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把宋六陵放入这本书中,内心一直充满矛盾。直到2022年岁末,宋六陵考古遗址公园入选国家立项名单,才下决心把其列入本书的一章。因为遗址公园三五年后一旦建成,不仅是中华文脉的一种延续,更是浙东诗路的一颗明珠。下面就让我们走进南宋,走近六陵……
出绍兴城区东南大约18公里,即绍兴市越城区富盛镇的宝山南麓, 有一处叫宋六陵的地方。
古松枝头缭绕着历史的云烟,茶叶地下埋葬着南宋王朝。昔日气势恢宏的皇家陵园,现在仅剩一片碧绿的茶园。茶地中央突兀地矗立着几丛苍遒孤傲的松树,笔直的树干直到顶端才长出些许树冠,恰似乘风归去的苍龙,又如恣肆张狂的舞男,更像沧桑老人的问天。这时西山衔着夕阳,暮鸦盘旋虬松,声声哀号着南宋那段苍凉和悲壮的历史。
这里栖息着六位皇帝的亡灵,这里埋葬着一段神秘的历史。传统的看法是,南宋6个皇帝,再加上3个孩皇帝,面对强敌的入侵和掠夺,除了割地赔款别无良策,最后落得国破家亡、投海自尽的下场。积贫积弱、软弱无能、苟且偷安,这是人们对南宋的评判。甚至有人骂其是中国历史上最窝囊最没骨气的一个王朝。
其实,靖康耻,是南宋皇帝心中永远的痛;捣黄龙,是南宋主战派真正的梦。南宋的6个皇帝都有雄心壮志,都想报仇雪恨,其间组织实施了多次大规模的北伐战争,最后以失败告终。
主战的文臣武将更是誓死北伐,壮怀激烈。抗金名将宗泽死前无一语及家事,惟连呼“渡河!渡河!渡河”;西湖边的岳庙墙上“精忠报国”、“还我山河”几个大字墨迹未干;文天祥兵败被俘过零丁洋时发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声声浩叹。当然我们还会想起陆游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想起李清照的“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或者是辛弃疾的“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眼前的六陵,更准确地说是茶园,显得那样静谧和安详,但153年的历史辉映着剑影刀光,九百多年前的征战撕杀声犹在耳。天高云淡,激起后人多少的怀想;苍松绿茶,引发后人多少的感叹。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公元1127年,金兵攻破北宋都城开封,掳走了徽宗和钦宗两个皇帝。宋高宗赵构仓皇南逃,建都临安(今杭州),史称南宋。绍兴十年(1140年)夏,宋高宗以岳飞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大破金兵,连战告捷。直捣黄龙,指日可待。然而,这位皇帝却于绍兴十年(1141年)七月十七日连下十二道金牌,强令岳飞班师。绍兴十一年(1142年)八月,高宗和秦桧派人向金求和,金兀术要求“必杀飞,始可和”。绍兴十一年(1142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秦桧以“莫须有”罪名将岳飞毒死于临安风波亭。高宗以历史上最为悲痛的冤案,迎回了徽宗的遗骨,迎来了短暂的偏安。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高宗让位于赵昚,是为宋孝宗。孝宗登基后,定年号“隆兴”,立志光复中原,收复河山,遂恢复岳飞谥号“武穆”,追封岳飞为鄂国公,剥夺秦桧的官爵,并且命令老将张浚北伐中原,但在符离遭遇金军阻击,大败。接着金军乘胜追击,南宋军队损失惨重。宋金签订“隆兴和议”。
到1206年,南宋的第4个皇帝宋宁宗赵扩任命主战派领袖韩侂胄为宰相,兵分三路,攻打安徽的宿州、寿州和河南的蔡州,结果三路大军惨遭失败。宋、金订立嘉定和议。
到1234年,南宋趁金国被蒙古打得焦头烂额之际,乘虚北伐,三路大军分别占领了沦陷130年的宋朝首都开封,以及最重要的城市洛阳和归德。南宋还来不及庆祝这一历史性的胜利,就遇到另一个更强大凶狠的敌人,这就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一直瞧不起不会骑射只会享受安逸的汉人,也自始至终未把南宋当作强劲的对手。直至他死时,他也不会料到,他最轻视的汉人会是蒙古征服过程中最强劲的对手。
1235年,窝阔台发动了打到多瑙河的第二次西征。同时,以南宋背约为名,分兵两路,大举犯宋。到1241年,蒙古大汗窝阔台病死,西路蒙古军队从四川撤离。至此,长达六年的蒙宋战争,以蒙古的失败而告终,这也是蒙古征服史上遭受的第一次重大挫折。
1252年,忽必烈率10万大军开始了灭亡大理国的长途奔袭,1254年随着大理国的灭亡,蒙古完成了对南宋的军事大包围。1258年发动了第二次蒙宋战争,直至1260年所有入侵的蒙古军全部撤退,第二次蒙宋战争以蒙古大汗蒙哥战死,三路大军无功而返。
1268年,蒙古以阿术为主将,刘整为副将率领蒙古军队和降蒙的南宋水师攻打襄樊,襄樊保卫战拉开序幕。1273年,元军终于攻破了樊城,守将范天顺、牛富自杀与城共存亡。历时6年的襄樊保卫战以襄樊失陷而告终,南宋的门户被彻底打开。
1274年,忽必烈下令元兵自汉江入长江,沿长江东下,到1276年,兵临临安城下,谢太后和宋恭宗出城投降。恭宗投降后,南宋余部一直坚持抵抗,大将李庭芝还在扬州坚守,陆秀夫、张世杰在福州拥立端宗为帝,文天祥则在江西一带发展反元势力。
随着李庭芝、文天祥等被元军杀害。南宋小朝廷不断南迁,途中端宗去世,陆秀夫又立九岁的赵昺为帝,一直坚持在广东沿海抗元。1279年,元军与宋军在厓山展开了最后的决战,混战几天,宋军不支,船队也被元军冲散,陆秀夫含泪背着小皇帝跳海自杀,残余的宋军和官员也纷纷跳海殉国,至此,南宋彻底灭亡。1279年,元朝统一中国,南宋抗蒙整整坚持了50多年。
南宋军力不及北方,但僵持了一个半世纪。也和蒙元对峙了这么多年,这是当时其他与蒙元对抗的国家中所没有的。
当成吉思汗的骑兵如草原风暴席卷而至,南宋最终没有保住半壁江山。同样没有保住的,还有赵氏皇帝的南宋祖坟,这就是宋六陵。
1129年,金兵再度进犯,赵构又从杭州经绍兴、宁波,一直退到东海,第二年才回到绍兴,并在这里做了一年零八个月的皇帝。绍兴元年(公元1131年)四月十四日,北宋哲宗皇后元祐太后孟氏在绍兴卧龙山行宫崩逝。当时局势不稳,战事吃紧。奉隆祐皇太后遗诰:“殓以常服,不得用金玉宝贝,权宜就近择地攒殡,候军事宁息,归葬园陵,所制梓宫,取周吾身,勿拘旧制,以为他日迁奉之便。”宋高宗赵构遵其遗诰,就将太后的梓宫暂时安葬在今天的越城区富盛镇宝山南麓,“自四月至六月,甫三十五日而攒宫告成。”这就是攒宫的开始。
孟后攒宫绍兴后,绍兴便开始成为南宋皇家命脉所系之地。南宋延续150多年的赵家王朝,宋六陵不仅是南宋“阴都”,更是南宋的“精神之都”。
宋六陵东有青龙山,南有紫云山,西有五虎岭,北有雾连山,中间流有清澈的龙山溪水,是处山水绝佳、风景秀异之地。这里自然风光与山川形势、传统风水文化天然融合,构成了“星辰列网阜”“浩荡龙虎气”的奇特韵味。时人认为,宋六陵一带冈峦怀抱,气脉隐藏,朝揖分明,落势特达,土色黄润,王气秀聚,是“天造地设”的宝地,并认为此“坐壬向丙,与赵姓国音相符”,有利于赵宋皇家之基。攒宫按行使杨烨奏曰:这一带山水“五峰在前,直以上皇青山之雄,翼以紫金白鹿之秀,层峦朝拱。气象尊崇,有端门旌旗簇仗之势,加以左右怀抱,顾视有情,吉气丰盈,林木荣盛,以此知先帝弓剑之藏尽在于此”。
“帝后陵寝,今存伊洛,不日复中原,即归祔矣,宜以攒宫为名。”这既是当时将孟后陵园名为攒宫之本意,也寄寓着南宋要收复中原、复国兴业的愿望。赵构曾在《会稽山诗》中写道:“登堂望稽山,怀哉夏禹勤。神功既盛大,后世蒙其仁。愿同越勾践,焦思先吾身。”表达了他中兴宋室的情怀和发愤图强的愿望。绍兴元年,赵构还刻下“大宋受命中兴之宝”的新玉玺,其志在“兴百年之丕绪”。
让人感喟的是,在以后一百五十三年的历史里,六陵先后堆起六座封丘;令南宋王朝始料不到的,攒宫竟成了他们永久的归宿!
绍兴十二年,金国遣返宋徽宗、郑皇后、高宗皇后邢氏的棺木,还有当时仍然活着的高宗生母韦皇后。既然孟后已葬绍兴宝山,就把徽宗他们也暂时埋在一起。接下来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相继驾崩,均安厝宋六陵。
由于徽宗也攒于宝山,故宝山共有7座帝陵攒宫,此外还有孟太后陵、郑皇后陵、韦皇后陵、邢皇后陵、吴皇后陵、谢皇后陵、杨皇后陵等7位皇后陵寝。这是江南规模最大的一处皇家陵园。
元朝初年,时任江南释教总摄的西域僧人杨琏真伽等人在宰相桑哥的支持下,两次洗劫宋六陵,将宋六陵全部盗挖,并废陵毁尸,彻底破坏。这年8月,他们第一次盗掘的是宋六陵北陵区。杨琏真伽等拥入陵区,南宋守陵官罗铣竭力相争,不让开陵,盗贼拔刀相逼,罗铣无奈大哭而去。首先被挖开的是宋理宗赵昀的永穆陵,杨琏真伽撬开宋理宗的棺椁。理宗从殡葬至陵墓被盗,相隔仅20载,其尸体如生人一般。棺中宝物被一抢而光后,盗贼们又将理宗尸体倒悬,撬走口含的夜明珠,沥取腹中的水银。当年11月,宋六陵第二次被盗掘,被盗掘的是南陵区,但破坏程度却比北陵区更甚,帝后遗骨遭到了惨绝人寰的羞辱和毁弃。杨琏真伽不仅把大宋帝后的遗骸抛尸荒野,还下令裹取诸帝骨骸,杂以牛马枯骨,埋于杭州南宋皇宫遗址内,并在上面筑塔,取名曰“镇本”,以示宋人永世不得翻身。
一个少数民族的和尚,为什么如此肆无忌惮?这与当时的政治有关。元统治者以少数民族入主中原,为了削弱各族人民的反抗,维护蒙古族的特权,积极实行民族压迫和歧视政策。他们把全国的人分为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四等,南人的地位最低。杨琏真伽派驻浙江后,一掘帝陵及大臣冢墓;二毁宋故宫殿、郊坛、太庙;三欲迁赵氏宗室于京师。这些所作所为,几乎都得到了元统治者的认可,其目的就是为了消灭南人的精神支柱。因此,宋六陵盗掘和反盗掘的斗争,其实反映了当时相当尖锐的民族矛盾。
另有一说,杨琏真伽盗墓前,风声走漏,山阴义士王英孙,邀集唐钰、林景熙等四人密谋,冒死潜入寝陵以羊骨易陵中真骸,分别藏之以石函,秘埋于兰亭天间寺前,其上置以冬青为记,故世人称五人为“冬青五义士”。清周晋蝾《天章寺》诗中“幸逃地下奸僧劫,成就人间义士名”即记此事。陈芝图“冬青歌”诗云:“永穆陵中首如斗,携来满注蒲桃酒。”永穆陵即理宗之陵寝,唐钰等收骨时,惟理宗头颅硕大,易之怕泄,未敢调换,后被番僧取去,截其顶为饮器,行酒作乐,元亡后才得以归葬。
历代陵墓,虽多有盗掘,而惨酷如斯,真可谓史无前例。当时朝野为之震惊,民间怨声冲天。元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元始祖忽必烈下诏诛死与杨琏真伽表里为奸的丞相桑哥,杨琏真伽因盗掘宋陵、侵吞官物被朝廷追究,从他家中抄出赃物黄金一千七百多两、白银六千八百多两,钞十一万六千一百锭,珠玉宝器不计其数。
帝皇陵寝之地,是皇室宗族的根系命脉所在,也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记忆。宋六陵攒宫遭江南浮屠总摄杨琏真伽等人盗掘后,围绕着护陵、守陵、思陵、伤陵等,800多年来,留下了一部独特的宋韵,在这部宋韵里,流淌着家国之忧恨、爱国之情思。
“玉辇金舆不可旋,六陵松柏五峰前。愁云暗结黄昏雨,断石空埋白昼烟。楚志欲窥三代鼎,蜀魂空托五更鹃……”沧桑六陵中蕴含着千古兴亡的无限之叹。
明洪武二年(1369年),明太祖朱元璋下诏将南宋诸帝遗骸归葬绍兴宝山原址,并对六陵重加修护,在陵前植松立碑,供人凭吊。但自宋陵复葬以来,这里一直冷落寂寞,少人问津。袁宏道在《宋六陵》中写道:“六陵萧骚岑寂,春行如秋,昼行如夜……虽联鞭叠骑,常若有伥啼鬼哭之声……碑碣皆断不可读,山势回合,架数败于其间。惟有老松横道,杜鹃花滴血满山而已。”并发出“古来亡国败家虽多,未有如此之残酷者也”的悲叹。且看其《宋帝六陵》一诗:
冬青树,在何许。人不知,鬼当语。杜鹃花,那忍折。魂虽去,终啼血。
神灵死,天地膻。伤心事,犬儿年。钱塘江,不可渡。汴京水,终南去。
纵使埋到厓山厓,白骨也知无避处。
明朝的张汝霖也发出声声的咏叹:
世外几番寒却火,野人犹自说攒宫。
六陵草树荒烟下,半壁山河落照中。
义士伤心偷瘗骨,前朝遗恨失和戎。
杜鹃巧作青山泣,并带松声咽晚风。
江阴人李寄(1628-1700),母周氏原为徐霞客妾,方孕而被正妻逐出,嫁江阴周庄定山李氏,生一子名李寄,因介于徐李两姓,又历明清两朝,故字介立。号因庵,萍客,又号昆仑山樵,白眼狂生,三因居士,写有《六陵》一诗:
六陵悲愤地,不可问苍苍。当昼山如夜,逢人面似伥。
松犹标义烈,鸟尚话兴亡。我是羁愁客,何堪此寂凉。
明末清初的杰出的思想家、经学家、史地学家和音韵学家顾炎武,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为明末清初“三大儒”,也写有《宋六陵》一诗:
六陵饶荆榛,白日愁春雨。山原互起伏,井邑犹成聚。
偃折冬青枝,哀哀叫杜宇。海水再桑田,江头动金鼓。
蹑屩一迁逡,泪洒攒宫土。
南宋名宰周必大撰写的《思陵录》流传至今。在这部两卷本的时政日记中,详细记载了宋高宗病危、驾崩、丧礼、皇权、党争、外交等多个方面,补正史之不录,是珍贵的历史研究材料。《思陵录》还对高宗丧葬礼仪、永思陵的建筑结构等进行了记载,反映了南宋人民在建筑、礼仪及政治方面的非凡智慧,是中国古代文明的见证。清代稿本《六陵劫余志》收录了40余篇文章、50余首古诗,共4册。主要围绕宋六陵被盗一事进行编撰,书中记有山阴义士唐珏的故事。全书散发着浓郁的故国情韵。此外,还有《南宋六陵遗事》《晞发集》等作品集。“六代君王龙气尽,万山松柏画图开”,这些围绕着宋六陵的文学作品,可谓是寄意幽深,800多年来一直情韵流淌,成为中华民族历史上一段令人难忘的记忆。
据悉,宋六陵考古遗址公园规划总占地面积2.25平方公里,主要由“一心、四片”的结构框架组成。“一心”,即南宋皇陵博物馆,建筑面积约1万平方米。“四片”即帝陵片区、五虎岭山体景观片区、泰宁寺片区、服务片区。宋六陵考古遗址公园将在保护宋六陵遗产本体、整体格局、地形地貌的基础上,结合现有考古研究成果,通过场馆展示、现场展示、历史环境修复展示、考古工作展示、构筑物数字化虚拟复原展示等方式方法,呈现宋六陵的遗产价值。
宋六陵遗址公园,是搭建起历史人文通向公众的一道桥梁,更是延续到南方地区的中国文脉。让我们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