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之滨,州城周围,还有严维园林、方干岛和朱放山阴别业。
知章故居在城西九里,而严维园林在城东郊区,地处东湖北滨、运河边上、箬篑山下。《康熙会稽志》卷五云:“严维宅,在东湖。唐大历中,维为长史,因名长史村。自题云:‘落木秦山近,衡门镜水通。’又有园林,颇名于唐。其诗云:‘策杖山横绿野,乘舟水入衡门。’又曰;‘杉松交日影,枕簟上湖光。’”对自家园林,严维在不少诗作中都有描写,如“水巷惊训鸟,藜林起病躯”(《酬耿拾遗题赠》),“柳塘春水漫,花坞夕照迟”(《酬刘员外见寄》),“湖上新正逢故人,情深应不笑家贫。明朝别后门还掩,修竹千竿一老身”(《岁初喜皇甫冉侍御至》)。皇甫冉《宿严长史宅》诗亦云:“昔闻玄度宅,门对会稽峰。君住东湖下,清风继旧踪。”点明严维园林在镜湖会稽山对岸的北滨。李嘉佑《送严二擢第东归》诗云:“旧里三峰下,开门古县前。”诗中的三峰即今绍兴城东南凌家山、鹿池山和凌家山南原来的一块坡地。《水经注》“镜湖北三小山”即是。“古县”即山阴小城,秦治山阴以来即小城为县城,在绍兴东郭门与五云门之间。“开门古县前”,说明严维宅离东郭不远。根据严维自身描绘和客人记写,我们可“想见其处也”(《嘉泰会稽志》卷十三):位于箬篑山南麓、东镜湖之滨,南对稽山,山横绿野;门临镜水,枕簟湖光。西傍东湖,东有柳塘;近接村桥,远通山坞。园内杉松交织,鲜花开遍;水鸟翩飞,竹摇千竿。
当时往访严维园林的诗人正不少,严维自己也在《九月十日即事》中写道:“家贫惟种竹,时幸故人看。菊度重阳少,林经闰月寒。宿酲犹落帽,华发强扶冠。美景良难得,今朝更尽欢。”往访诗人中有的留有诗作,如耿湋《赠严维》、武元衡《经严秘校维故宅》等。
《嘉泰会稽志》卷十三载:“严长史宅,大历中郑概、裴冕等联句赋诗,与长史凡六人。”大历四年(769),严维园林举行了两次诗人聚会,组成两首联句,一组是《严氏园林》:
策杖山横绿野,乘舟水入衡门。(严维)
客来多从业县,僧去还指烟村。(郑概)
春韭青青耐剪,香粳日日宜飧。(王纲)
自愧薄霑冠冕,何如乐在丘园。(沈仲昌)
鸟散纷纷花落,人行处处苔痕。(贾全)
水池偏多白鹭,畦隔半是芳荪。(段格)
柳径共知归郭,暮云谁使当轩。(刘题)
另一组为《秋日宴严长史宅》:
北客来江外,秋山到越中。(郑概)故交多此见,清兴復能同。(裴晃)
落木秦山近,衡门镜水通。(严维)檐前苔绕砌,篱下菊成丛。(徐嶷)
泫泫花承露,泠泠叶动风。(郑概)卷帘看彩翠,对酒命丝桐。(张着)
戊日辞巢燕,商天向浦鸿。(范绛)骞开通细雨,笑语望秋空。(刘全白)
嬾竹霜天绿,残花醉里红。(仲昌)客游惊落叶,更使恨风蓬。(阙名)
从上述诗人可以看出,大历年间(766-779),严维已是浙东的诗坛领袖,严维宅也成为诗人们的聚会之地。除了上述联诗诗人外,拜严维为师的有章八元、诗僧灵澈,投宿严宅留下诗作的有皇甫冉、刘长卿、耿湋、清江,与严维交往或诗歌唱酬的又有独孤峻、薛兼训、鲍防、皇甫温、钱起、李嘉祐、崔峒、李端、包佶、皎然、灵一等等。他的身边聚集了一大批诗人,原因之一严维是本地人,之二有玄度风,皇甫冉就夸其“清风继旧踪”。更与其谦逊好客的态度密不可分,从他的《酬诸公宿镜水宅》一诗可看出:
幸免低头向府中,贵将藜藿与君同。
阳雁叫霜来枕上,寒山映月在湖中。
诗书何德名夫子,草木推年长数公。
闻道汉家偏尚少,此身那比访芝翁。
此诗主要感谢大家对他的推崇,夸他有芝兰之德夫子之风。当然也发一点牢骚。诗人四十多岁还是个诸暨尉,才说“闻道汉家偏尚少”,但官虽小品德要高,一直以“修竹千竿一老身”自许,这里又以“此身那比访芝翁”自慰。诗中抒发的的,还有他浓浓的客情,对皇甫冉就说过“情深应不笑家贫”,这里又说“贵将藜藿与君同”。诗写园林也就三四两句,其实他很爱自己的镜水宅,在《夏日纳凉》中写道:“山阴过野客,镜里接仙郎。盥漱临寒水,褰闱入夏堂。杉松交日影,枕簟上湖光。衮衮承嘉话,清风纳晚凉。”
严维写有《酬诸公宿镜水宅》,诸公夜宿后也纷纷留下诗篇,刘长卿有《宿严维宅赠包佶》:“江湖同避地,分首自依依。尽室今为客,惊秋空念归。岁储无别墅,寒服羡邻机。草色村桥晚,蝉声江树稀。夜深宜共醉,时难忍相违。何事随阳雁,汀洲忽背飞。”皇甫冉有《秋夜宿严维宅》:“昔闻玄度宅,门向会稽峰。君住东湖下,清风继旧踪。秋深临水月,夜半隔山钟。世故多离别,良宵讵可逢。”清江有《宿严维宅简章八元》:“佳期曾不远,甲第即南邻。惠爱偏相及,经过岂厌频。秋寒林叶动,夕霁月华新。莫话羁栖事,平原是主人。”
严维不肯“低头向府中”,官场人却对其钦敬追慕,曾两度为相的武元衡,就写有《经严秘校维故宅》:
掩泪山阳宅,生涯此路穷。香销芸阁闭,星落草堂空。
丽藻浮名里,哀声夕照中。不堪投钓处,邻笛怨春风。
这是首凭吊诗,哀悼严的生涯穷、草堂空,即严的落寞一生,既对其表哀思,更为其鸣不平。类似不平之作,耿湋《赠严维》中也写过:“许询清论重,寂寞住山阴。野路接寒寺,闲门当古林。海田秋熟早,湖水夜渔深。世上穷通理,谁人奈此心。”相比武诗,措辞婉转。
在山阴镜湖,近葛洪丹井,还有朱放别业。朱放严维同时,两人还是好友。可从严维《赠送朱放》一诗看出:“昔年居汉水,日醉习家池。道胜迹常在,名高身不知。欲依天目住,新自始宁移。生事曾无长,惟将白接蘺。”据《唐才子传》载:“放字长通,南阳人也。初居临汉水,遭岁馑南来,卜隐剡溪、镜湖间,排青紫之念,结庐云卧,钓水樵山……放工诗,风度清越,神情萧散,非寻常之比,集二卷今行于世。”又云:“大历中,嗣曹王皋镇江西,辟为节度参谋,有《别同志》曰:‘潺湲寒溪上,自此成离别。回首望归人,移舟逢暮雪。频行识草树,渐老伤年发。唯有白云心,为身东山月。’未几不乐鞅掌,扁舟告还。贞元二年,诏举韬晦奇才,诏下聘礼,拜左拾遗,不就,表谢之,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时江、浙名士如林,风流儒雅,俱从高义,如皇甫兄弟,皎、彻上人,皆山人良友也”(《唐才子传》)。因此唐诗中有好多写给朱放的寄赠诗,如李颀的《寄镜湖朱处士》,刘长卿的《送朱山人归山阴别业》《东湖送朱逸人归》,顾况的《赠朱放》,皎然的《访朱放山人》等。请看秦系的《晚秋拾遗朱放访山居》:
不逐时人后,终年独闭关。家中贫自乐,石上卧常闲。
坠栗添新味,寒花带老颜。侍臣当献纳,那得到空山。
诗人对朱放的清贫自守、超然物外,自然是歆羡和敬慕的。李颀的《寄镜湖朱处士》也一样,写景为了衬人:
澄霁晚流阔,微风吹绿蘋。鳞鳞远峰见,淡淡平湖春。
芳草日堪把,白云心所亲。何时可为乐,梦里东山人。
比严维迟上百年的方干,其居住的方干岛离严维宅很近。《嘉泰会稽志》卷九曰:“方干岛,在(会稽)县东南五里,唐方干别墅也。干咸通中居越中,有诗云:‘沙边贾客喧渔市,岛上潜夫醉笋庄。’郑谷《题方干别墅》云:‘野岫分开径,渔家并掩扉。’今镜湖中小山是也。”方干曾对自己的别墅有过诸多的描述:“池塘月撼芙蓉浪,窗户凉生薜荔风”(《山中言事》)、“百里湖波轻撼月,五更军角慢吹霜”(《越中言事》)、“必知芦笋侵沙井,兼被藤花占石矶。云岛采茶常失路,雪龛中酒不关扉”(《初归镜中寄陈端公》)、“樵猎两三户,凋疏是近邻。风雷前壑雨,花木后岩春”(《镜湖西岛言事寄陶校书》)、“暗泉出石飞仍咽,小径通桥直复斜。窗竹未抽今夏笋,庭梅曾试当年花”(《山中》)。通过上述文字,我们就可勾画出方干岛大致轮廓:地处镜湖之中,离州城不远;能闻军角之声,隔湖渔市喧哗。岛周芙蓉摇浪、湖波漾月。岛上前壑后岩、石藏暗泉,桥连小径;邻居两三,有樵有猎,扉掩渔家。芦笋侵占沙井,藤花占领石矶;采茶者常迷路,屋藏酒门不关。庭前有梅,梅开铁杆新枝;屋边有竹,竹笋似剑破土。窗覆薜荔,凉风时时来访;屋有潜夫,酒后常常高眠。真是一处神仙居所、世外桃源。方干隐此期间,踏遍青山,广交朋友,诗友诗僧,如李频、李山甫、罗隐、吴融、崔道融、曹松、贯休、齐己、可朋等等,纷至沓来。方干死后,唐彦谦、杜荀鹤、虚中还前来哀悼,可见唐时的方干岛,也是一处诗人的聚会之所。我们再来看看方干的《镜中别业二首》,到底是处什么样的所在:
(一)
寒山压镜心,此处是家林。梁燕窥春醉,岩猿学夜吟。
云连平地起,月向白波沈。犹自闻钟角,栖身可在深。
(二)
世人如不容,吾自纵天慵。落叶凭风扫,香粳倩水舂。
花期连郭雾,雪夜隔湖钟。身外无能事,头宜白此峰。
岛中何所有?这里有碧水寒山,明月白云,梁燕岩猿,鼓角钟声;这里风扫落叶,水舂香粳,花连郭雾,雪夜湖钟,仿佛一幅风情水墨图,寥寥几笔就勾勒出镜湖的恬静与和谐。诗人从新安山乡,来到镜湖之滨,一住就是三十多年,最后老死于此,“身外无能事,头宜白此峰。”这是欣慰,还是无奈?他也曾“寸心似火频求荐”,汲汲功名屡试不第,最后抛却烦恼隐居镜湖,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方诗道出了多少士子的心声!他在《山中言事》中把心迹表达得更为鲜明:“欹枕亦吟行亦醉,卧吟行醉更何营。贫来犹有故琴在,老去不过新发生。山鸟踏枝红果落,家童引钓白鱼惊。潜夫自有孤云侣,可要王侯知姓名。”
担任过永嘉(今属浙江温州)令的崔道融,自号东瓯散人。造访过方干岛并赠诗一首,诗题为《镜湖雪霁贻方干》:
天外晓岚和雪望,月中归棹带冰行。
相逢半醉吟诗苦,应抵寒猿袅树声。
晓岚缭绕着似在天外的雪峰,归棹穿过薄冰披月戴星而回。天是青白的,山是斑白的,水是冷白的,岚是乳白的,雪是洁白的,月是银白的,冰是莹白的。色有明暗,声情谐和,造意新颖。雪霁天寒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白。在这样的背景下,天地间还有两位寒士,酒酣耳热乘舟破冰吟诗作乐,声如寒猿啼鸣风入山林。
吴融入仕之前,与方干过从甚密。且两家相距不远,只有二十多里路程,坐船就可通达。写有《赠方干处士歌》,对方干推崇备至:
把笔尽为诗,何人敌夫子?
句满天下口,名聒天下耳。
不识朝,不识市,旷逍遥,闲徙倚。
一杯酒,无万事;一叶舟,无千里。
衣裳白云,坐卧流水。
霜落风高忽相忆,惠然见过留一夕。
一夕听吟十数篇,水榭林萝为岑寂。
拂旦舍我亦不辞,携筇径去随所适。
随所适,无处觅。云半片,鹤一只。
对于方干的处士生活,李山甫、郑谷等也作过描写,兹录于下进行比读:“咬咬嘎嘎水禽声,露洗松阴满院清。溪畔印沙多鹤迹,槛前题竹有僧名。问人远岫千重意,对客闲云一片情。早晚尘埃得休去,且将书剑事先生”(李山甫《方干隐居》);“山雪照湖水,漾舟湖畔归。松篁调远籁,台榭发清辉。野岫分闲径,渔家并掩扉。暮年诗力在,新句更幽微”(郑谷《寄题方干处士》)。
诗人寄赠方干的诗篇还有很多,如翁洮的《赠方干先生》,周朴的《寄处士方干》,崔涂的《读方干诗因怀别业》,贯休的《春晚访镜湖方干》,齐己的《寄镜湖方干处士》,尚颜的《寄方干处士》。就是方干去世,亦不乏悼怀凭吊之作,足见其诗才和高节,如唐彦谦有《吊方干处士三首》,杜荀鹤有《哭方干》,孙郃有《哭方玄英先生》,虚中有《悼方干处士》,可朋有《赠方干》,干康有《经方干旧居》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