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座小山,属于浙东四明的余脉,高不过两百来米,大不过十平方公里。背倚巍巍四明,俯瞰似练剡川,地不广而气势恢弘,山不高而气象万千。
这座山就是东山。
宋人王铚《东山记》载:“东山岿然特立于众峰间,拱揖蔽亏,如鸾鹤飞舞;林谷深蔚,望不可见。逮至山下,于千峰掩抱间得微径,循石路而上,今为国庆禅院,乃太傅故宅。绝顶有谢公调马路,白云、明月二堂遗址,至此山川始轩豁呈露,万峰林立,下视烟海渺然,天水相接,盖万里绝景也。”(引自乾隆五十七年刊本《绍兴府志》卷五)
谢安与东山的不解之缘,源自他的祖父谢衡。晋怀帝永嘉五年(公元311年),西晋王朝发生永嘉之乱,大批仕族纷纷南迁。时任散骑常侍之职的谢衡,也举家南逃会稽。当时的谢衡带着家人,渡钱塘过镜湖,唯见远山隐隐,湖水汤汤;村庄隐隐,田野漠漠,一路向东直到曹娥江边,然后溯流而上向南扬帆。进入蒿坝谷口,来到始宁地界,仿佛已入桃源:谷内百花绽放屋舍俨然,会稽四明相向而揖,中间剡川潆回盘旋。这时已是薄暮光景,巍巍四明沐浴着一片晚霞,汤汤娥江荡漾着一湾金波,一切是那样深情缱绻瑰丽壮观。谢衡长久地注视着江边的一座小山,此山进可以砥柱中流,退可以归隐林泉;山不高露峥嵘之姿,地不广却襟江带海。他徘徊再三流连四顾,决定就此安顿下来。
谢安可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他的曾祖父谢缵是曹魏时的典农中郎将,管农业生产、民政和田租;祖父谢衡曾为太子少傅,是太子老师一品大员;父亲谢裒(póu)官至太常,掌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谢安不但家世好,而且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气过人,不管是拼爹、拼脸还是拼才华,位居要职都没任何问题,可他对当官没多大兴趣,隐居东山后游山玩水,吟诗作对、以文会友。这从他的《与王胡之诗》中可以看出:“朝乐朗日,啸歌丘林。夕玩望舒,入室鸣琴。五弦清激,南风披襟。醇醪淬虑,微言洗心。幽畅者谁,在我赏音。”诗歌表达的是所隐之处的自然环境,和悠然自乐的生活状况。这也是魏晋以来隐逸之风的真实境况,同时也体现出无拘无束的追求,展现出魏晋风流中颖悟、旷达、真率的特点。
的确,王谢这些富贵世家子弟,做官并非是他们的唯一选择。从更深层次上探究,谢安拒绝为官,不仅是受老庄影响,天生淡泊,更是政治的清醒,他早早看破了九品中正制的弊端,这种选举模式会把所有权势向世家名门倾斜,等到世家中人权势滔天、帝王深感威胁之时,也许就是这个家族行将覆灭之际,这个黑色幽默早就周而复始地上演。况且谢安兄弟三人,大哥谢奕、三弟谢万都在朝为官,且官职甚高。如果自己再跻身仕途,谢氏家族更会如日中天权倾朝野,这对谢家来说绝非好事。因此谢安的隐退,实则是为了平衡家族势力,保持长久繁荣!因此按照谢安的设想,他这生不再需要位列朝堂。
谢安隐居东山时,对东山着意经营了一番:山际平坡上筑室建堂,命之曰“明月堂”、“白云轩”,东、西两峰上各设一亭,称之为“东眺”、“西眺”;引泉灌池,遍植荷花,用以洗屐;以亭为洞,覆之以蔷薇,雅呼为蔷薇洞……于是乎,王羲之、许询、支遁等一班隐士逸人相聚东山,清昼与白云为友,夜晚与明月作伴,吟诗作画,属文观书;游兴来时,脚着木屐,朝登“东眺”观日出,暮临“西眺”赏烟霞;游山归来,洗屐池畔,沐发、濯足,蔷薇洞内弹琴弈棋,真是悠哉悠哉,赛过神仙。
东山一带,不但有谢安故居,还有侄儿谢玄别墅,称桐亭楼。后来又有谢玄孙谢灵云的始宁墅。郦道元《水经注》曰:“自嶀山东北经太康湖,车骑将军谢玄田居所在。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道,澄湖远镜。于江曲起楼,楼侧悉是桐梓,森耸可爱,居民号为桐亭楼。楼西面临江,尽升眺之趣,芦人渔子,临滥满焉,湖中筑路,东出趋山,路甚平直。山中有三精舍,高甍凌虚,垂檐带空,俯眺平林,烟杳在下,水陆宁晏,足为避地之乡矣。”
就这样,谢安外世人之尘俗,远天下之喧嚣,隐居东山二十年。白云轩是谢安的书斋,一幅对联展示了他广博的襟怀:品命泰山乔岳,襟怀流水行云。明月堂是谢安卧室,一幅对联表达了他高洁的志趣:清风明月作伴,高山流水知音。在这二十年中,他焚膏继晷,兀兀穷年;博览群书,披阅经典。
隐居东山,谢安并不寂寞,常携一班歌伎,徜徉古松下,林泉边;出没花丛中,幽篁里,弦歌阵阵,舞姿蹁蹁。谢安还把“白云”和“明月”赠名给两位歌伎。如今,悠扬的丝竹仿佛还飘荡在竹梢林间,如花的笑靥似乎还映照在碧泉幽涧。同时“与王羲之及高阳许询、桑门支遁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或携手郊游,喝酒聊天;或修契兰亭,曲水流觞;或泛船东海,浪淘波颠。
谢安隐居东山,还肩负教育后代的重任。因为谢安兄弟大多外出为官,却遗下一大堆孩子让谢安教养,无论后来是淝水之战中的都督谢玄,还是具有咏絮之才的谢道韫,莫不是谢安对他们的循循善诱、诲人不倦;耳提面命、言传身教,才使得谢家人才辈出,星光灿烂。《晋书》列传载:“处家常以仪范训子弟”。除了每天的教书读经外,他与子侄们游山玩水、吟雪咏兰,以自己的格局、胸怀、眼界,对谢氏子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一方面以自己的名士风度垂范立式,一方面以长者之风言传身教,循循善诱,润物无声。一次他问这些谢家小儿郎,“人生如梦,一了百了,你们将来的好与坏与我何干,但我为何偏偏盼着你们好呢?”子侄们都默然以对,谢安自问自答:“好比那芳洁的芝兰玉树,都愿他们生长在门庭阶除两旁。”意思是因为人的个体生命有限,所以对后世充满了期许,希望自己的血脉一路繁花似锦,永远芬芳馥郁地盛开在历史之河的两旁。因此谢安隐居二十年,育后二十年,其间仅有几次短暂的外出为官,其余时间铁铸似地扎根东山,这在宗族关系几乎断裂、家族关系基本淡化的今天,看来有些不可思议难以理解。
当时谢家门前经常车水马龙,一次夫人刘氏悄悄跟他开玩笑:“大丈夫难道不应该这样吗?”谢安掩鼻曰:“恐不免耳!这“掩鼻”一是不想让外人听见,二是表示了对官场的鄙薄讨厌,三是对当时政治形势的正确判断。证明他后来还是“不免”出山。谢安不是没有机会做官而是根本不想做官,朝廷屡次征召,他屡次拒绝,当时有人感慨地说:“安石不肯出,天下百姓可怎么办呢?”但也有人认为其不尊重朝廷,竟连续几次弹劾他,谢安依然对此不屑一顾。
正当谢安在东山上过着歌姬艳舞、诗酒酬和的惬意生活时,遥远的北方传来了谢家子弟兵败被围、他的堂弟谢万被废的消息,严重威胁到了谢家的门第威望与各种利益。东晋的安危、家族的命运,让隐逸了二十年之久的谢安处于徘徊之中,他不得不年过不惑后东山再起……东晋升平四年(公元360年),谢安终于走出东山,临危受命,出任征讨大都督,以他深谋远虑的报国热情,胸怀天下的文人襟抱,指点江山,运筹帷幄,决策千里,以少胜多,使局势转危为安,书写“淝水之战”的历史奇篇。李白为此写下“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之句。
从四十多岁出山到六十六岁去世,翻开了谢安人生中最辉煌的篇章。概括来说:他从从容容挫败了权臣桓温的篡位阴谋,潇潇洒洒地指挥了淝水之战……轻轻翻开有些发黄的《晋书·谢安传》,其中有段描写,把一个指挥若定、举重若轻的形象描绘得栩栩如生:
坚后率众,号百万,次于淮肥,京师震恐。加安征讨大都督。玄入问计,安夷然无惧色,安顾谓其甥羊昙曰:“以墅乞汝。”安遂游涉,至夜乃还,指授将帅,各当其任。玄等既破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看书既竟,便摄放床上,了无喜色,棋如故。客问之,徐答云:“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
百万强敌压境,谢安在外游山玩水;前线两军交战,谢安与客对弈下棋;信使捷报频传,谢安看后不发一言;客人频频追问,谢安答得风轻云淡。只有等到客人离开,他才乐不可支手舞足蹈,过门槛时一不小心折断了屐齿。
谢安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世说新语》中还有这样一段记载佐证:“当与孙绰等泛海,风起浪涌,诸人并惧,安吟啸自若。舟人以安为悦,犹去不止。”突然转急风,谢安才慢慢地说:“如此将何归邪?”“驾舟人承言即回。”谢安处惊不变的胆识,隐居时就充分表现出来。同样,我们看到另一段描写,更能看出谢安临危不惧的风采:
及帝崩,温入赴山陵,止新亭,大陈兵卫,将移晋室,呼安及王坦之,欲于坐害之。坦之甚惧,问计于安。安神色不变,曰:“晋祚存亡,在此一行。”既见温,坦之流汗沾衣,倒执手版。安从容就席,坐定,谓温曰:“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邪?”温笑曰:“正自不能不尔耳。”遂笑语移日。
试图篡位的桓温大军开到建康城下,谢安率群臣前去“迎接”。明知埋伏着刀斧手,摆设了鸿门宴,谢安心系的是天下苍生,担忧的是“晋祚存亡”,坦然而往,神色不变;同去的王坦之吓得“流汗沾衣,倒执手版”。见面后谢安从容就席,朗声责问:有道诸侯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尴尬的恒温不得不撤去了四周的伏兵。
如今,八公山上的草木仍旧那么繁茂,淝水之滨的风声还是那样激昂,只有东山像一位超然化外的老人,那么的超然淡定。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低吟着剡溪小曲,迎来了东山日出。中国历史上那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著名战役,已经固化成 “东山再起”、“投鞭断流”、“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四个成语。
“胜不妄喜,败不妄馁,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谢安有着举重若轻的名士风采,也有决胜千里的大将风度;有着泰山崩前色不变的从容心态,更有东山明月剡川白雪的高洁情怀。
就是谢安出山来到建康为官时期,还思念家乡的山山水水,在建康城东十里处一个叫土山的山丘上,依照东山的规制格局复制了一个东山,土山旋即改名为东山。淝水之战捷报传来之际,谢安正与友人对弈的地点,就是这江宁东山。
淝水之战对于晋朝的意义可能是击退了秦军,保证了政权的稳定。而对于谢家,却使这个家族再度走向繁盛。谢安深知自己手中的权利已经过大,加之会稽王司马道子的构陷,在人生的最后,他离开朝堂请兵北伐,将手中的权利归还给晋朝,给自己保留了最后一份体面,也给谢家留下了长久的福荫。因为他深知,即使再强盛的世家大族,如果功成名就后不激流勇退,到头来只会被籍没抄斩九族灭门。谢安正是凭着自己的老庄智慧和政治成熟,才能在乌衣巷里笑到最后,朝堂之上站成永恒。
到了生命最后时刻,谢安心心挂念的仍是东山:“安虽受朝寄,然东山之志始末不渝,每形于言色。及镇新城,尽室而行,造泛海之装,欲须经略粗定,自江道还东。雅志未就,遂遇疾笃。”也就是说,谢安虽受朝廷嘱托,但隐居东山的志趣始终未变,每每露于形色。及至出镇新城,携带全家前往,制造泛海的船只和装备,打算等到天下大体安定后,从水道回东山。高雅的志愿还未实现,就遭重病缠身。
谢安在出镇广陵的四个月后,也就是公元385年8月,他那颗高贵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为了秉承谢安遗志,谢玄上疏“欲从亡叔臣安退身东山”,皇上命谢玄为会稽内史。谢玄于是将谢安灵柩运回,归葬会稽东山。
看谢安的履历,不得不为这位名士致敬,从清淡知名,到精忠报国,到忠诚辅政。谢安生性闲雅温和,处事公允明断,不专权树私,不居功自傲,有宰相气度。他以儒治国、以道互补;作为高门士族,能顾全大局,以谢氏家族利益服从于晋室利益。谢安最雅韵的是其才情,这是文艺才子的极致。很多人认为,中国历史晋代最美。那个时候,名士辈出,风华绝代,晋人潇洒,不滞于物。他们以虚灵的胸襟、玄学的意味体会自然,乃表里澄澈、一片空明,建立了高雅莹美的意境。而谢安,就是那样的人。
“东山再起”增添了谢氏家族的无限荣光,“淝水之战”也让谢氏家族沐浴了皇恩浩荡。可惜的是,后世家族并未守住这份荣耀,到了曾孙谢灵运的时候,更是显得没落。于是,这位山水诗的鼻祖,在赴任永嘉太守的路上,特意绕道始宁别墅,回到家乡东山故居,寻访谢安当年留下的足迹,感叹自身的怀才不遇,写下了《过始宁墅》一诗。当时东山已无昔日盛景,山水依旧,人事皆非,谢安故宅已变成了东山寺院,正如陆游在《东山》中的感叹:“林下有僧敲锡响,石边无客听棋声”。
东山,是中国文人的一个高标,中国文化的一个符号,任谁都会憧憬向往!一千六百多年过去,今日东山又何摸样?
访东山,最好是乘舟而行,或溯波而上,或顺流而下:碧水青山,云影白帆,桑绿麦黄,苇摇沙漾……犹如一轴看不厌、展不完的山水长卷。船过上浦闸后不久,便能看见江东四明余脉,有座蓊郁森然的小山,这便是东山。山麓江滨,最先引人注目的,是江边横斜伸出的一块九米多长巨石,犹如人指江天,人们称其为指石,也是李白诗中所说的“谢安石”。对岸有块若隐若现的沙洲,被溪江环流成琵琶形状,构成一个“指石弹琵琶”的情状,故又有“江南第一指”和“会稽琵琶洲”之称。
相传当年谢安经常邀王羲之、许询、支循等高僧墨客,在此石下弹琴下棋泼墨挥毫,留下了许多佳话。“指石”西侧转折处,又有一巨石直插江心,石柱上端有一平台,可坐一人,这便是当年谢安垂钓的钓鱼石和指石潭。对面琵琶洲潮来则隐,潮退则现,是否暗示着谢安的处世哲学和人生遭际?指石弹琵琶,天乐谁来听?有天上白云和江中锦鱼。钓台之下指石潭中,有一种“头尖身扁尾似扇,眼红鳞白无腥味”的“太傅鳊”,谢安出山为相后还对这种“东山鱼”念念不忘。他多想放下手中那面令旗,重拾东山的钓竿!
东山脚下,石牌坊前,一尊石雕,矗立江边。鹤氅纶巾的谢安,丰颊曲眉,方颐隆准;风动美髯,星亮双眸;唇露微笑,脸带威仪。右臂袖后,左手摆前,如行走状,迤迤而来,“丰神秀彻”,一幅白衣卿相的打扮。这次他下山而来,是受帝邀重新出山,还是兰亭雅集刚刚回转?
走完沿溪山径,再过小石门,上行有块平地,旁有蔷薇花织成的洞穴。据说这里曾是谢安“丝竹歌舞”之地,还留下了这样一个传说:谢安有位远见卓识的李姓歌伎,看着谢安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多次劝他家国为重早作打算,而谢安还是我行我素随口敷衍。有天这位歌妓突问谢安:“谢公,要想救国安民,必先做到什么?”安答曰:“必先积蓄其德义。”李曰:“德义不厚却想救国安邦,乃‘伏而舔天’也!”说罢,刎颈倒地,血溅花叶而死。谢安悲痛至极,抱李仰天长啸:“安不如一个纤弱女子也,羞矣!”自此之后,谢安废丝竹歌舞之习,除肉林酒池之嗜,日策马于崎岖山道练骑,夜博览群书运筹帷幄于油灯之下……
行至半山腰,见路边有口池塘,那便是洗屐池。据说谢安辞职隐居东山时,曾有政敌派人跟踪,欲加害于他。机警的谢安发现身后有“尾巴”,当他到东山时,赶紧换下了木屐,倒穿着上了山。当时大雪纷飞,山道上留下了一串屐印。跟踪的人赶到山脚,见屐印是从山上下来,以为是从水路跑了,于是从水路追去。谢安见“尾巴”被甩很是高兴,这时路边正好有个水池,就乘便冼去屐上雪泥,穿好重新上山。从此,他便与此池结下了不解之缘,每逢与朋友游山归来,总喜欢到池边来濯足、洗屐,并戏谑地呼之为“冼屐池”。传说谢安离开东山时,曾把心爱的木屐扔入池中,这也许是他对隐居生活的一种告别,借此表示自己出山的决心!
过了洗屐池,再往上走不多远,就到了山腰的太傅祠堂。太傅祠堂又叫谢家祠堂,祠堂前面是广场,正中央立着大型照壁,正面是沈鹏题写的“东山再起”四个镏金大字,背面则刻着谢灵运的《述祖德》。祠堂分两进,里面是谢氏一门三太傅的雕像,中为谢安,左为谢玄,右为谢灵运,两旁则是淝水之战、谢王联姻等壁画。
继续向上攀登,蓦见一角飞檐,正向行人招手。这就是东山寺,现名国庆寺,原是谢家故宅。寺庙新建,金碧辉煌,很难找到其他遗迹,那明月堂、白云轩,早巳化成尘埃,随风飘散。
国庆寺东北侧有谢安墓道。入口处树一石牌坊,上刻“晋代名贤”四字,下题“晋太傅谢文靖公神道”。牌坊为四柱三门冲天式,神道条石铺砌而成。牌楼两侧镌有对联一副:“舜水且潜遁早擅陶公德誉,东山凭卧起长怀召伯风情”。对谢安的人品作了高度概括。墓道长百零八米,宽约六米;两旁石像侍立,平添肃穆威严:有石羊、石马、石狗、石虎等神兽雕塑,代表着忠、义、节、孝的内涵。神道中间有座八角亭子,赑屃卧底,背驮石碑,正书“庐陵郡公”,背为谢安神像。墓道尽头为半圆形墓区,直径约20米,分为三层,需拾级而上。墓前立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晋太傅谢公墓”六字,墓园为绛红色岩石砌筑而成,碑前置有香炉石桌,墓后翠柏幽篁相拥,环境幽静庄重。墓前左侧有始宁泉,泉水碧绿似玉,池中莲花盛开。泉边有碑,碑上刻有白居易《东山寺》诗一首:“直上青霄望八都,白云影里月轮孤。茫茫宇宙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墓前右侧立有一块《重修谢安墓碑记》:“谢安墓居东山之巅。头枕峰峦,裣衽始宁;左列东岗,右屏西岭。负阴抱阳,藏风得水,诚一方福地。公字安石,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西晋末年,公祖谢衡举族避乱江东,爱爰适居。肯堂肯构,开枝散叶;玉树芝兰,继芬播芳。公志务悠远,高卧东山。不飞则已,一飞冲天。斗桓温,扶大厦之将倾;战淝水,挽狂澜于既倒。存续晋祚,名垂青史。初,墓在建康(今南京)梅冈,陈逆叔陵发冢,鸠占鹊窼,裔孙夷吾殓葬,零落他乡。桑梓滚滚哀思未息,每念及公还东夙愿,不禁唏嘘。为迎公魂归故里,遂于斯再建墓冢,朝夕相守。怎奈岁月弥久,风雨苍黄,墓冢颓芜,吁修之声日隆。地方政府顺应民意,特设东山景区管委会主持修缮事宜……”
离开谢安墓道,登上东山之巅,一幅壮美图画呈现眼前:周遭群山起伏,脚下娥江如带;这时风卷白云山铺翠锦,东西两眺恰似一对绿色翅膀。四面风光收眼底,千古兴亡入襟怀。江面空蒙,白鹭掠过苇荡;东山耸峙,山花红艳欲燃。如此风景,对于见惯江南山水的人来说,并没有多大异样,主要是山不在高,在于有象外之象,景外之景。
可从一条捷径下山,这里云峦苍林,移步换景。仔细谛听,仿佛是谢安与友人,曲水流觞,啸歌丘林;入室鸣琴,醉飞吟盏。循着青苔石道下至半山,但见路旁一石作棋枰,只是对弈之人杳如黄鹤,不禁又让人浮想联翩。这时遥望曹娥江上,夕阳流金,烟波浩渺;仿佛有庄周行马,范蠡放舟。
为什么东山会成为文人墨客凭吊的圣地,精神的归宿?主要是东山集中了他们向往的两种风流,即俗风流、小风流和真风流、大风流,小风流即指寄情山水、轻薄红尘、放浪形骸的风流,大风流指驰骋疆场、指点江山、建功立业的风流。
东山尚在,蔷薇又春。屐木触地的声音,长袖抖擞的姿态,已在晋韵唐诗里隽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