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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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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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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四十三章 古刹钟声:山为莲宫作画屏

秦望山西北面,五山相连,十峰兀立,妙不可言。古人给这十座山峰取了颇具诗意的名字:法华、衣钵、积翠、朝阳、云门、倚秦、天女、啸猿、起云、月岭。

东晋义熙十二年(416年),高僧昙翼与沙门昙学,一起游览至此,觉得这里与“西天灵山”——印度灵鹫山十分相似。又看到从西南深山中流出的两条清溪,酷似两条绕山玉带,迤逦至此合二为一,林壑虚闲,松梢玲韵;群峰争翠,百谷生烟;奇异灵胜,气象万千。面对如此胜境,昙翼决定在此结茅成庵,诵《法华经》,遂取庵名“法华精舍”。

据《东林十八高贤传》记载,昙翼在“法华精舍”草庵修持了十二年。一天普贤菩萨化作美女,前来试探。昙翼不为所动。菩萨感其如水中之月,不可染污。于是作法,一时大雨倾盆,刹那山摇地动。不久雨止,祥云瑞光,普照大地,普贤现身云端,一时轰动朝野。会稽内使孟顗具状上奏朝庭,请求建寺。后在孟顗和富春富翁陈载全力帮助下,昙翼建起了寺庙,寺名“法华”。他蔬食涧饮,专精“法华”,修持30多年;坐化后,弟子漆其身,留寺中。

到了南朝梁时,禅师惠举在寺内隐居修持,梁武帝(502——519年)征召其当国师,惠举不从。当时昭明太子萧统见其心坚,特赐以金缕木兰袈裟一件。后梁武帝也施寺中四件宝物:顶戴紫檀十二面观音一顶,红银藻瓶一对,红琉璃钵一副,还有金铜维伟佛像一尊,加上太子赐的袈裟,五件宝物,珍藏寺中。

五件宝物中,维伟佛像,本为西域阿育王所铸。西域阿育王第四个女儿因为姿貌丑陋,阿育王希望她端正美貌,用金铜铸她的像49尊,头饰火焰,脚踏莲花,广布天下,为天下众生植福。此佛像漂洋过海,传入中国,梁武帝将其施于法华寺。因天子施宝物,太子施衣,所以法华寺后改名为天衣寺。

正因法华山“十峰排碧落,双涧合清涟”(李绅《题法华寺五言二十韵》)、“薄云界青嶂,皎日鶱朱甍”(宋之问《游法华寺》)的环境,吸引了唐朝很多墨客文人。游赏之余,李邕在《秦望山法华寺碑》中,赞此“其峰五莲,其溪双带,气象灵胜,林壑虚闲”;万齐融在《法华寺戒坛院碑》中,有“双乌所以示兆,今尚翔鸣”之句;肃宗上元二年(761),皇甫冉陪浙东观察使独孤峻往游,赞此“向背春光满,楼台古制全。群峰争彩翠,百谷会风烟”(《奉和独孤中丞游法华寺》)。穆宗长庆四年(824),浙东观察使元稹与好友杭州刺史白居易,曾在这里盘桓流连,各留诗作。文宗大和四年(830),浙东观察使陆亘曾率随从,来此踏勘寺庙,重修法华;大和七年(833)他又和新任浙东观察使李绅同登法华山。大历年浙东联唱活动中,其中至少有两次在法华寺举行,并写下《寻法华寺西溪联句》和《登法华寺最高顶忆院中诸公》联句。

由于唐武宗时的“会昌法难”,法华寺也佛灭寺毁。武宗崩后,宣宗(847-859年在位)即位,佛教复兴,诸佛重光,天衣寺也得以重建。寺后建十峰堂,以山之十峰为堂名。堂前立唐代著名书法家、括州(今丽水)刺史李邕撰并书的《大唐秦望山法华寺碑并序》。碑称:昙翼早年入禅慧,尤邃佛乘,与沙门昙学俱游秦望山,在其西北面法华山,营卜兰若,专精法华云云。此碑“会昌法难”中成为断石,复建时重立。字体俊逸,风采动人。

官终北海刺史的李邕,不仅为法华寺立碑,还想在这里终老。越州人们怀念他,把其居住过的地方叫北海桥,把北海桥附近的田畈叫北海坂。法华山为何让让李邕产生终老念头?看其所写的《游法华寺》可知一斑:

山势转深看更好,岭霞溪雾没楼台。

异时花向阴崖发,远处泉从青壁来。

世界自知千古促,贤愚悉被四时催。

须知此地堪终老,七窍终成一片灰。

法华山像幅立体的画,有声的诗:沟壑纵横,山势转深;霞燃山岭,雾没楼台;阴崖花发,青壁泉来。诗歌大处着眼,小处落笔,层次清晰,声色俱佳。李邕爱法华,乐妓难改其意,酒馔难移其情。孙邰《送无作上人游云门法华序》有载:“越州山水,名于天下。寺云门法华,又名焉。忆北海游越,越帅日率从事乐妓酒馔访北海,北海不乐。因曰:‘某久住此,盖为云门法华二寺,携酒乐,大似方便发遣。’越帅乃已。”是啊,佛门乃清净之地,你越帅每天携妓载酒来访,岂不是赶我走的节奏吗?李邕来越前多次被贬,情绪低落可想而知。而此诗后四句蕴含着人生哲理,并流露出不羁不屈的傲气。

此前,宋之问被贬为越州长史,曾游法华山,并《游法华寺》:

薄游京都日,遥羡稽山名。分刺江海郡,朅来征素情。

松露洗心眷,象筵敷念诚。薄云界青嶂,皎日鶱朱甍。

苔涧深不测,竹房闲且清。感真六象见,垂兆二鸟鸣。

古今信灵迹,中州莫与京。林巘永栖业,岂伊佐一生。

浮悟虽已久,事试去来成。观念幸相续,庶几最后明。

高岫拟耆闍,真乘引妙车。空中结楼殿,意表出云霞。

后果缠三足,前因感六牙。宴林薰宝树,水溜滴金沙。

寒谷梅犹浅,温庭橘未华。台香红药乱,塔影绿篁遮。

果渐轮王族,缘超梵帝家。晨行踏忍草,夜诵得灵花。

江郡将何匹,天都亦未加。朝来沿泛所,应是逐仙槎。

前诗写作者神情压郁,到法华寺游玩,见高山流水倍有感触,表示京城居大不易,虽心向往之,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想在法华寺洗清凡尘,逍遥自在。后诗主要是写法华寺的瑰丽景象。

唐大中年间,法华寺改为天衣寺。相比李邕的深沉感慨,宋之问的压郁无奈,于良史似乎超脱得多,请看他的《宿天衣寺》:

春山多胜事,赏玩夜忘归。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南望鸣钟处,楼台深翠微。

有水方可掬月,有花香才满衣。天衣寺涧有双溪涧,泉有半月泉,为“掬月”创造了条件;法华山上杜鹃花,春天怒放如锦霞,观者云集来赏玩,花香满衣夜忘归。法华山有幸遇良史,良史慧眼识法华,山人互助,彼此成全,创造出“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的千古名句。关于越中杜鹃,唐诗屡有提及:刘禹锡有“山花半谢杜鹃啼”(《酬浙东李侍郎越州春晚即事长句》);韦庄有“杜鹃花发鹧鸪啼”(《江上逢故人》);张谓写天衣寺时,“看花寻径远,听鸟入林迷”(《同诸公游云公禅寺》),方干写天衣寺,也是“一径穿缘应就郭,千花掩映似无溪”(《书法华寺上方禅壁》)。越中杜鹃,似锦似霞,如火如荼;连湾接岭,燃向天边。而月色下的杜鹃,染霜涂银,蕊寒香冷,情致幽清,更具风情。面对如此良辰美景,难怪诗人“赏玩夜忘归”,“欲去惜芳菲”,忘了远近和时间,欲留夜深欲去还恋。只是不知诗人所掬之月,是不是法华寺侧的半月泉之月。李绅《题法华寺》诗有“殿涌全身塔,池开半月泉”句。《西溪丛语》有载:“此泉隐于岩下,虽月圆,池中只见其半,最为佳处。绍兴初,僧聪乃凿开岩上,名为满月,甚可惜也。”

于良史春山花月夜《宿天衣寺》,严维则在秋夜雨声里《宿法华寺》:“一夕雨沉沉,哀猿万木阴。天龙来护法,长老密看心。鱼梵空山静,纱灯古殿深。无生久已学,白发浪相侵。”其中“鱼梵空山静,纱灯古殿深”可与“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相媲美。唐代诗人中,夜《宿法华寺》的还有崔国辅。因为崔国辅曾官山阴尉,会常往法华寺中游历:“松雨时复滴,寺门清且凉。此心竟谁证,回憩支公床。壁画感灵迹,龛经传异香。独游寄象外,忽忽归南昌。”

皎然作为著名诗僧,曾与灵澈、陆羽同居妙喜寺。灵澈于德宗贞元三四年间(787-788)回越,皎然便到浙东追访诗友,并写下很多诗歌,单写法华就有四首,其中之一就是《秋居法华寺下院望高顶赠如献上人》:

峰色秋天见,松声静夜闻。影孤长不出,行道在寒云。

峰色、松声,秋天、静夜,孤影、单僧,瘦径、寒云,诗人把这些意象,通过自昼而夜的时间,自影到云的空间,从见到行的活动,加以连缀贯穿,使得这些境头灵动起来,一种幽寂氛围扑面而来,这就是诗僧与其他诗人的区别,诗僧写景,自有一种心态,别具一副眼光,这种心态仿如冰心,晶莹剔透;这种眼光澄似秋水,不染纤尘。再录其《法华上方题江上人禅室》以备赏:“路入松声远更奇,山光水色共参差。中峰禅寂一僧在,坐对梁朝老桂枝。”

白居易德宗建中三年(782)曾避难越中,穆宗长庆年间任杭州刺史时又到过越中,并与浙东观察使兼越州刺史元稹,一同到访过法华寺,并写下《题法华山天衣寺》一诗:

山为莲宫作画屏,楼台迤逦插青冥。

云生座底铺金地,风起松梢韵宝铃。

龙喷水声连击罄,猿啼月色闲持经。

时人不信非凡境,试入玄关一夜听。

这里山作莲宫,楼台高耸;云生座底,风起松梢;龙喷水声,猿啼月色。色彩是鲜明的,画屏、青冥、金地、青松、碧水、明月,色色如见;声音是悠扬的,风松、铃韵、水声、击磬、猿啼、梵音,声声如闻。意境邈邈,余韵悠悠,山之深幽,寺之崇宏,真“非凡境”。同游者元稹也写有同题诗一首:“马踏红尘古塞平,出门谁不为功名。到头争似栖禅客,林下无言过一生。”此诗纯粹议论,但全诗主旨,与白诗殊途同归。

越州有幸,曾迎来元稹和李绅两位诗人担任父母官,留下不少为越中增光添彩的诗篇。在元后李前担任过浙东观察使兼越州刺史的陆亘,也是位诗人,可惜只留下一首《游天衣寺》:

处世空旦夕,探幽放情志。长歌向闲云,引客游古寺。

秦山倚寥廓,高鸟下苍翠。凝阴向杉松,界法齐天地。

疏钟远僧舍,深殿有猿戏。警梵千溪中,真禅寂无二。

寒泉耸毛发,清露遣心累。省虑因悟非,劳神岂为贵。

超然静中见,觉了愚胜智。愿得栖烟霞,书之谢名利。

是法华有幸,还是陆亘有缘?法华寺历经多年破旧不堪。文宗大和三年(829)到七年(833),陆亘任越州刺史兼浙东观察使,决心于文宗大和四年(830)进行修复,动工前引客游寺,考察踏勘,面对“疏钟远僧舍,深殿有猿戏”的现实,既下定了修复法华寺的决心,又滋生出“悟非”“觉了”之禅意。陆亘于大和七年(833)闰七月移宣州观察使后,继任者李绅游法华寺后,写下《题法华寺五言二十韵》,描绘了法华寺修后新貌:“花界无生地,慈宫有相天。化娥腾宝像,留影閟金仙。殿涌全身塔,池开半月泉。十峰排碧落,双涧合清涟。药草经行遍,香灯次第燃。戒珠高腊护,心印祖僧传。瓶识先罗汉,衣存旧福田。幻身观火宅,昏眼照青莲。住觉超真境,依游渡法船。化城珠百亿,灵迹冠三千。萧壁将沈影,梁薪尚缀烟。色尘知有数,劫烬岂无年。龙喷疑通海,鲸吞想漏川。磬疏闻启梵,钟息见安禅。指喻三车觉,开迷五阴缠。教通方便入,心达是非诠。贝叶千花藏,檀林万宝篇。坐严狮子迅,幢饰网珠悬。极乐知无碍,分明应有缘。还将意功德,留偈法王前。”

方干也曾《题法华寺绝顶禅家壁》:

苍翠岧峣逼窅冥,下方雷雨上方晴。

飞流便向砌边挂,片月影从窗外行。

驯鹿不知谁结侣,野禽都是自呼名。

只应禅者无来去,坐看千山白发生。

开头两句言其高,一句正面描写,二句侧面衬托,把个法华山写得势薄苍冥、气象万千。三四两句写其幽,飞流绕砌,挂于寺边;彩云追月,窗外伴行。五六两句写其闹,驯鹿成群结队,野禽呼朋引伴。但热闹的是它们,禅者却没有来去,坐看千山,念佛打禅,白发暗生。诗人还有《书法华寺上方禅壁》一诗,表达出同一意趣:“砌下松巅有鹤栖,孤猿亦在鹤边啼。卧闻雷雨归岩早,坐见星辰去地低。一径穿缘应就郭,千花掩映似无溪。是非生死多忧恼,此日蒙师为破迷。”

吴融游法华寺后,也写有《题越州法华寺》:

寺在五峰阴,穿缘一径寻。云藏古殿暗,石护小房深。

宿鸟连僧定,寒猿应客吟。上方应见海,月出试登临。

首联写其坐落之高,颔联写其幽藏之深,颈联写其环境之静,尾联境界高远想落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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