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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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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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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八十五章 直上天台 : 天台山开惊世人

天台山位于浙江东部丘陵,系仙霞岭支脉,西南与括苍、雁荡相接,西北与会稽、四明相连,向东北延伸入海成舟山群岛。以天文方位而言,天台山与天上的“上台、中台、下台”三台星宿相对应,由此得名天台山。

如果说浙东唐诗之路是一出精美的话剧,天台无疑是它的高潮部分。但古时经剡入台,由于南面天姥连天,行旅多走水路,向东南溯溪而上,到慈圣弃舟登岸,攀石梁上华顶,然后下天台经国清,一路曲折回环、崎岖艰险。

因此,临海郡与会稽郡虽然毗邻,东晋以前苦于大山阻隔,难以逾越,两郡之间并无陆路相通。刘宋永初三年,谢灵运离京绕道始宁,赴永嘉太守任,不得不从杭州湾浮槎出海。凿通天姥、连接瓯越的念头,早在谢灵运的内心潜滋暗长。

等到辞官归里,此愿终成现实。东晋元嘉六年,一个秋日的午后,金阳悄悄走过天姥山顶,北坡上的斑竹山变得暧昧起来,丛林幽谷间溪水潺潺、鸟语间关,一处溪涧的岩石上,突然“訇”的一声,一棵新砍的青木倒向深涧的另一端,几个佃户模样的农夫,七手八脚地对树木截枝去柯。接着又一棵树木倒向深涧的那一端……就这样,一座扎实的木桥就此搭成……而深涧的另一头,早已有一批人,铁锤挥舞,钎声叮当。更前面的人,正在披荆斩棘,荜路褴褛,一直向着天姥深处挺进……经月的划木去薪、开岩凿石,数旬的餐风露宿、披星戴月,等到了临海郡地界,蓬头垢面的一行拓路者,惊动了当地的山户住民,急急向临海太守王琇报告,说天姥山上下来一群山贼,王琇匆匆赶来,方知是一场误会。

谢灵运率众开辟的这条通向临海郡的道路,使得会稽临海两郡的陆路从此贯通,成为两郡陆路的驿道,驿道也被后人称为谢公道。台越陆路贯通以后,佛国仙山的天台,就撩开了神秘的面纱。

天台山没有泰山的雄伟,黄山的清奇,三清山的飘逸,高仅千米,但山脉横亘于灵秀的越国,峰峦掩映于斗牛的分野。“山有八重,四面如一,顶对三辰,当牛女分野,上应台宿,光辅紫辰。”主张儒、释、道三教合流的南朝齐梁道士、道教思想家陶弘景曾在此炼丹,在其所著的宗教书籍《真诰》中写道:“山高一万八千丈,周八百里,山有八重,四面如一,当斗牛之分,上应台宿,故曰天台。”“至登华顶峰头,东望大海,南观雁荡,西瞩括苍,北眺钱塘,一览可尽……”境内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的神山秀水,山上寺庙道观、剑影梵声的宗教遗存,更使得天台山不同凡响、名扬海外。

《天台县志》载:“自神迹石,延袤国清、赤城、桐柏、至于华顶,皆名天台,实一邑诸册之总号。”《古今图书集成·天台山部汇考》亦曰:“其峰峦延亘,支麓所分,随地异名,而要皆谓之天台山。”

天台山主峰华顶,海拔1098米;主脉沿北东方向延伸,经新昌、嵊州、宁海、奉化四个县界。新昌东南部是天台山的山地主体,最高处为菩提峰,海拔996米;嵊州南部也有部分天台山支脉分布。其中4大分支由宁海西北、西南入境,最高峰第一尖海拔945米,经象山港延至镇海、鄞州东部诸山,折转至穿山半岛,入海后形成舟山群岛。四明山亦系天台山脉分支,据志书记载:“四明山周围八百里,二百八十峰,峰峰相次,中顶五峰,状如莲花,疑近星斗,山顶极平正,有方石如窗,中通日月星辰之光,故曰四明。”晚唐诗人曹唐在他的《游仙诗五首》序言中记述:“四明、天台初为一山,同谓天台,刘、阮遇仙之迹在今石窗,其后分为四明。人但知刘、阮入天台,不知实在四明也!”

天台山的形成还有一个美丽传说:相传天台本无山,原与东海连。浪高风急时,常有渔民葬身海底。九位龙子心善,忍痛从各自身上拔下八片龙鳞,化成一朵七十二花瓣的巨大莲花,让渔民避风躲雨。后来海水退去,这些莲花变成了天台山的七十二座山峰。中间的莲花顶,成为天台山的主峰,叫做华顶。这就是民间神话“东海九龙造天台”的故事。“山无背向,四面如一……山有八支,八溪为界,以华顶为车轴,山之周遭如八轴轮,亦如八叶覆莲……”

九龙创造的天台,山、岩、洞、瀑各具神韵,形成古、幽、清、奇的独特风格。不说包括四明的大天台,就说小天台(今天的天台县),就有赤城栖霞、双涧回澜、石梁飞瀑、华顶归云、桃源春晓、琼台夜月、寒岩夕照等异景奇观。如最高峰华顶,云海缭绕,自古以来就以峰秀、寺古、茶名、花奇而著称:特别是那春天的云锦杜鹃,盛开时云蒸霞蔚,气象万千。

赤城山洞窟幽奇,平地拔起,壁立如城,石皆赤色,“岩岫连沓,状似云霞”,令人叫绝。桐柏山山势巍峨,“千山盘鸟道,十里入猿声。草木飘香异,云霞引步轻”,幽奇清旷。

而琼台双阙,碧玉连环,悬居中空,三面绝壁,下临龙潭,与双阙森倚相向,明月当空时,影落潭底,让人心旷神怡。“一石横空不渡人,石桥听瀑是石梁”,天山一碧如黛之中,两崖门立,石梁如苍龙耸脊,宽不盈尺……真乃第一奇观。

在唐代诗人心目中,东南山水是我国最美的风景,而东南美景以越地为最,天台山水又在越地山水中具有突出的地位。

如果把浙东唐诗之路比作一幅幅锦绣屏风,天台是最奇丽的一幅;如果把它比作一首交响乐,台岳则是最华彩的乐章。清代著名学者潘耒在游览天台山后发出了慨叹:“吾足迹半天下,所见名山岳镇多矣,大率山自为格,不能变换。掩众美、罗诸长、出奇无穷、探索不尽者,其惟天台乎!……台山能有诸山之美,诸山不能尽台山之奇,故游台山不游诸山可也,游诸山不游台山不可也。”

天台不仅是佛国仙源之所,也是儒官文士栖居之地。东吴太常高察隐居天台山读书,南齐顾欢在欢岙开馆授徒,留下了读书堂遗址和察岭、欢岙等系列地名。白居易《沃洲山禅院记》列举孙绰、王羲之等18位高士名人,他们中很多人来往于台剡之间。王羲之还从天台高道白云先生学书法,留下了黄经洞、墨池遗址和《记天台白云先生书诀》;他和高僧支遁、高道许询遨游九峰传为美谈,也成为台岳三教合一的缩影。天台山因此成为“唐诗之路”的载体,诗人们梦寐以求的圣地。

而神奇的神话故事,更为天台山增添了丰富的精神特质:轩辕黄帝莅天台铸鼎,周灵王太子晋王乔控鹤飞升,刘晨阮肇上桃源遇仙等神话传说,使得天台山显得扑朔迷离,亦仙亦幻,吸引着更多的目光!

自然对天台山的鬼斧神工,文人对天台山的浓墨重彩,佛道对天台山的雨露滋润,都磁铁般地吸引着大家,纷至沓来探寻这个东海之滨的神秀山岳。先有孙绰,接谢灵运,后顾欢,再智者,再是诗人名家,继之朱熹、陆游等等,在天台的一山一壑中,一石一瀑上,一草一木里,到处弥漫着他们的声息,飘逸着他们的身影,回响着他们的哦吟。

明代万历年间,天台名僧幽溪传灯编撰了《天台山方外志》。幽溪传灯(1554—1628)是晚明的一位释门领袖,也是复兴天台宗的核心人物。在他的身边聚集了一批士大夫来支持佛教事业,曾任天台县令的王孙熙为这部方志写了个序,起首就说:“夫中国名山有七,而五岳为尊。天台山,其南岳之佐理乎!昔大禹治水,会天下诸侯于越,乃封其山为南镇。当是时,置瓯闽为蛮夷之地,舟车阻绝,疑天台者大禹未之至,至则不封于越而封天台矣。余昔读孙兴公赋,仿佛名山倒影于重溟之上,旁薄于霄汉之间,足与五岳七山埒。”王孙熙的这段话代表了迄于明代人们对天台的观感。中国名山以五岳为中心,天台山虽不在其列,但其地位却足可与五岳相提并论。他推测大禹治水时或许没到过这个地方,不然就会封天台为南镇,因此天台是在后来的岁月里才进入了世人的视野。

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在《浪漫地理学》里就提到,西方人很长时间内对于山脉是十分恐惧的,认为山脉是丑恶的,想要远离它。西方对于山脉的好感,在景观里赋予山体以崇高的神性,其实是17、18世纪以后才真正出现。从恐惧到赋予山脉神性,认为山是可游可居的心理转折,却在中国很早就出现了。

汉代已经出现描绘天台山的艺术作品,三国时期东吴葛玄的《登天台山》便是其中之一:“石梁横海外,风笛落人间。不见红尘客,时时鹤往还。”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他的著作《启蒙记》中有一段就是关于“天台石桥”,往往被认为是有关天台山形象构建的现存最早记录:天台山去天不远,路经梄溪,溪水清冷。前有石桥。路径不盈一尺,长数十丈。下临绝冥之涧。唯忘其身,然后能跻。

东晋孙绰掷地有声的《天台山赋》,仿佛还在天台山上回响:

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皆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夫其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瑰富,尽人情之壮丽矣。所以不列于五岳、阙载于常典者,岂不以所立冥奥,其路幽迥。或倒景于重溟,或匿峰于千岭;始经魑魅之涂,卒践无人之境;举世罕能登陟,王者莫由堙祀,故事绝于常篇,名标于奇纪。然图像之兴,岂虚也哉!夫遗世玩道、绝粒茹芝者,乌能轻举而宅之?非夫远寄冥搜、笃信通神者,何肯遥想而存之?余所以驰神运思,昼咏宵兴,俯仰之间,若已再升者也。方解缨络,永托兹岭,不任呤想之至,聊奋藻以散怀。

太虚辽阔而无阂,运自然之妙有,融而为川渎,结而为山阜。嗟台岳之所奇挺,实神明之所扶持,荫牛宿以曜峰,托灵越以正基。结要弥于华岳,直指高于九嶷。应配天以唐典,齐峻极于周诗。邈彼绝域,幽邃窈窕。近智以守见而不知,仁者以路绝而莫晓。哂夏虫之疑冰,整轻翮而思矫。理无隐而不彰,启二奇以示兆: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

孙绰少年时就博学善文,曾历官章安令、廷尉卿等职。他擅书法,文采冠绝,喜爱游山玩水,是当时的文坛领袖。他担任章安(今临海市)令,上任伊始,因慕天台山水富丽,仙灵奇异,即随带小厮一名,泛舟灵江,溯始丰溪而上,两岸青山排跶,让他应接不暇。盎然意兴中,他不顾“披荒榛之蒙茏,陟峭崿之峥嵘”,饱览了当时人迹罕至的天台山。自此,钟灵毓秀的天台山,就在他的脑海里萦绕不去,常常想再去游历一番。后来一位画家画了一幅《天台山图》,又勾起了他再次登临的幽思,苦于公务繁忙,没有成行,只得对图作下了《游天台山赋》这篇杰作,以寄托神游之思。

《游天台山赋》不是将天台山作旁观、静止的描写,而是紧紧围绕一个“游”字,把自然景物贯穿起来,循着作者的游踪,景物不断变换。千姿百态的景色,也随着作者攀援的节奏步步展开,构成一幅幅色彩鲜明的画图。全赋辩致工巧,语句骈俪而无滞涩之病;加之想象丰富,波澜起伏,意奇语新,景物摹写更显得情采飞动,有摇笔散珠、动墨横锦之妙。他将天台山与蓬莱仙山相比,盛赞天台山“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竟能“穷山海之瑰富,尽人神之壮丽”,天台山之“山岳之神秀”,完全可以与五岳媲美,另列为“台岳”,当之无愧。孙绰以纪游的形式,在文中,对景物进行了生动描绘。“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寥寥十余字,就把赤城山与桐柏瀑布这天台山“二大奇观”,形象鲜明地展示给读者。“双阙云竦以夹路,琼台中天而悬居”,更是把桐柏山与百丈坑一带的雄奇壮丽,以粗犷的笔触传神地勾勒出来。孙绰使自然景物成为诗歌艺术中一个独立的审美对象,促进了山水诗的发展,通篇虚实结合,自然与幻境交融,创造了一种神奇灵秀的仙佛境界。在用韵上,一景一韵,韵随景转,条理明晰,富有音韵美。写成之后,孙绰给友人范荣期诵读时,颇为自得地称:“卿试掷地,当作金石声”。“掷地有声”这一成语,由此而来。

大江南北,人们争相传诵《游天台山赋》,让天台山晋身名山大川之列。唐代许多诗人因此赋而向往天台山,他们在描绘天台山的诗作中,对《游天台山赋》中的意境,多有化用。台岳南门赤城山,是进入天台山首先看到的地标,孙绰赋中的“赤城霞起而建标”,被70多首唐诗反复吟诵。“门标赤城霞,楼栖沧岛月”,这是李白在《天台晓望》中化用。“坐看霞色晓,疑是赤城标”,这是孟浩然在《舟中晓望》中的化用:“此去临溪不是遥,楼中望见赤城标”,这是顾况在《临海所居三首》中的化用。诗人们在天台山中寻找灵感,在天台山上挥洒才思,在天台山间流连忘返。《全唐诗》记载的2200余位诗人中有400多位诗人、《唐才子传》收载的278位才子中有170余位,都到过天台山。据不完全统计,《全唐诗》提及天台山的有100多处,写天台山的诗总数达1200多首,内容涉及琼台、国清、桃源、桐柏等景区。孙绰的赋赞和李白吟诵的重点景物,如石桥、赤城、华顶、国清,也正是这些唐诗题咏,体现了英雄所见略同和文化的传承性。

据胡可先统计,唐人写会稽的诗270首,写剡县(剡溪、石城寺、天姥山)169首,写天台山214首,写四明山35首。其实剡县中的剡溪、石城寺、天姥山等名胜,均属于天台山脉;四明山也属于天台山支脉。这还不包括日本天台宗创始人最澄离开天台山,台州刺史陆淳等写就相送诗十首,隐居天台的寒山留下的300多首诗等等。

在这些诗人中,既有像年轻时就入台越、沉醉于天台山水4年而忘返的杜甫,四入浙江、三至越中、二登台岳的李白,也有王维、孟浩然、白居易、元稹、刘禹锡、杜牧等“初唐四杰”“中唐三俊”“晚唐三罗”的名家。他们或溯流而上,或顺水而归,或壮游,或宦游,载酒扬帆,击节高歌,为赞咏天台山留下了大量诗篇。“龙楼凤阙不肯住,飞腾直欲天台去”,李白诗句道出了众人心驰神往天台山的共同心声。

因此,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何前来朝谨的名人多如过江之鲫,为何山上的诗文多如奇花异草;为何司马承祯还未出山又要折身而返,为何徐霞客将《游天台山日记》作为游记的开篇。追本溯源,天台山自古以来就是文人墨客、奇人异士心中的圣山,尤其是唐,天台山更是他们心目中的精神家园。“天台山之美,因无数风流遗芳踪”,天台山之所以名扬海外,不仅有奇绝壮丽的美景,更层垒着厚重的文化积淀,散发出迷人的神秘气息。

你不难想象,千百年前,唐代诗人们离开政治文化中心——热闹繁华的长安,一路南行,在面对崎峻神秀的天台山时,是怎样的动容、震撼、感叹。他们望石梁飞瀑,登华顶主峰,朝佛陇国清,看赤城栖霞,居桐柏道源,探桃源仙境,坐寒岩夕照,诗情汹涌,成就了奇崛的、诗的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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