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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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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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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八十九章 直上天台:万里云景在华顶

《嘉定赤城志》卷二十一曰:“盖天台第八重最高处。旧传高一万丈,少睛多晦,夏有积雪。可观日之出入。中有黄金洞。绝顶东望沧海,弥漫无际,俗号望海尖。下瞰众山,如龙虎蹯踞,旗鼓布列之状。草木熏郁,殆非人世。僧智顗与司马承祯尝宴坐修真焉。孙绰赋所谓‘陟降信宿,迄乎仙都’是也。有葛玄丹井,王羲之墨池。”

华顶之上视野开阔,气象万千,可以西瞩括苍,南瞻雁荡,东眺溟渤,北望钱塘。四周群山向而拱之,层层相裹,状如百叶莲花。华顶正当百花之顶,状如莲花之心,故名华顶。四顾群峰叠翠,白云缭绕,晓雾昏烟,氤氲盘结,幻成各种物相,或滚滚而来,或缥缈而去,这就是有名的“华顶归云”。李白就曾留下“云垂大鹏翻,波动飞鰲没”的名句。

《三才图会·天台山图考》中亦有描绘:“中峰孤峭如华盖,诸屿拱罗,寺毁仅余数廊,众木夫疏,多桧杉怪槠,其旁近地有王羲之墨池,李太白读书堂,又迤逦从北上可三四里,有望海尖,登其绝顶,则钱塘烟树,括苍峰峦,皆隐约可见焉。”

华顶者花顶也,不仅在其状如青莲,还有顶上杜鹃。每年春天,自然这位国画大师,握时间画笔,铺岁月宣纸,皴之以风霜雨雪,染之以霓虹雷电,构勒出杜鹃的铁干铜枝,渲染出满山的云霞锦绣,绘就一幅气象万千的古树新花图。这里的杜鹃树龄大多三五百岁以上,每年立夏过后,四五米高的杜鹃相约盛开,由7—13朵小花团簇一起,组成一朵朵大若碗口、妩媚无比的花团,因一树千花又称“千花杜鹃”。花色有大红、粉红、白色和紫色等,间杂一起,形成一片缤纷夺目的“花海”。望之粉若芙蓉,姣若清荷,灿若云霓,闻之甜香馥郁,沁人心脾。因为这里终年云雾缭绕,就构成了华顶特有的云中花景。立身峰顶俯瞰,展现在眼前的是,花在云中开,雾在花间飘,奇妙景象瞬息万变,一时一景全不雷同。五月的天台山,“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漫山的云锦杜鹃犹如绸缎在山间肆意地铺展开来,美得让人惊叹。恰如白居易诗中所描绘的那般:“细看不似人间有,花中此物是西施。”华顶还有难得一见的黄杜鹃,其因花冠黄色而得名。如此美丽的杜鹃却全株有毒!严重的可致呼吸停止而死亡。据说曾有羊只误食黄杜鹃致死亡。于是老羊告诫小羊,见此花应远避!小羊谨记告诫,并且代代相传。羊儿有时遇见,就踯躅不前,故名羊踯躅。

华顶山,更是云的故乡,雾的世界。或白云如絮,随风飘荡;或薄雾如纱,一片朦胧;或云浪滔滔,汹涌澎湃;或大雾弥漫,盖地遮天;或彤云密布,雨雪纷飞。每当云雾来临,斯峰如岛,人行其间,若隐若现,景置其中,似有若无。漫步在这茫茫云山,犹如误入一幅水墨画中。尤其是冬天的雾凇,那是飞出广寒宫的万千仙女,又如进入海底中的珊瑚世界,如鹿角,似琼枝;如璎珞,似佩环。或低垂,或高昂;或伸展,或盘旋,共同组成一片洁白的音符,一起奏响一曲冬日的乐章。

在这座七十二莲花峰之巅,春赏杜鹃,夏避酷暑,秋观日出,冬看雾凇,古木参天,云蒸霞飞。华顶海拔1098米,于重重山峦中孤峭而立。顶上观日出,可领略到清齐周华《台岳天台山游记》中所描写的“金霞缕缕,间以青气,日轮欲起,如金在熔,摩荡再三,始升天际”的壮丽景色。欣赏那水天一色、银波涌日、霞光万道的晨海奇观。

华顶,历史再塑新的高度,人文造就新的辉煌。华顶之上,有拜经台,相传是智者大师拜读《楞严经》的地方;拜经台西南坡黄经洞,那是王羲之跟白云先生学书,书写黄庭经之所在;华顶寺后归云洞,那是汉高道葛玄修炼和升仙的地方。曾经的华顶山,松涛阵阵,白云悠悠;木鱼声声,香烟袅袅;诗震山谷,笔走龙蛇。

华顶寺创建于五代晋天福元年(936年),为高僧德韶大师所建。寺内两眼山泉,一曰“智者泉”,在寺内的智者大师殿前;另一曰“般若泉”,是智者大师修行时饮用的泉水,因此成为海内天台宗的圣泉。两泉涓涓细流,清澈无比,饮之甘甜可口,终年不绝。寺内墨池旁,竖立着一块大理石石碑,上面镌刻着《白云先生书诀》:“天台紫真谓予曰:‘子虽至矣,而未善也。书之气,必达乎道,同混元之理。七宝齐贵,万古能名。阳气刚则华壁立,阴气太则风神生。把笔抵锋,肇乎本性。力圆则润,势疾则涩;紧则劲,险则峻;内贵盈,外贵虚;起不孤,伏不寡;回仰非近,背接非远;望之惟逸,发至惟静。敬兹法也,书妙尽矣。’言讫,真隐子遂镌石以为陈迹。惟永和九年三月六日,右将军王羲之记。”

东晋永和九年(353)三月初三,王羲之邀约孙绰、谢安、支遁等41位文人雅士在绍兴兰亭曲水流觞。三日后,即永和九年三月初六,王羲之想到了他在华顶跟白云先生学书一事,于是写下了这篇书诀。这是我国书法史上最早的书法论文,它佐证了王羲之在华顶随白云先生学书这一史实。由此可见,他的书法艺术,受到道教理论的浸染。

王羲之旅居华顶时已小有名气,一天下午正专心练字,忽闻有人称赞:“写得很不错啊!”王羲之抬头一看,旁立一位童颜鹤发的道者,连忙谦虚地回答:“还差得远哩,还望道长指点一二!”并搬椅端茶,礼敬有加。道者见他如此谦恭有礼,就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永”字,并告诉他“永”字点、横、竖、钩、折、撇、挑、捺八法的笔诀,说“书之气,必达乎道,同混元之理,天地万物皆合乎阴阳生克,字之神韵气度亦然”。这个道士就是东晋时天台山的高道,字紫真,号白云,人称“白云先生”,隐居于华顶山南麓的道教第十四福地灵墟,精通书道。羲之以师礼之,遂成知交。先生常领羲之漫步胜山,品古松的苍劲,修竹的挺拔,飞鸟的迅捷,云海的变幻等等,并谆谆教导:“要成书法大家,还得向大自然学习。”羲之终于心领神会,茅塞顿开,最后化之于笔,融之于书,终成“书圣”。

王羲之离开华顶时,与白云先生合写了一部《黄庭经》,悬之于华顶山上一洞中,以志留念。留在华顶的,还有王羲之书写的 “独笔鹅字碑”。明初时寺毁,碑也不知去向。至清朝时,天台文人曹抡选在华顶寺院子里挖掘出半边残碑,经过七年苦练,终于将“鹅”字补全。这块有着王羲之真迹的“独笔鹅字碑”,现镶嵌在天台山国清寺三圣殿东首的莲船室墙壁上。碑文字势雄逸,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真迹与补写的融为一体,让人很难分辨,成为游人游览国清寺必看的胜景。

王羲之少时师从著名女书法家卫夫人学习书法,以后渡江北游名山,博采众长,草书师法张芝,正书得力于钟繇。观摩学习“兼撮众法,备成一家”,达到了“贵越群品,古今莫二”的高度。但不可否认,作为道教信仰者的王羲之,道教对其书法艺术起到不可忽视的推动作用。道教的宇宙论,改变了王羲之的思维方式,对打破传统书法艺术模式,创造新的艺术表现方法,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由此可见,王羲之那“飘若游云,矫若惊龙”、“龙跳天门,虎卧凰阁”、“天质自然,丰神盖代”的书法艺术,肯定与华顶的那片云息息相关。羲之有云山之志,白云有润泽之意,才诞生了一代书圣,才流传了了千古佳话。华顶从此又有了新的高度。

在拜经台南坡,还有一座三开间的茅棚,名“太白读书堂”,是为纪念“诗仙”李白而建,也是李太白吟咏《天台晓望》的场所。唐开元十三年(725),李白满怀“济苍生,安社稷”的宏愿,“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开始“南穷苍梧,东涉溟海”的漫游。

他经巴渝、出三峡、抵江陵,据说,在此与鹤发童颜的名士高道司马承祯相遇。年龄的差距并未阻碍二人投缘,李白敬仰司马承祯道法高深,司马承祯则赞赏李白的道骨仙风,“可与神游八极之表。”二人结成忘年之交。开元十五年(727),“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李白从扬州下船,沿运河到临安(今杭州),又经萧山、会稽(今绍兴)入剡中(今嵊州、新昌),然后登临天台山,来看望亦师亦友的司马承祯。在司马承祯的带领下,李白览尽天台山水。

司马承祯仙化后,他又于天宝元年(742)、天宝六年(747)、天宝十二年(753)恣游山水,穿台越之胜,先后两次登上天台山。那首蜚声在外的《天台晓望》,就是其天宝六年(747)重游天台、登上华顶所写:

天台邻四明,华顶高百越。门标赤城霞,楼栖沧岛月。

凭高登远览,直下见溟渤。云垂大鹏翻,波动巨鳌没

……

后人认为,《天台晓望》里的“高百越”,应该是文化的比照,而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认定。诗人把天台山的文化比作“百越”中一座人人仰之的高峰。

天台众峰外,华顶当其空。华顶山峰常笼罩在虚无缥缈的云雾中,山上松杉扶疏,草木薰郁。有学者说,李白正是在这样清幽的环境下,于茅棚中“高卧千春,修身养性,研读道经”,并常常采集山中奇珍药材服下,使自己身康体健。后来,明代台州人文地理学家王士性在重建拜经台上降魔塔时,也修葺了这座茅棚。清朝时,浙江学政潘衍桐在茅棚前撰写了《唐李太白读书堂碑记》。随后,高僧兴慈法师(1881年-1950年)重修此堂,僧众信士给他塑了佛像,并把他的骨灰埋在这里,建塔供奉。1948年8月,中共浙东临委曾在这个地方召开过重要会议,把浙东武装斗争推向高潮,后人在茅棚门口立了“拜经台会议革命会址”纪念碑。

现在,这座茅棚已划进驻华顶的雷达部队中,不轻易为游客所见。为了弥补这个遗憾,太白读书堂被迁移至华顶南坡。三间飞檐高翘的仿古堂屋立于杂草丛生之中,屋前还立有一尊太白石像,他目光迥然,高举酒杯,似在吟诵:“……风潮争汹涌,神怪何翕忽。观奇迹无倪,好道心不歇。攀条摘朱实,服药炼金骨。安得生羽毛,千春卧蓬阙”(《天台晓望》)。

《全唐诗》收录了50多首吟诵华顶山的诗篇。韩愈的长诗《送惠师》:“遂登天台望,众壑皆嶙峋。夜宿最高顶,举头看星辰……夜半起下视,溟波衔日轮。”把华顶山的气势磅礴描写得淋漓尽致。项斯《华顶道者》则写了隐居高道的日常:“养龙于浅水,寄鹤在高枝。得道复无事,相逢尽日棋。”台岳风光,华顶绝胜,自然会吸引近旁的寒山子,他游览后写有《华顶峰》一诗:

闲游华顶上,日朗昼光辉。四顾晴空里,白云同鹤飞。

寒山生前寂寂无名,死后无人埋尸,需要一种大旷达,一腔真胸怀。他自己也说过,“多少天台人,不识寒山子。莫知真意图,唤作闲言语。”“一住寒山万事休,更无杂念挂心头。闲于白壁题诗句,任运还同不系舟。”正是这样的态度,诗僧登顶华顶,目光所及,日朗生辉、万里晴空、云鹤共飞,那份洒脱放旷、闲云野鹤,只有寒山这样的人才能产生这种情怀。白云与白鹤两个意象,在寒山诗歌中频繁出现,尤其是白云随处可见,也是华顶的最美境界,更是寒山性格的外化。

李坤约于德宗贞元十六年(800),登上华顶并写下《望华顶峰》一诗:

欲向仙峰炼九丹,独瞻华顶礼仙坛。

石标琪树凌空碧,水挂银河映月寒。

天外鹤声随绛节,洞中云气隐琅玕。

浮生未有从师地,空诵仙经想羽翰。

诗歌表达了出世之念,但重点是对华顶的描写。不管是仙坛、飞瀑,还是鹤声、云气,甚至琪树,唐时皆已成为标志性景点,至今犹然,体现了审美的传承性。诗人对华顶的描写,还有《题北峰黄道士草堂》一诗:“清溪道士紫微仙,暗诵真经北斗前。坛上独窥华顶月,雾中潜到羽人天。飞流夜落银河水,乔木朝含绦阙烟。会了浮名休世事,伴君闲种五芝田。”

因为华顶险峻,诗人们登顶多有依仗。陆龟蒙登山时,手中有根万年藤,也称华顶杖,依照《天台县志》言,这种藤“出华顶,可为杖”。陆龟蒙写有《奉和袭美赠魏处士五贶诗·华顶杖》一诗:

万古阴崖雪,灵根不为枯。瘦于霜鹤胫,奇似黑龙须。

拄访谭玄客,持看泼墨图。湖云如有路,兼可到仙都。

诗人前两联从华顶杖落笔,写其瘦、奇、灵,不但写其源,咏其形,更出以神。后两联,从诗人落笔,异想天开之中,进一步表现登顶倚杖的情致,颔联“瘦于霜鹤胫,奇似黑龙须”,想象奇特,比喻精妙,实在是写藤杖的千古名句。此诗是好友皮日休的和诗,皮的原诗题为《五贶诗·华顶杖》:

金庭仙树枝,道客自携持。探洞求丹粟,挑云觅白芝。

量泉将濯足,阑鹤把支颐。以此将为赠,惟君尽得知。

其诗题自注曰:“毗陵处士魏君有天台杖一,色黯而力遒,谓之华顶杖。”华顶杖在当时,俨然和谢公屐一样,是一件时髦的户外运动专业装备,大多数诗人上山时都携带着它。用它“探洞求丹粟,挑云觅白芝”。陆龟蒙得到如此珍贵的礼品,自然爱不释手作诗以和。杜荀鹤得到一根天台山的藤杖,视若珍玩宝爱非常,吟诗作赋以纪其事,他在《送项山人归天台》中说:“因话天台归思生,布囊藤杖笑离城。不教日月拘身事,自与烟萝结野情。”

齐己曾将《梓栗杖送人》:

禅家何物赠分襟,只有天台杖一寻。

拄去客归青洛远,采来僧入白云深。

游山曾把探龙穴,出世期将指佛心。

此日江边赠君后,却携筇杖向东林。

这种藤杖出自深山老林,寻觅非易,有助生活,不限僧俗。齐己又在《水边行》一诗中写道:“身著袈裟手杖藤,水边行止不妨僧。禽栖日落犹孤立,隔浪秋山千万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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