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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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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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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五章 地理物产:物华天宝钟灵秀

晋唐文人所钟情的浙东会稽,不仅钟灵毓秀还物华天宝。

陈桥驿曾说过:“这是一片宽广的平原,具有背山面海的形势,距南面不远,就有山林之饶,而平原北缘濒海,又有渔盐之利。平原上气候暖热,水土资源丰富,于越部族的祖先,是在如此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中繁衍发展起来的。”

但是,这个部族在这里繁衍生息了一段时期以后,另一次卷转虫海侵从全新世之初开始掀起,到了距今1.2万年前后,海岸线到达现在水深-110米的位置上,舟山群岛开始与大陆分离;到达1.1万年前后,上升到-60米的位置上,舟山群岛开始形成;到了距今8000年前,海面更上升到-5米的位置上。这次海侵在7000-6000年前达到最高峰,东海海域内伸到今杭嘉湖平原西部和宁绍平原南部,也就是说杭嘉湖平原和宁绍平原,当时都成一片互相连接的浅海。宁绍平原的自然环境迅速恶化,越族先民不得不从原来自然环境非常优越的宁绍平原迁离,而河姆渡遗址是他们南移中建立的最后一批聚落之一。因此,浙东虽然出现了灿烂的河姆渡文化,成为稻作文明的起源地之一。但在之后的几千年岁月里,远离中原的越地,被视为未开化的蛮荒之地。《汉书·地理志》述其“越人断发文身,以避蛟龙之害”。丘陵湖泽众多,蛇虫鸟兽出没。

南部山区的水土资源自然无法与宁绍平原相比,使得越族先民的发展受到很大限制。他们在会稽、四明山北麓的冲积扇顶端,俯视这片茫茫大海,通过祖祖辈辈的口口相传,记住这片如今被洪水吞噬的地方,曾经是他们肥沃富庶的故乡。因此,他们会幻想和期待一位伟大的神明,来驱除这滔天洪水,让他们摆脱这崎岖贫瘠的山地,重回祖辈生活过的那块平坦宽广的地方。这个伟大的神明,就是顾颉刚先生所说的以越地为中心点而传播出来的“禹”。

的确,最早生活在这里的于越先民,自然和生活环境非常恶劣,北部是一片潮汐直薄、泥泞不堪的湖沼平原,南部则是一片虎豹出没、“山林幽冥”的原始森林,开发极其艰难。《管子·水地篇》评价越国水土与人民时就说:“越之水浊重而洎,故其民愚疾而垢”,意思是说,越国的沿海平原都浸泡(洎)在混浊的水中,因此生活在这里的人肮脏、愚昧而且多生疾病。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正是勤劳勇敢的越族先祖在漫长岁月里不畏艰辛,胼手胝足修筑海塘、建立聚落、改造环境,经过一代代祖先艰苦卓绝的不懈奋斗,直到越王句践时代,终将一片穷山恶水,改造成能够安家立国的鱼米之乡,浙东开始日益富强。

唐时的浙东范围,是极为清晰的,概指浦阳江流域以东,括苍山脉以北至东海这一地区,总面积约2万余平方公里。台州以南,唐诗就称其为“北闽”。浙东地形,竺岳兵将其比喻成一个倒放着的“爪”字,底面(即南面)一撇是括苍山与大盘山,上面自左而右(即自西而东)三撇,依次为会稽山、四明山、天台山(以下有时简称“三山”)。这三座山脉,由西南向东北倾斜,天台山陡落东海再起而为舟山群岛,其余两山屹立于甬绍平原。当然历史上的“平原”,比今天的要小得多,其海岸线与今天的杭州至临海公路线相去不远。而屡见于唐诗的镜湖(今鉴湖),却比今天的鉴湖要大110倍,总面积达206平方公里。镜湖分东湖和西湖,东至东小江(今曹娥江)西达西小江,沿会稽山北麓长条形弯曲分布,而镜湖之北里海(今杭州湾)之南,就是一片丰饶的田野,形如一只肥硕的巨虾,它的头在西小江,尾在东小江,腹下是镜湖,背上是三江口,背后就是里海(杭州湾),镜湖流经田野的条条河流,恰似道道虾节,而越国都城就在这只虾肚底下。李白的“东海横秦望,西陵绕越台”诗句,说越国古都是水流围绕着的一个台地。

浙东大地沃野千里,气候温润;水乡村落,互相接连。境内菱荷满湖,稻田连片;人口繁密,士庶耀富。镜湖水利功能于南北朝时期达到最佳状态,境内无荒芜之田,田无旱涝之忧,尤其是山阴县成为国内名邑。东晋成帝时,朝廷曾一度议论将国都迁于会稽,后来国都虽未迁成,但至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浙东的会稽、东阳、永嘉、临海、新安五郡设置了东扬州,州治就设在会稽;到南朝宋大明三年(459),又一度将扬州州治从首都建康移到会稽,可见整个南北朝期间,会稽俨然与建康东西对峙,南北呼应,成为全国两大都会。到唐时,这种情况也未改变,会稽在全国影响有增无减。崔元翰在《判曹食堂壁记》称:“重山阻江,铜盐材竹之货殖,舟车包篚之委输,固已被四方而盈二都矣。”

会稽不仅是鱼米之乡,还是剡纸产地。剡地盛产一种制纸原料——剡藤,剡藤就是榖,榖的种类中有乔木也有灌木,现代植物学上属于桑科植物。据《中国高等植物图鉴》第一册“桑科小构树(葡蟠、女谷)”条载,这种“小构树”是,“落叶灌木,枝蔓生或攀援……分布在华中和华南各省区;日本也有。多生长于山坡灌丛或次生杂木林中。茎皮纤维供制优质纸和人造棉的原料。”其别名“女谷”即“女榖”之讹。“女”有“小”义,如古代把“桑树小而条长者”称作“女桑”。“女榖”即“小榖”。《诗经·小雅·鹤鸣》有:“其下维榖。”毛传云:“榖,恶木也。”三国吴陆玑疏云:“幽州人谓之榖桑,荆扬人谓之榖,中州人谓之楮。殷中宗时桑榖共生是也。今江南人绩其皮以为布;又捣以为纸,谓之榖皮纸,洁白光辉,其里甚好。”疏中的江南人以榖皮绩布造纸,其实指越中及其周围地区,这在明朝闵方振《楮待制传》中有形象的描述。

剡纸最早见载于晋代张华的《博物志》:“剡溪古藤甚多,可造纸,故即名纸为剡藤。”唐代舒元舆《吊剡溪古藤文》云:“剡溪上绵四五百里,多古藤,株蘖逼土。泊东雒(洛阳)西雍(长安),见书文者,皆以剡纸相夸。”唐李肇《国史补》曰:“纸之妙者,越之剡藤”、“纸则有越之剡藤苔笺”;刘禹锡也赞其“精彩添翰墨,波澜起剡藤”。足见当时剡纸已经驰名京城上流社会。剡纸的主要特色是薄、韧、白、滑。皮日休在《二游诗》中写道:“宣毫利若风,剡纸光于月。”《非烟传》称剡纸为“玉叶纸”,有“薄于蝉翼难供恨”句,梅圣俞诗“花笺脆蠹不经久,剡楮薄慢还可怡”,可见其薄、韧。东坡有诗云“溪石琢马肝,剡藤开玉版”,足见其白润;欧阳修说“剡藤莹滑如玻璃”,足见其光滑。世称王右军拂蚕茧纸走鼠须笔成兰亭序,这种蚕茧纸当为剡藤及苔笺;而鼠须当为黄狼之须,因其坚挺遇糙纸更显笔力。由于其白和韧的特点,剡纸不但是书写上品,还可用来制帐作被。五代时有纸帐诗,“清悬四面剡溪霜,高卧梅花半月床”、“觉来虚白神光发,睡去清闲好梦长”,可见剡纸是用来糊在床周围帐屏架上用的。陆游《谢朱元晦寄纸被》诗有,“纸被围身度雪天,白于狐腋软于绵”句,可能是以轻白之纸衬丝绵作絮,如后世翻丝绵时衬棉纸然。

三国至唐宋,剡纸曾风行天下。韩愈在其《毛颖传》中写道:“颖与绛人陈玄,弘农陶弘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如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文中毛颖指毛笔,绛人陈玄指墨,会稽褚先生指会稽纸。“褚”通“楮”,即《搜神记》中“刘阮遇仙”时所采的榖树皮,也即古代造纸的上等原料。这里都采用了拟人手法。顾况还写了《剡纸歌》:

云门路上山阴雪,中有玉人持玉节。

宛委山里禹馀粮,石中黄子黄金屑。

剡溪剡纸生剡藤,喷水捣后为蕉叶。

欲写金人金口经,寄与山阴山里僧。

手把山中紫罗笔,思量点画龙蛇出。

政是垂头蹋翼时,不免向君求此物。

头两句喻白色剡纸之白,三四句喻黄色之剡纸,五六两句点明剡纸来源和制作方法,下面几句指出剡纸可贵和求此物之要求。崔道融也写有《谢朱常侍寄贶剡纸》:“百幅轻明雪未融,薛家凡纸漫深红。不应点染闲言语,留记将军盖世功。”陈瑞《以剡笺赠陈待诏》:“云母光笼玉楮温,得来元自剡溪澒。清涵天姥峰头雪,润带金庭谷口云。九万未充王内史,百番聊赠杜参军。从知醉里纵横墨,不到羊欣白练裙。”唐时越中所产之剡纸,是其他地方难以比拟的;在文人心目中之地位,也是其它难以替代的。宋代苏轼《和人求笔迹》:“从此剡藤真可吊。”王十朋注:“唐舒元舆作《吊剡溪藤文》,言今之错为文者,皆夭阏剡藤者也。剡藤可作纸。”又苏轼《孙莘老求墨抄亭》诗:“书来乞诗要自写,为把栗尾书溪藤。”直到明朝,剡纸还很有名,宋应星《天工开物》“造皮纸”条中说到:“又桑皮造者曰桑穰纸,极其敦厚。东浙所产,三吴收蚕种者必用之。”

浙东不仅出剡藤,还产丹药,刘阮遇仙就是从开始采榖流变到后来采药,使这个故事更贴合仙术道家的内涵,也更符合人们追求长生不老的心愿。浙东唐诗之路上的诗人耽于此道的大有人在,如孟浩然、李白、李绅,还有张祜、许浑、皮日休;方外之人更不待言,有司马承祯、寒山子、吴筠、杜光庭、贯休等。他们对采药炼丹一事,还流之于笔端,吟之于诗篇,如孟浩然就有《宿天台桐柏宫》:“……息阴憩桐柏,采秀弄芝草……纷吾远游意,学彼长生道。”李白在《天台晓望》中说:“攀条摘朱实,服药炼金骨。”李绅在其追述早年游历越中天台的《琪树》诗序中,将这种神奇的仙物说得极其真切。张祜《游天台山》诗云:“琼台下昏侧,手足前采乳。但造不死乡,前劳何足数。”许浑《早发天台中岩寺度关岭次天姥岑》:“来往天台天姥间,欲求真诀驻衰颜。”皮日休《华顶杖》诗云:“金庭仙树枝,道客自携持。探洞求丹粟,挑云觅白芝。”王贞白《寄天台叶尊师》诗云:“采药霞湿衣,煎芝古鼎焦。”寒山子也有诗云:“我闻天台山,山中有琪树。永言欲攀之,莫晓石桥路。”贯休《寒月送玄道士入天台》说得更加明白:“送君丁宁有深旨,好寻佛窟游银地。雪眉衲僧皆正气,伊昔贞白先生同此意。若得神圣之药,即莫忘远相寄。”总之,越中的花卉草木、鸟兽虫鱼,都在诗人的笔下带着灵仙气息,正如方干《送孙百篇游天台》所言:“远近常时皆药气,高低无处不泉声”“更有仙花与灵鸟,恐君多半未知名”。

剡地还产桂花。《草木记》“以剡中丹桂为奇”,在唐代即有高名。唐武宗宰相、牛李党争的李派首领李德裕特爱桂花,在剡中求得了丹桂,欣喜非常,留下了一首《访剡溪樵客得红桂》诗,前面还写了小记。“比闻龙门敬善寺有红桂树,独秀伊川,尝于江南诸山访知莫致。陈侍御知予所好,因访剡溪樵客,偶得数株,移植郊园,众芳色沮,乃知敬善寺所有是蜀罔草,徒得嘉名。因赋是诗兼赠陈侍御”:

昔闻红桂枝,独秀龙门侧,越叟遗数株,周人尝未识。

平生爱此树,攀玩无由得。君子知我心,因之为羽翼。

岂烦嘉客誉,且就清阴息。来自天姥岑,长疑翠岚色。

芬芳世所绝,偃蹇枝渐直。琼叶润不凋,珠英粲如织。

犹疑翡翠宿,想待鹓雏食。宁止暂淹留,终当更封植。

剡地不独剡溪有桂,沃洲也有桂。唐诗人陈陶曾留下首《咏双桂》赞美沃洲桂树,“青冥结根易倾倒,沃洲山中双桂好。瑙璃宫殿无斧声,石上萧萧伴僧老。”直是从月中“瑙璃宫殿”移来的。诗仙李白也提到过剡桂,不过他接触的是银桂,“何以折相赠,白花青桂枝,虽然剡溪兴,不异山阴时。”秋高气爽的秋季他在剡赏桂,豪兴丝毫不减在山阴之日。刘长卿《寄剡中诸官》也提到“桂香留客处,枫暗泊舟时”。可见剡地桂花在唐时既多又名高。白居易《咏桂花》中“有木名丹桂,四时长馥馥”,看来他把四季桂与丹桂相混了,四季桂色不丹而且严格说夏季不开花。还是晋人枣据写的比较客观:“桂林挺芳干,一岁三四花。”李贺有“雪下桂花稀”,杜枚有“桂花香带雪”句,自然指的也是四季桂。“蟾宫折桂”旧称进士题名,“桂冠”也是古希腊诗人的荣誉,文人重桂,中外同心。还有桂被称为天香,大概是“来自月宫”的缘故吧!

浙东一带还盛产“越绫”、“越罗”,品质优良,品种丰富,花色繁多,多次被列为朝廷贡品,唐末时朝廷每十天就要向越州征调越罗15000匹。白居易《缭绫》诗中尽情赞美了越绫织工精巧、质地纯良情况,也揭露了深刻的社会矛盾:

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

应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中有文章又奇绝,地铺白烟花簇雪。

织者何人衣者谁?越溪寒女汉宫姬。

去年中使宣口敕,天上取样人间织。

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

广裁衫袖长制裙,金斗熨波刀剪纹。

异彩奇文相隐映,转侧看花花不定。

昭阳舞人恩正深,春衣一对值千金。

汗沾粉污不再着,曳土踏泥无惜心。

缭绫织成费功绩,莫比寻常缯与帛。

丝细缲多女手疼,扎扎千声不盈尺。

昭阳殿里歌舞人,若见织时应也惜。

该诗给人最突出的印象,就是描写缭绫的精美。出奇精美的背后,隐含着出奇的艰辛,诗人就用明暗两条线,来贯穿绾结诗歌的始终。诗人一问开头,高空抛物;突如其来,先声夺人。接着以四种丝织精品对比,都用“不似”加以否定,突出缭绫的非同寻常。既然同类不能比拟,就只好借瀑布相比。以瀑布来比织物,唐诗并不罕见,徐凝的“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庐山瀑布》)就是一例。本诗借瀑布喻缭绫,妙就妙在借的是月下之瀑,因为两者神似显得新颖贴切,写出缭绫透明的色泽还充满了飘逸的质感。而且瀑布没有“文章”(图案花纹)的,而缭绫“中有文章”而且“奇绝”:“地铺白烟花簇雪”!有“地”(底子)有“花”(花纹),白底白花已经很美,还“地”(底)上“铺烟”、“花”下“簇雪”,就不仅写出了底花俱白,还写出了缭绫轻柔的质感,半透明的朦胧感,闪烁不定的动态感。诗歌如停留在描写缭绫精美上,充其量只是件优秀的作品。而此诗的伟大之处,将其上升到社会和政治的高度:如此精美的织物,到底谁织谁穿?“越溪寒女汉宫姬”,织者没穿穿者不织,两者对立非常明显。接着写奉着圣旨的“中使”口气之傲要求之高,接着写扎扎而织的织女工时之繁制作之难,一系列的描写可见其工艺水平达到了多么惊人的程度,“寒女”们又是付出了多少艰辛倾注了心血;然而“昭阳舞女”却“汗沾粉污不再着,曳土踏泥无惜心”。就这样,诗人通过缭绫这种织物,揭示出被剥削者与剥削者之间尖锐的矛盾,讽刺的笔锋直触神圣不可侵犯的皇帝。精湛的艺术技巧和深刻的思想内涵,使此诗成为中国诗歌史上的不朽之作。

当然,这首诗也从侧面生动地反映了唐代丝织品所达到的惊人水平。“异采奇文相隐映,转侧看花花不定”,是说从不同的角度去看缭绫,就呈现出不同的异彩奇文。这并非夸张。《资治通鉴》“唐中宗景龙二年”记载:安乐公主“有织成裙,值钱一亿。花绘鸟兽,皆如粟粒。正视、旁视,日中、影中,各为一色”,就可与此相参证。

值得一提的当时浙东还有一条“海上丝绸之路”。浙江丝织物除由广州输出外,大多从明州输往日本、朝鲜和东南亚各国。有着上述地理、经济上的优势,浙东作为唐诗之路自在情理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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