,总会留下她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有时是毫不吝啬的嘉许,有时是一针见血的指正,更多时候,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妙点拨。她对我有一种格外的关注,哪怕我情绪上一丝细微的低落,也逃不过她的眼睛。这种被珍视的感觉,在我心里化成了一股温柔而坚定的推力,让我不敢懈怠,只想努力成为她眼中那个“更有出息”的我。
然而,学校的广阔书海与家中的现实之间,横亘着一条无形的沟壑。好几次,我鼓起勇气,小声地向母亲央求:“妈,能给我买一本《家》吗?或者《围城》也行……”母亲生活在闭塞的山村里,她去得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隔壁镇上的外婆家,嫁过来十几年,甚至未曾去过一次安化县城。羊角塘镇没有书店,为一本书专程去县城,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奢侈。
我曾听外婆无数次提起,母亲读书时,也是班上数一数二的尖子生。我深知,在她被生活磨出厚茧的内心深处,对文字并非没有留恋。听了我的请求,她脸上常会掠过一丝复杂的为难,那里面有为钱的窘迫,有对“闲书”的不解,或许,也有一闪而过的,对她自己逝去年华的怅然。可她从未生硬地拒绝过我。那份沉默的为难,比任何训斥都更让我清晰地触摸到生活的重量,也让我隐约明白了,她那份说不出口的期盼,她未能走出的路,或许希望我能替她,走得远一些。
有一次,伯父回张家冲探望祖父。母亲趁无人留意时,悄悄拉住他,低声恳求,问他下次回来时能否为我带几本书。我并不知道母亲为我开了这次口。
直到伯父再次归来,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到我手中。我解开系扣,心跳骤然加快,里面竟是一套四大名著:《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演义》。
我紧紧抱住那四册书,喜悦得说不出话。伯父的神情却十分郑重。他叮嘱我:“这些书是借给你的,期限大半年,到时我要收回。书页不可卷折,不能留下污迹,务必保持原样。真正爱书的人,必须懂得爱护它们。”我用力点头,将每一个字记在心里。我明白,这份阅读的机缘,是母亲默默为我求来的。
此后,这套书成了我最忠实的伴侣。课间休息,饭后片刻,熄灯之前,我抓紧所有时间沉浸其间。放假在家时,我甚至特意躲进牛栏屋后的草棚,安静地读上一整个下午。书中梁山好汉的义气,西行途中的艰险,大观园里的兴衰,三国争霸的韬略……一个个宏大世界在我眼前渐次展开。那半年我始终遵从伯父的嘱咐,翻页时格外轻柔,不让纸张受到半点损伤。
伯父还告诉我,若真想读书,可以自己去他家里向堂哥堂姐借阅。他们年长我几岁,学业优异,是全家引以为傲的孩子。伯父早前为他们做了一个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典籍。那年春节前,父亲骑着摩托车带我去伯父家拜年。我终于站在了那个向往已久的书架前。我小心地抽出《二十四史》、《论语》、《春秋》、《道德经》,也好奇地翻阅《射雕英雄传》、《书剑恩仇录》……虽然许多内容对我而言尚且深奥,但那种被层层书卷环绕的感觉,已让我深深沉醉。
那段岁月里,一直到春节总是热闹的。这年初二母亲的姐妹带上外婆集聚张家冲拜年,外婆跟媠伢姨夫打麻将,母亲坐在两位姨娘和两位媠娘中间,手里做着针线活,听着大家闲聊。当话题转到孩子身上时,她总会看似不经意地提起:“这满姑娘,长大了,更容易害羞了,如今看书看得入了迷。”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姨娘们听了,总会笑着望向我,说些鼓励的话。热情的四姨更是拉着我的手说:“这么爱读书,以后跟我去北京当个小记者见见世面好不好?”
母亲一听,连忙摆手:“要不得要不得,她年纪还小,出去要花好多钱,太麻烦你了。”她婉拒了四姨的好意,却从未阻拦过我在书本的世界里遨游。她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护着我心里那株刚刚萌芽的梦想。
当然,成长路上的我们,并非总是温情脉脉。
正月里送外婆回家,在武潭镇熙攘的街边,为了一套我渴望已久的书,我和母亲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买什么买,不要钱的啊?”我坚持说那书对学习大有裨益,她反复念叨着家中拮据,这是不必要的开销。两人站在街角,各执一词,谁都不肯退让。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委屈与不解在心头交织。那一刻,爱的背面,是尖锐的疼痛。
然而争执的硝烟散去后,母亲并未将我的渴望置之不理。没过几日,她竟主动领着我去三姑家,去找表哥借书。表哥是桃江二中的优等生,更是爷爷口中交口称赞的榜样。他的书架上陈列着一个令我惊叹的世界:天文地理、诗歌散文,种类繁多得让我眼花缭乱。表哥大我三四岁,待人亲切,不仅乐意借书,还会与我探讨浅显的哲学,分享他钟爱的诗句。更让我钦佩的是,他写得一手好字,又会乐器,一曲笛声悠扬。暑假时,两兄弟常骑着自行车来看望他们的外公,也就是我的爷爷,会跟着我们一起去水库边钓鱼和捉虾,或是围坐着打游戏,看他们用BB机,讲述山外那些新鲜有趣的见闻。
自那以后,我越发沉醉于独处的时光。夜晚,常独自点燃蜡烛,钻进堂屋后那间堆放杂物的暗室。那里万籁俱寂,唯有烛光摇曳,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我专注读写的身影。我看书、写日记、构思投稿的文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
而母亲对我这片精神领土的态度,始终复杂而微妙。她或许无法真正踏足,却选择用她的方式默默守护。有时,她会轻手轻脚地“突袭”,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甜酒酿,或几个刚烤好的红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我摊开的笔记本。我甚至怀疑,她会在我离家时悄悄翻阅我的日记,以至于后来,某些秘密的页脚,总被我细心贴上透明胶。而那些名著的书页间,也的确留下了她摩挲过的痕迹。
我们的交流,就这样逐渐化作无声的陪伴,如细雨润物,悄然进行。
如今回望在张家冲的岁月,我才真正读懂母亲的爱。它从不张扬,却无处不在。如同张家冲的风,无形中卷来天边的云,为我们送来希望的讯息;如同天上的云,化作及时的雨,滋润着家中每一寸渴望生长的土地;如同细腻的雨丝,悄然渗入久旱的秧田,也渗入我渴求知识的心田。
这份深情,最终都融进一日三餐的烟火里,缝进深夜灯下的针脚里,藏进每一次默许的借书行动里,也织进那些看似唠叨的牵挂里。它无声、无私、无边无际,成为我无论行至何方,都取之不竭的力量源泉。
山外的风很大,世界的舞台很广。但我知道,身后那片名为“家”的绿荫,永远为我留存着最坚实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