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柏琼台毗邻而立,近在咫尺。
《古今图书集成·山川典》卷一百二十六引陶弘景《真诰》曰:“山一万五千丈,周围八百里,四面视之如一。其一头在会稽东海际,其一头入海中。”桐柏山因修桐柏观而闻名,“唐睿宗景云二年敕承祯置观,号桐柏,方置堂时,有五色云见。”“又传承祯所居,黄云常覆其上,故有黄云堂、玄晨台、炼形堂、凤轸台、朝真龙章阁,又有众妙台,台下有醴泉”(《嘉定赤城志》卷三十》)。
建观前此地即为道家炼丹之所。《道书》云:“桐柏金庭洞天,即王子晋所治。”《真诰》曰:“吴赤乌二年(239),葛玄于此炼丹,故今有朝斗坛。齐永泰元年(498),将军沈约一千余人弃官乞为道士居之。”
司马承祯建起桐柏宫后,孟浩然曾《宿天台桐柏宫》:
海行信风帆,夕宿逗云岛。缅寻沧洲趣,近爱赤城好。
扪萝亦践苔,辍棹恣探讨。息阴憩桐柏,采秀弄芝草。
鹤唳清露垂,鸡鸣信潮早。愿言解缨络,从此去烦恼。
高步凌四明,玄踪得二老。纷吾远游意,乐彼长生道。
日夕望三山,云涛空浩浩。
诗人开元十八年(730)至越,不久经天台往永嘉。第二年又由永嘉从海路转道天台,再到越中。此诗歌点明自永嘉出发之行程:自温州湾、台州湾到三门湾,“海行信风帆,夕宿逗云岛。”然后“扪萝亦践苔”,“息阴憩桐柏”,在此解缨络、采芝草、学长生、去烦恼。最后凌四明、寻二老、登仙道。
作为高僧的皎然,也曾夜《宿桐柏宫》:
古观秋木秀,冷然属鲜飙。琼葩被修蔓,柏实满寒条。
影殿山寂寂,寥天月昭昭。幽期寄仙侣,习定至中宵。
清佩闻虚步,真官方宿朝。
借诗僧慧眼,审道观气象,可以看出其不仅肯定,而且会心,所以他以欣赏的笔触,来描摹道观的一切,这也反映唐代佛道两教互融共存的景象。
郑薰当过台州刺史,曾《冬暮挈眷宿桐柏宫》:
深山桐柏观,残雪路犹分。数里踏红叶,全家穿碧云。
月寒岩障晓,风远蕙兰芬。明日出云去,吹笙不可闻。
诗人笔下的桐柏观,分明就是一处仙境:深山、残雪,红叶、碧云,寒月、芳蕙,出云、吹笙,你说不是仙境,又是什么地方呢?
周朴也写有一首《桐柏观》:
东南一境清心目,有此千峰插翠微。
人在下方冲月上,鹤从高处破烟飞。
岩深水落寒侵骨,门静花开色照衣。
欲识蓬莱今便是,更于何处学忘机。
诗题桐柏观,其实写环境:东南一境,千峰翠微;人冲月上,鹤破烟飞;岩深水落,寒气侵骨;门静花开,色彩照衣。写出桐柏观的高、雄、深、静,而清、插、冲、破、侵、照等一系列动词的巧妙运用,以动写静,更使桐柏变化多端、摇曳生姿,难怪其发出“欲识蓬莱今便是,更于何处学忘机”的感叹。
张祜那篇可与孙绰《游天台山赋》媲美的《游天台山》长诗,桐柏琼台所占的份额最大。此外,宋之问的《送司马道士游天台》,也描写了桐柏山令人神往的修仙生活。
徐灵府《天台山小录》曰:“由桐柏山北上……二里,曰琼台山,转南三里,曰双阙山。两峰万仞,屹然相向。孙绰赋‘双阙云耸而夹道,琼台中天而悬居’即此也。有百丈潭,在两山间,盘涧绕麓,入帐云溪……”
桐柏和琼台,被道家称作“不死之福庭”,又是司马承祯修仙之处。而琼台又连着双阙,美景蕴含着传说,使其成为唐朝诗人向往的胜境,《全唐诗》收录相关诗歌就达60余首。
琼台,代表了天台山的另一风格——仙风道骨,也代表了天台山的另一宗教——仙宗道源。这里文化积淀深厚,有“肇于周、灵于晋、盛于唐、扩于梁宋”的道教南宗祖庭桐柏宫;有王乔、葛玄、司马承祯、吕洞宾、白玉蟾、张伯端等高道的仙迹遗踪;有孙绰、李白、元稹、孟浩然、陆游等名家的佳作诗篇。
当你走进琼台仙谷,以为来到黄山,置身三清山,进入张家界。这里山似绣屏,谷如壁立;潭深千尺,危崖耸天。琼台卓立如柱,双阙对峙如楼。怪不得李白单独写下了《琼台》诗篇:
龙楼凤阙不肯住,飞腾直欲天台去。
碧玉连环八面山,山中亦有行人路。
青衣约我游琼台,琪木花芳九叶开。
天风飘香不点地,千片万片绝尘埃。
我来正当重九后,笑把烟霞俱抖擞。
明朝指袖出紫微,壁上龙蛇空自走。
琼台有两条路可走,自上而下和由下攀上。从上到下体力最省,也最受人们的青睐,虽可登高望远、顺坡下山,但那种峰回路转、蓦然回首的妙处,移步换形、渐入佳景的乐趣,实非自下而上可比。徐霞客毕竟是旅行家,他游琼台就是自下而上:“循深潭而行,潭水澄碧,飞泉自上来注,为鸣玉涧。涧随山转,人随涧行。两旁山皆石骨,攒峦夹翠,涉目成赏,大抵胜在寒、明两岩间。涧穷路绝,一瀑从山坳泻下,势甚纵横。”
徐霞客说的深潭,现已筑成桐柏水库。中国道教的东南圣地,历史著名的“金庭洞天”——桐柏宫早沉湖底。不过筑成的并非那种厚重的土石坝,而是座双曲薄拱混凝土坝。坝下一道凌空飞挂的瀑布,如巨幅绢绡飘飘洒洒;坝内一个九峰环抱翠壁倒影的八仙湖,如琼台胸前的一颗蓝宝石。为桐柏增添了别样风景。
八仙湖湖水碧绿,湖中有一孤石,上刻着陆龟蒙的《游天台》诗:“应缘南国尽南宗,欲访灵溪路暗通。归思不离双阙下,去程犹在四明东。铜瓶净贮桃花雨,金策闲摇麦穗风。若恋吾君先拜疏,为论台岳未封公。”
纵深十几里的大峡谷内一溪涧曲屈流淌,清可见底;翠谷间瀑声如雷,色似白练;深潭湛蓝,又如翡翠。两岸峭壁对峙,犹如刀劈斧削;山上林木葱茏,偶鸣鸟语啾啾。涧越涉越窄,路越走越深。崖壁疑无路,过洞又见天。钻过崖底的一个山洞,迎面就是上下两道飞瀑。第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冲进一泓深潭;潭水外溢,曲折右转,又飞下一道悬崖,注入又一碧潭。李白有诗云:“百丈素崖裂,四山丹壁开。龙潭中喷身,昼夜生风雷。但见瀑泉落,如跺云汉来”(《求崔山人百丈崖瀑布图》)。真是这里的写照。
往峡谷深处行进,过一山洞,便是百丈崖瀑布。百丈瀑自山间喷薄而出,飞珠溅玉,声如雷霆,直泻于龙潭深渊中。瀑布对面的山崖上刻着白居易的《越女歌》:“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应似天台山上月明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穿过百丈崖,“百丈深涧里,过时花欲妍。应缘地势下,遂使春风偏”(《入百丈涧见桃花晚开》)。刘长卿虽被贬官流放,但一到天台,诗风变得更加悠然。
从百丈瀑上山,便到了金庭洞,一个天然洞穴。道教有“三十六洞天”的说法,金庭洞就是这第二十七洞天,号“金庭崇妙天”,相传桐柏真人王乔居此掌管吴越山水。新昌王罕岭乃金庭洞天则另为一说。金庭洞岩壁上刻有杜甫的《观李固请司马弟山水图》:“方丈浑连水,天台总映云。人间长见画,老去恨空闻。范蠡舟偏小,王乔鹤不群。此生随万物,何路出尘氛。”
徘徊金庭洞天,仿佛看见一位高道,青蓝道袍,束发盘髻;美须长髯,鹤态童颜;或站或坐或卧,如松如钟如弓。披一身霞光暮霭,听满山竹韵松风,就这样冥思玄想,就这样苦修彻悟,就这样千锤百炼,就这样羽化升仙。
路越来越陡,抬头只见一石台耸立头顶,有人说那是跨鹤台,传说仙人王子乔从这儿驾鹤飞升。又见一牌坊,上写“通天路”。那不是天路,而是天梯,路陡峭得出奇,几成90度直角。左边是万丈崖壁,右边是空旷山谷。俯瞰山谷,深涧缥缈成一条玉带,层峦叠嶂成一幅水墨。
终于登上了琼台,琼台上有黄帝祭坛、轩辕祠、琼台观、仙人座等胜迹,康有为的“琼台”“双阙”手书仍清晰可辨。更多的摩崖石刻,因年代久远,字迹漫漶,难以辨认。
站在琼台上,脚下万丈深壑,天风浩荡;周边苍山走马,高与我齐。向谷外看去,那山岩像开了两扇门,故名“双阙”;向谷内眺望,巍巍华顶,隐约在望。
仙人座是崖壁上自然形成的一个浅龛,传说八仙之一的铁拐李,每逢中秋之夜,都要坐此赏月。可以想象,秋高气爽之际,皓月当空之夜,坐在石椅之上,身披月华山岚,遥望月下群山,俯视明灭沟壑,是一种何等奇妙的境界。
对琼台,《三才图会》曾有描绘:“琼台三面皆翠碧万仞,耸峭相向,如城郭周围,而台则南向悬居其中。”“山至此忽中断,对峙如阙门,路出其下,而涧水从之。然岩石皆陡绝不可下视,而四壁之华叶,耀日含风,绮绣纷错,秘香蓊郁。”有关琼台的特点,柳泌《琼台》诗有过形象刻划:
崖壁盘空天路回,白云行尽见琼台。
洞门黯黯阴云闭,金阙曈曈日殿开。
柳泌本为一介炼丹方士,因得唐宪宗的信任,就做起了台州刺史。《通鉴纪事本末》卷第三十五唐宪宗元和十三年(818)载:唐宪宗元和中,颇信神仙,诏求天下方士。皇甫镈荐山人柳泌,能合长生药。上如见之。泌言天台多灵草,诚得为彼长吏,庶几可求。上乃以泌知台州刺史。泌至台州,驱民入山采药,岁无所得,逃入山中。浙东观察使捕送京师,上复使待诏翰林。服其药,日加燥渴,遂暴崩于中和殿。柳泌伏诛。“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唐朝皇帝,太宗、高宗、穆宗、敬宗、武宗、宣宗,无论英主庸主,皆喜服食药物。这些药从现代医学角度看,均是剧毒矿物,食之燥渴烦懑,性格大变。奇怪的是,武则天也吃丹药,竟寿至八十有三。而诗人炼出的丹药,竟至毒死了一代帝王,而写出的诗却流传至今,写琼台崖壁盘空、天路回环,行尽白云、琼台乃现。恰似洞门黯黯、阴云密闭,最后曈曈日出、金阙殿开。写得形象生动、如在目前。
方干也写过琼台诗歌,题为《因话天台胜异送罗道士》:
积翠千层一径开,遥盘山腹到琼台。
藕花飘落前岩去,桂子流从别洞来。
石上丛林碍星斗,窗边瀑布走风雷。
纵云孤鹤无留滞,定恐烟萝不放回。
在诗人的笔下,积翠千层、一径开通;山重水复,才到琼台,极言其奇和幽;藕花飘落、纷洒前岩,桂子纷附,从别洞来,极写其艳和芳;石上丛林、遮蔽星头,窗边瀑布、如走风雷,极摹其高和壮。诗人描写注意远近高低、山水林禽,还注意白日黑夜、声音色彩,仿佛一幅立体的画,交响的诗。这样的地方,不要说人会流连,就是鹤也要留滞,大概是烟聚萝缠不肯放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