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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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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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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一十二章 佛宗道源: 洞天福地是仙源

竺岳兵认为,浙东唐诗之路上,至少铺筑着七大文化底蕴,这也是诗路的七大成因:首先是中国山水诗的发祥地,白道猷(或作帛道猷)在这里写下第一首山水诗,谢灵运在这里奠基了中国山水诗;其次是佛教中国化的中心地,“六家七宗”在此孕育出佛教母学般若学,后来诞生的几大宗派都从这里妊娠;第三是诞生了中国第一个佛教宗派天台宗,代表人物就是开宗立派的智者大师;第四是以王母为中心的道教巩固地,地点就是李白梦萦魂绕的天姥山;第五是中国书法的朝圣地,代表人物是为官会稽终老金庭的王羲之;第六是中国山水画的发源地,以南朝刘宋元嘉年间天姥山山水画为标志;第七是中国士文化的中心地,代表人物是东山再起的谢安。

山陬水湄的蕞尔浙东,为何受到上天如此的青睐?这里随便的一声低吟,唱响的可能是中国山水诗的序曲;随手的一根线条,拉开的可能是中国山水画的序幕;随势的一个转折,飘洒的可能是名垂千古的《兰亭》;随时的一记梵音,敲响的可能是佛教中国化的晨钟;随风的一句歌声,唱响的可能是西王母的《白云》;随流的一根钓竿,匍匐的可能是任公子的背影。这里的山水不仅成为中国诗、书、画等文化艺术的源头,这里的草木间还隐约着佛、道、儒等开宗立派者的身影。

中国唐代文学学会认为:“浙东,自晋代起,渐成为人文荟萃之地,源远流长的山水诗在此滋生,与之有联带关系的书法、绘画以及宗教等,也在这一地域达到鼎盛。唐以降,许多‘壮游’的文人、失意的诗人以及‘宦游’的官吏在浙东一带流连忘返,吟咏不绝,使浙东一带再次成为唐诗发展中一个特异的地区。对于这一人文现象,‘唐诗之路’是一个形象、具体而科学的概括和归纳。”

正因浙东文化源远流长,在历史演进中渐成人文荟萃之地,所以傅璇琮先生认为,“吸引唐代诗人留恋于这条唐诗之路的不仅是秀丽的山水”,更是这里厚重的人文,“中国的山水诗在此诞生,佛教、道教在此交汇,成为当时人们向往的精神乐园。”魏晋名士寄情山水、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对唐代诗人乃至后世文人影响很大,因此自会稽山阴出发的唐代诗人,经历的其实是一场人文山水的朝圣。

中国魏晋南北朝史学会会长楼劲,在《六朝浙东人文与“唐诗之路”》一文中分析得更为具体:“全国风光秀美之地多了,唐诗之路却只有那么几条;必须考虑浙东地区长期积累的独特人文资源,考虑其绮丽的自然风光,在唐初以前已屡被讴歌、刻画,成了‘名山’、‘名水’,更不必说其间还有大量名人逸事,及其行迹所及、形诸笔端的‘名湖’‘名园’‘名寺’‘名观’等等。我认为,首先是人文而不是自然本身,是得到人文滋养,与人文交相辉映的大量‘名胜’,才是浙东唐诗之路之所以形成的直接原因,此即古人所谓‘非道弘人,人能弘道’之理。正是长期的人文积累烘托了浙东、弘扬了浙东的方方面面,使之为各方注目,特别是使文人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在这里留下了诸多灿烂的诗篇,遂有所谓‘浙东唐诗之路’的奇观。”

影响唐诗之路的人文资源多种多样,我们先从道教入手来分析其中的成因。因为道教作为中华民族自创的宗教,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乳汁养育而成,和我国传统文化的许多领域血肉相连,是我国思想文化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鲁迅曾经说过:“前曾言中国根柢全在道教,此说近颇广行。以此读史,有许多问题可以迎刃而解。”

东汉至魏晋南北朝,是道教的形成和确立时期。陈寅恪在《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一文中指出,较大的道教势力多分布于东南沿海地区 ,“东晋孙恩之乱与滨海地域之关系,旧史记之已经详,且为世人所习知者也。若统计先后三百余年之史实,自后汉顺帝之时,迄于北魏太武刘宋文帝之世,凡天师道与政治社会有关者,如汉末黄巾米贼之起原,西晋赵王伦之废立,东晋孙恩之作乱,北魏太武之崇道,刘宋二凶之弑逆,以及东西晋、南北朝人士之所以奉道之故等,悉用滨海地域一贯之观念以为解释者,则尚未之见。”“神仙学说之起原及其道术之传授,必与此滨海地域有连,则无可疑者。”与陈说互为印证的是越中众多的道场,从上虞东关的峰山到天台山,道教在这一带设立起数十个道场,吸收信徒,修行学道。据考证,日本的道教是从上虞东关的峰山道场传授出去,由此可见道教在浙东获得了得天独厚的发展。

东汉时上虞人魏伯阳著《周易参同契》,认为炼丹之道与周易相通,又与黄老之辞相合,故将炼丹与周易、黄老契而为一。此书为道教经典之一,魏伯阳亦被称为“丹经之王”。汉末于吉为道教符箓派鼻祖。《三国志·吴书·孙策传》注引《江表传》云:时有道士于吉,“往来吴会,立精舍,烧香读道书,制作符水以治病,吴会人多事之。”史传于吉撰《太平经》于上虞,以会稽为中心向四面扩散传道,故浙东民间多信奉于吉。可见两汉两晋时就有道教代表人物在浙东活动。他们收徒讲经、望气相面、著述结撰,使这一带充满了丹光符影、仙迹道踪。

道教发展到六朝,浙东更是重要传播区。继魏华存、杨羲,道教上清派茅山宗第三代宗师许谧做过余姚县令,其父东晋时曾为剡县令,其兄则定居于此,在这一带建立了较好的教众基础。约东晋末上清派原典多由许谧之孙许黄民携之入剡,又托付给当地马朗、马罕兄弟,二人后来被尊为继承许谧少子许翙的第五、六代宗师。这都足见剡县实为上清派早期发展的重镇和杨、许真经至为重要的集散地。而会稽的天师道势力尤大,王、谢、孔氏等侨旧高门,不少都世代为其信徒。王羲之去官闲居,即“与道士许迈共修服食,採药石不远千里,遍游东中诸郡,穷诸名山,泛沧海”。孔稚珪之父孔灵产则于禹井山立道馆,“事道精笃,吉日于静屋四向朝拜,涕泗滂沲”。谢灵运出生旬日,其家即因“子孙难得”,将其寄养于天师道领袖钱唐杜氏家中至十五岁。钱塘杜氏与浙东关系至为密切,东晋末年作乱于会稽的孙恩,即为杜氏家主杜子恭门徒孙泰的弟子。杜子恭之裔杜道鞠、杜京产父子刘宋以来亦活跃于会稽,京产则徙居剡县南墅大墟(今新昌沃洲一带),曾聚集顾欢、戚景玄、朱僧摽等整理道经,山阴、吴兴等四方道众多有前来。这些都表明了魏晋以来浙东道教的根深叶茂,也反映了此地在道教史上的重要地位。

六朝时期浙东佛教、道教盛行,与玄学、儒学广泛交流,使得这里充满采药求仙、修道长生、崇佛觉悟、解脱俗谛、谈玄论儒、扬弃名教的浓厚氛围,涌现出一大批修为深湛、世所推重的名道高僧,他们与风流名士酬唱往还,与当地信众广结善缘,其教义直接关乎人心世道、信仰执念、玄言哲思,及于轮迴、长生等千古之秘,直接沉淀成精神的琥珀,影响着思想的走向。

伴随着道教在浙东的广为传播,各种神仙传说也广为流行。如《水经注》述始宁(今上虞南、嵊洲北的三界章镇一带,曾设始宁县)有坛讌山,“尝有采药者,沿山见通溪,寻上于山顶,树下有十二方石,地甚光洁。还复更寻,遂迷前路。言诸仙之所憩讌,故以坛讌名山。”又述上虞县南有兰风山,山有三岭,“丹阳葛洪,遁世居之,基井存焉。琅邪王方平,性好山水,又爱宅兰风,垂钓于此,以永终朝。”《名山略记》述会稽有小白山,“阳城赵广信以魏末入小白山,受李氏服气法,又师左元放受守中之道。”坛讌、兰风、小白诸山,本来仅为当地名胜,一旦与葛洪、王方平等道教神仙人物结缘,就因其仙踪道影而变得远近闻名。至于相传禹遇东海圣姑的会稽山、黄帝游仙的缙云山、葛玄等灵仙所居的天台山、西王母东来驻跸的天姥山之类,则更仙迹密布道观众多,也就愈为天下人心生向往。

正因仙影幢幢,也就仙迹处处。道教推崇的洞天福地,很多分布于浙东越中。所谓洞天福地,大多成名于六朝时期,皆为神仙名道所居。据道藏《云笈七签》卷二七载,首有十大洞天,“处大地名山之间,是上天遣群仙统治之所。”这十大洞天,即有三处在浙东:台州黄岩委羽山洞号曰大有空明之天;天台县赤城山洞名曰上清玉平之天;仙居、临海两县间的括苍山洞名曰成德隐玄之天。又有三十六小洞天,“在诸名山之中,亦上仙所统治之处也。”这三十六小洞中有七处在浙东,即四明山洞、会稽山洞、金庭山洞、仙都山洞、青田山洞、金华山洞等。又有七十二福地,“在大地名山之间,上帝命真人治之,其间多有得道之所。”这七十二福地有十五处在浙东,即盖竹山在衢州,东仙源、西仙源、灵墟在台州,若耶溪在越州的会稽县,沃洲、天姥岑、司马悔山在越州剡县(今新昌),陶山、三皇井、仙礚山在温州,南田山、玉溜山、青屿山均在东海,大若岩在永嘉等等。另外还有天台山之华顶、赤城,四明山之金庭、石鼓,沃洲山之沃洲禅院、支遁养马坡、放鹤峰,还有天姥等等。所有这些佛迹仙踪、释光道影,地在浙东,誉驰九州,唐时更是大放异彩。浙东洞天福地所占比重如此之高,说明唐前这里就是天下道众趋鹜之地,自然对唐代诗人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

法国汉学家傅飞岚曾在《超越的内在性:道教仪式与宇宙论中的洞天》中提到:“‘洞’有洞穴、激流之意,也有‘洞穿’之意(兼指物理与智能上的洞穿),常与近音字‘通’通用,具有贯穿、通达之义。故洞作为度化之所,神启之所,而与诸神域相连。在道教的用法中,洞也作为真经秘籍的藏列处。”他还引用苏远鸣有关罗浮山的文章,说洞天乃山之精,倘若攀登山顶是一种信仰的行为——要求洁净及神秘知识的信仰旅行,那么步入洞天则表示旅程终于抵达“启悟”的阶段。人们通过“洞”的穿越,从人间进入到了更神圣的领域。洞天是一个仪式性的过程,就像通过一座桥后到达彼岸一样。

因此,浙东的会稽、四明、天台都是道教名山,而天台尤甚。千百年来,天台山的桐柏宫一直是道家的圣地。天台山葱郁陡俊的山体、赤城山赭红色的山崖、石梁瀑布的视觉冲击力,给六朝文人和佛道实践者提供了巨大的想象空间。早在公元178年,中国道教四大天师之一、灵宝派开山宗师葛玄就来到这里修炼。公元239年,东吴大帝孙权下诏在天台山建造道观,作为葛玄的修炼之所,“桐柏观”从此名扬天下。北宋年间,天台人张伯端浪迹云水,访求大道。公元1075年,91岁高龄的张伯端融摄儒、释、道三教理论精华,以自己多年来的内丹炼养思想为基础,在桐柏宫完成了《悟真篇》的创作,孕育出天台山道教南宗文化。自此,天台山桐柏宫成为中国道教南宗的祖庭,南宗始祖张伯端被后人尊为“紫阳真人”,天台山亦成为道教南宗的发源地。

道家称天台山为桐柏山,唐代天台山高道徐灵府《天台山记》是这样解释的:按《真诰》,天台山高一万八千丈,周回八百里,山有八重,四面如一,当牛斗之分,以其上应台宿,光辅紫宸,故名天台,亦曰桐柏。天台山分三处桐柏山,历代舆地家称司马承祯桐柏山为中桐柏,剡县金庭观桐柏山为西桐柏,宁海桐柏山为东桐柏。

西桐柏山,即四明山的大湖山,因山顶有大湖名也,唐天宝六载改为丹池(山)。《道经》曰:‘上有桐柏合生,下有赤水丹池。’南岳真人曰:‘越有桐柏金庭,与天台四明相连,神仙之宫也。’”四明山是天台山的支脉,丹池(山)(大湖山)是天台山与四明山相连接的山,四明山脉从大湖山起脉。大湖山是桐柏金庭之所在,故大湖山又唤金庭山。《真诰·运象篇第一》载:“(众真中)又有一人,年甚少,整顿非常,建芙蓉冠,著朱衣,以白珠缀衣缝,都未曾见。此人来,多论金庭山中事,与众真共言。又有不可得解者,揖敬紫微、紫清、南真三女真,余人共言平耳。云是桐柏山真人王子乔也。”“王子晋父周灵王有子三十八人。子晋,太子也,是为王子乔。”王氏以王子晋为一世祖。为什么王子乔谈论的都是金庭山中的事?《道经》曰:“王子晋登仙,是天台山北门第二十七洞天。洞在桐柏山中,三十五里,下见金庭壁,四十里……曰金庭洞天。”王子晋是从金庭步入仙界的,他钟爱金庭,赞美金庭,歌咏道:“写我金庭馆,解驾三秀畿。夜芝披华峰,咀爵充长饥。高唱无逍遥,各与有待歌。空同酬灵音,无待将如何?”王氏家族信奉五斗米道,羲之亦然。《晋书·王羲之传》:“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归隐金庭是王羲之一心的向往。好友许询有诗句:“洞天福地怀墨叟,赤水丹山见金庭。”是对王羲之归隐金庭的最好表达。

因此有台州学者认为,唐诗之路上的诗人其实是一种自发的文化寻源,是对中国重要文化原素道教圣地丹丘的朝圣。而丹丘是古代台州别称,三国沈莹《临海水土异物志》有“丹丘稻,秋冬再熟”的记载。而更早的古丹丘范围应更大,包括唐诗之路的整个浙东,春秋战国时期屈原的诗作《楚辞·远游》:“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

因此,唐代诗人徜徉浙东,很多就是为道而来。李白四入浙江、三入浙东,其中两次的动因就是访道。李白二十四岁前在四川青成山跟赵蕤学纵横术,二十四岁时开始辞家远游,目的地就选在道家名山天台山。他在《天台晓望》中说:“观奇迹无倪,好道心不歇。”可见浙东之地,景色之美与神仙之异对他产生了双重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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