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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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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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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一个人的指引(代序)

我在浙东唐诗之路上“走”了四年,从2019年底的风雪载途,走到2023年初的春暖花开。

当初踏上这条旅途,现在想来有偶然也有必然。我的故乡就在这条路上,且我工作和生活的经历,几乎与这条路重合。

我出生在天台山麓剡溪上源(剡溪四源之一的黄泽江,古称东江),师范毕业后又回到天台山中,在一所中学任教十年。可以说是天台山构架了我的骨骼,剡溪水滋养了我的生命。后来由于工作和生活的需要,我离开了天台山,沿着剡溪顺江而下,一路向北先到余姚,转行搞了数年新闻;后来又奉调绍兴,当了十年新闻记者。虽已年过四旬,只身再到杭州,进入人民日报浙江分社,直到退休后返回家乡。从新昌到杭城,再从杭城回新昌,几乎走了个闭环。青春时的雀跃,衰老时的踉跄,人生一个来回,恰与诗路重合。正因我的出身和经历,才有机会更好地体识浙东的山水自然,领略诗路的风流遗韵。

当然工作和生活的经历,还不足以构成写作此书的动因,主要还因一个人——浙东唐诗之路的发现者竺岳兵。在他的影响下,我更深刻地认识了这条路,竺岳兵这个人,并产生了写作此书的动能。

竺岳兵也是新昌人,他的老家就在我家下游,七八公里外的一片小山坡上,一个名叫白杨的小山村。我最早知道他的大名,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一位学生的家长谈起,他有位亲戚姓竺名岳兵,正在研究唐诗之路。当时也没有深问,但记住了这个人,还有这条“路”。直到后来干起了新闻,才有机会采访了竺岳兵,匆匆见了一面,后来没啥联系,但一直关注着他的“路”。

竺岳兵1935年出生,当过兵,搞过基建,干过旅游。二十世纪60年代末,他在新昌县土产公司工作,为解决当地毛竹运输问题,参与修建了多条山区公路。踏遍了家乡的山山水水,了解了新昌的人文故事。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新昌到天台的一溪(古名潭遏溪,今名新昌江,剡溪四源之一)两岸,有过李白的行踪。于是开始研读清代王琦编注的《李白全集》,搜集并参阅了几十种李白研究专著和地方志;并以李白诗文为本,旁及其他版本和其他作家的作品。

在李白入剡行踪的考证中,竺岳兵意外地发现,入剡诗人不仅有李白,还有杜甫、王维、王勃、骆宾王、杜牧等好多唐代诗人,这里可能潜藏着一条古代旅游线路。为了验证这个惊人的“发现”,竺岳兵进行了更深入细致的研究。他从《全唐诗》和《全唐文》中,逐条摘录与“剡中”相关的诗作,了解诗人的生平事迹,并参阅相关地方文献。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逶迤的运河剡川两岸,秀丽的浙东三山(会稽、四明、天台)之间,隐藏着一条唐诗之路。自魏晋南北朝起,这里就人文荟萃;源远流长的山水诗在此滋生,与之相关的书法、绘画以及宗教等,也在这一带达到鼎盛。唐代有400多位诗人,来浙东或“壮游”、或“宦游”、或“隐游”、或“神游”、或“避乱游”、或“经济考察游”,在这里吟咏不绝流连忘返,留下了数以千计的诗篇。

竺岳兵为此先后七次徒步考察,并根据航测地图详细推算,又与所涉诗篇一一对照,绘制出一幅《李白游踪图》。1984年底,他首次提出剡溪是条“古代著名旅游路线”。1985年底,他正式喊响“剡溪是一条唐诗之路”。1991年5月2日,在“中国首届唐宋诗词国际学术讨论会”上,竺岳兵作为唯一的业余学者应邀参加,并宣读了《剡溪——唐诗之路》一文。1993年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将这条唐代诗人的山水之旅,正式命名为“浙东唐诗之路”。

竺岳兵在《唐代文学研究》《中国李白研究》等刊物上发表了一系列论文,并且出版浙东唐诗之路系列丛书,其中最重要的是三部:《唐诗之路唐诗总集》(中国文史出版社2003年)、《唐诗之路唐代诗人行迹考》(中国文史出版社2004年)和《天姥山研究》(中国国学出版社(香港)2008年)。《唐诗之路唐诗总集》考证出451位唐代诗人到过浙东,并留下了1500多首诗篇;《唐诗之路唐代诗人行迹考》,对这些诗人行踪进行了考证梳理;其中61位诗人的行踪及关系,通过他的爬梳探究才首次发现。从2015年起,竺岳兵开始写作《再论唐诗之路》一书,试图从上古文化、人文特点、历史底蕴、唐诗和诗人本身,以及海内外文化交流等作全方位论述,提出了很多新的观点,可惜写到一半就溘然长逝,给诗路建设造成巨大损失,留下无尽遗憾。

在我看来,竺岳兵留下的不仅仅是几部著作、一条诗路,一笔遗产,更留下了一份宝贵的精神财富。正因为他的精神激励和思想感召,才使我这个后来者,也走上了这条“唐诗之路”。

竺岳兵的精神遗产,首先在于他的崇高理想坚定信念。自从发现了唐诗之路后,他似乎感到使命的催促,听到历史的召唤。时任新昌县风景名胜管委会办公室主任、新昌县旅行社经理的他,1987年作出一个惊人之举:提前退休,研究诗路!“提前退休那年只有51岁。当时有位县领导找我谈话,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早退休?还是留下来发挥所长,为风景旅游事业开疆拓土。”“我说,我要躲到地球的某个角落,去研究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李白’。”竺岳兵说要做一只山涧石底的“石蟹”——一只第一个爬“唐诗之路”的螃蟹。他学历不高,并不专业;也不年轻,半路出家。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偶然闯进了一座艺术殿堂,不经意发现了一处艺术宝藏,他就毕其余生去追求探索。“望崦嵫而勿迫,恐鹈鴂之先鸣。”“我到这时才找到了人生方向,到这个年龄才懂得活着的意义,一天都不能浪费了,从此我就只爱古人了。”正因这份执着信念远大理想,才使他心无旁骛行稳致远,孜孜以求成就非凡。

其次是他的安贫乐道淡泊自守。即使提前退休,竺岳兵也“财路”颇多,譬如承包筑路工程、涉足园林建设等等,丰富的人生经历,出色的活动能力,不管走那条路都会发家致富。事业蒸蒸日上时,提前退休只为诗?这不就是个傻子?有人叫他竺癫子(新昌人称疯子为“癫子”)。竺岳兵苦笑着说:“是的,那时许多人不理解我,说没有用的人才早退休呀!说别人退休赚外快,他老竺没人要呀!”他不走财路走诗路,别人说他走“死路”,后来的清贫可想而知,生活的窘迫早就埋设。因此,他家中除了一张简陋陈旧的木床,和一张脱漆磨损的方桌,连个衣柜都没有,一台电视机还是别人赠送,真可谓“家徒四壁”。只是四壁上排列的几个书架,层列着数千册专业书籍,显示着他的另一种“富有”。每天一杯蕃薯烧(新昌本地产的一种白酒)、两块霉豆腐(新昌本地产的一种腐乳)和三碗白米饭,外加几包最蹩脚(低劣)的“古松”牌香烟,就是他一天生活的全部。他身上穿的一件毛衣,多达十几个破洞,手臂处破得大如碗口;他几年不买一双袜子、一件汗衫,出客才舍得穿的一双皮鞋,还是几十年前所购,一直穿到去世。由于早早内退,退休工资微薄,生活能省则省,购书却很大方。因为身处僻壤,查找资料困难,就得掏钱购买。“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是孔子对颜回的赞美,也是竺岳兵的写照。

再次就是他的矢志不渝惜时如金。自从1987年提前退休后,竺岳兵的头发都在家理,家人和亲朋,都成理发师,省钱又省时。他几乎每天在十几平米的暗窄板屋内,连续工作十几二十个小时。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两年,甚至步门也不出。他经常工作到深夜,凌晨又即起;中午稍休息,起床又劳作。竺岳兵说“老而学犹秉烛夜行,歇不下来啊”。40多年来,他没有一天休息,像一个勤劳的农夫,日复一日地耕耘;像位朝圣的信徒,虔诚恭谨地前行。他的读书笔记重达700多斤,纸张多达7万多页,字数超过3000万字。有很多人问过他,你为什么这么拼命?他反问人家,人为什么要活着?他曾经多次说过,他是为死后做人。“蜗牛在它爬行过的路上,尚且留下了一道痕迹。人,又岂能空度一生!”

长期高强度的伏案研究,严重地影响着他的健康,透支了他的生命。有一次,竺岳兵因为劳累过度突发脑溢血,住院治疗了很长一段时间,出院后又马上投入到研究之中。因为年纪大了,加上刚刚出院,他的手抖得厉害,就一句句口述,由助手记录整理。

2019年这次就没这么荣幸,他一个多月三进三出重症病房,两度进行插管抢救,但每次从昏迷中醒来,提及的还是诗路。医生说他能坚持那么长时间,完全是靠信念在支撑。“能不能想办法让我多活两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是他的最后请求。与其说是对生命的留恋,不如说是未了的心愿。最后他带着无限的遗憾,于2019年7月6日19时51分,离开了让他留恋一生的浙东山水,梦萦魂绕的唐诗之路,享年85岁。他用一生的心血和全部的生命,熔铸成了一根红烛,凝聚成一种精神,照亮了一条道路。

竺岳兵的去世,奠基了诗路,感动了世人,也激励着本人。写一本唐诗之路方面的书,退休前我就有安排。我打电话给竺岳兵,谈了想写诗路的打算。说你发现了唐诗之路,研究了唐诗之路;我退休后回来,想从文学的角度,写你这个人,走你那条“路”。电话那头的他声音宏亮,对我的“回来”表示欢迎,但婉拒了写他的要求,他说自己只是天姥山下一粒土,剡溪水中一滴水,故乡白杨一棵树,不值得为之歌与书,但值得写写唐诗之路,并提供了几个在杭人员名单,让我先采访起来。鉴于他的真诚热情,当时我和妻子商定,一退休就回新昌,到城关永安巷六号,竺岳兵的住处附近,找处陋室租住下来,以便朝夕闻道、随时就教。

说来凑巧的是,我正联系竺老提供的采访对象,积累诗路的相关资料,一天接到新昌县新林乡党委书记王炳兴的电话,电话中他提出要来杭拜访,我追问之下才知原委:新林乡也就是我的故乡,作为钦寸水库的淹没区,如今水库已建成,乡亲已搬迁,新林可能被撤并,乡政府讨论后决定,想为新林留点纪念,“有形”和“无形”的。这个“有形”就是梁柏台纪念馆的异地迁建,“无形”就是编本史料传给后人。考虑到我不仅是新林乡查林村人,还是梁柏台的后人,希望我退休回家,参与一些文字编撰。

王书记的电话让我左右为难,因为我已与竺老有约在先,但家乡的邀约刻不容缓。我考虑再三,接受了老家邀请,准备忙完此事,再回头去找竺老。但人算不如天算,回乡后我自加了《乡愁》一书的撰写,还有诸如乡愁馆建设的参与,数件工作很难在一年半载中完成。正当我忙得不可开交,2019年7月7日这天,惊闻竺老去世的噩耗!当时的悲伤失落难以言表,一度产生弃写此书的念头。后来还是竺老的精神,激励我振作提笔,重新“走”上这条诗路。

当然,走上这条“路”,书写这条“路”,不仅有竺岳兵的精神指引,还有邹志方老师的无形帮助,因为他的一本《浙东唐诗之路》。如果说竺岳兵在我面前竖起了路标,那么邹志方为我进行导游讲解。我从网上购到他的书后,就想寻找机会拜其为师。邹老师任教的学校,离我绍兴的家不远。因为自己的忙和懒,访师日期一拖再拖,觉得来日方长总有机会。不想2021年6月5日这天得知,邹老师已于昨日仙逝。三年之内痛失两师,对于正“行走”在诗路上的我,无疑是雪上加霜,更觉孤立无援。但两老背影不远,觉得更应继承遗志,振作精神,继续跋涉。写作此书,以示追怀,更是致敬。

当然,写这条诗路,即使散文化写作,也需要查阅大量诸如此类的学术文章,参考专家教授的各种见解,所以除了竺老与邹老的指引,还有很多老师的帮助。正是他们的“阳光雨露”,才有了我这棵小草的诞生,才有了我这本小书的由来。因此我要对这些认识与不认识的老师,由衷地说声感谢,并致以崇高的敬意。

这就是我写作本书的心路历程。

交代了为什么写,接着说说如何写?发现和研究,已有“大家”在前,专家继踵,响应云从。作为后学,我只能根据自身特点,结合诗路建设:摹山范水、解读诗篇;推波助澜,以壮行色。也就是介绍家乡的诗路,歌唱诗路的家乡:描写诗路的美景,解读诗路的华章。这既要有文学专家的功底,地方史家的熟稔,还要有作家诗人的才思,平庸如我实难担此大任,但有竺岳兵的精神指引,“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在会稽、四明、天台“三山”间流连,运河、娥江、剡溪“三水”畔寻觅,希望向世人展示诗路上的山水之美、人文之美,解读诗歌中的韵律之美、意境之美。浙东唐诗之路,起于西兴渔浦,终于天台华顶,一路上沿运河、转娥江、循剡溪、上天台,循着这条诗路和思路,我把全书分成二十一章:前四章为“浙东诗国”、“地理物产”、“山水人文”、“佛宗道源”,总起也是总介,多角度、鸟瞰式地分析了诗路的成因,使读者获得一个总体印象。接下来对诗路分段赏读:介绍越州共有五章,即“运河两岸”、“越中山水”、“州城内外”、“胜迹遗踪”、“古刹钟声”,跟着文人墨客,走遍越中山水,尽赏人文景观。因为唐诗多有西施的歌咏,又加了“西施故里”一章。舟尽运河,前抵娥江,与秀丽的稽山镜水相比,这里高山峡谷、树木萧森,两岸村如棋布、传说丰富,我安排了三个章节:“曹娥江畔”、“四明东山”、“始宁灵运”。有娥江四明的雄壮浩荡,始宁谢氏的显赫辉煌,越窑青瓷的翠釉火光,这段诗路虽然不长,但地位显赫。这到不仅仅因为这里有东山再起的谢安,中国青瓷的源头,更是诞生了山水诗人谢灵运。如果说浙东诗路就是场山水之旅,那么谢灵运就是这条路上的第一行人;如果说山水诗是中国诗歌的重要部分,那么谢灵运就在这里唱出了首句歌声。正因为谢灵运的雏凤新声,才引来了唐代诗人的百鸟和鸣。因此,谢灵运不仅是山水诗歌的开山祖师,浙东还是山水诗歌的发祥之地。所以我在“始宁灵运”一章中,用五篇文章介绍他的诗歌成就和坎坷一生;也是通过谢灵运的人生足迹,我把诗路向浙东永嘉延伸,使浙东诗路变得相对完整。娥江的终点是嶀浦,嶀浦以上为剡溪,穿过峡谷进入剡中,即今天的嵊州新昌。剡山名胜,古称仙境;剡溪风光,清丽诱人。我把其分为六章:“进入剡中”、“风流剡溪”、“金庭寻踪”、“南岩石城”、“天姥连天”、“青翠沃洲”。前三章的风光胜迹主要在嵊州境内,后三章的名山古刹基本在新昌地界;如果说前三章侧重剡溪的风流韵事,那么后三章侧重的是宗教名山,前者灵动后者庄重。天台是浙东诗路的终点,也是这条诗路的高潮,我虽安排了一章,文章却有九篇,不仅描写了天台美景,也介绍了佛道文化。天台不仅风光壮丽,山水奇绝;而且名寺众多,仙踪遍布,历代文人所写锦绣诗文,多如山上的奇花异草。最后一章叫“浙里皆诗”,两篇文章构成,一篇介绍钱塘江唐诗之路,一篇介绍浙江四条诗路的建设。一花引得百花开,一路引得四路来。当一条唐诗之路转化成一种政府意志,当一件文化产品转化成一种地方财富,这既是对先驱者们的一种告慰,更是对一个地方的文化推动。

就这样,我以路为经,以诗为纬;边走边看,串珠成链。一路山川,两耳雅韵;满目美景,无尽诗篇。焚膏继晷,倏忽四年。相信你阅读本书后,会有一走诗路的冲动,再读唐诗的举动。现在就让我们带上此书,背着行囊,踏着月色,沐着晨光,伴着鸡唱,舟摇一路欸乃,帆拂两岸青山,向着浙东诗路进发……

当然,由于自己才疏学浅,对诗路的描写,古诗的解读,可能会有错误和纰漏。您的宝贵意见和建议,留待我今后学习汲取、提高完善。谢谢!

2023年春写于沃洲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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