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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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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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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二十七章 州城内外: 州城迥绕拂云堆

会稽建城已有二千五百多年。

2500年来,从勾践小城到山阴大城,从南宋都城到明清巨邑,水乡绍兴历经沧桑,几经兴衰。但绍兴城址格局2500年来基本未变,堪称世界城市发展史上的一个奇迹。

公元前四百九十年,越王勾践命范蠡筑小城(一说小城位于会稽东南,五云门稍南,今无存)。“周二里二百十三步,陆门四,水门一”(《越绝书》卷八)。形制一圆三方,即东、南、西筑城而独缺西北,世称山阴城或勾践小城。破吴前,勾践又命范蠡扩大范围,“周二十里七十二步,不筑北面”(《越绝书》卷八)。依然三面筑墙,设城门六座,世称蠡城。筑城以后,越国建都于此。秦设山阴,县治在此。汉顺帝永建四年(129),会稽郡郡治由吴移此。南朝宋孝建元年(454),浙东以会稽、东阳、永嘉、临海、新安五郡建东扬州,州治设此。隋开皇十一年(591),越国公杨素再度扩建,周二十四里二百五十步,名罗城;大业六年(607)改会稽郡,郡城开始包围府山、塔山和蕺山,奠定唐越州城之基础。唐武德四年(621)又改回为越州,名称从此一直未变。唐肃宗乾元元年(758),设浙江东道,辖越、衢、婺、温、台、明、处七州,治所亦在此。越州城又以府河为界,分山阴、会稽两县。这样四级政府同城而治。越州城不仅是越州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还是浙东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江南人口最早超十万户的雄州之一。

近二百公里的“浙东唐诗之路”,越州州城(包括山阴会稽两县治)是诗路的中枢地带:首先这里是唐诗之路的必经之地。无论是交通条件、人文景观、富庶程度、历史遗迹、风土人情等各个方面,都远超周边地区。唐代诗人,就是奔这里的文物之邦、鱼米之乡和风景名胜而来。从水路走,浙东运河是就近连接娥江剡溪的最佳水道;从陆路走,萧绍平原是沟通浙东的最便通途。当然并非是每一位诗人,一定要走完这条浙东诗路。他们在游览完稽山镜水后,到附近走走也很正常。至于是到剡溪还是上天台,纯粹出于个人爱好:遭受过挫折的,参观越王台后,会溯娥江上东山去访谢安;喜欢山水的,领略了稽山镜水后,又会去始宁别墅追随谢灵运的足迹;爱好书法的,完成曲水流觞后,可能还会去寻找书圣的金庭旧址;崇尚佛教的,留宿云门后,第二天又会溯剡而上直奔天台。即使有人确实为天姥、天台而来,会稽也是连接两地的要冲。

其次浙东运河乃唐诗之路的纽带。在相对落后的古代,只有水路和陆路,且水路最为便捷。隋炀帝开凿江南运河后,使京杭大运河得以贯通,成为南北经济、文化交流的“黄金水道”。隋唐之后,凡从北方南下的达官显贵,都走这条水路直达杭州。而浙东古运河是浙东运河的前身,史称“山阴古水道”,历史比京杭大运河悠久;贯通了娥江、姚江和甬江,并与剡溪相连。京杭运河与浙东运河连结贯通,为诗路之水路奠定了基础。

第三是会稽山水名胜成为唐代诗人向往之地。稽山鉴水风光秀丽,名胜众多。据粗步统计,诗人们涉足的景点就有镜湖、兰亭、禹穴、府山、会稽山、古运河、云门寺、山阴道、秦望山、若耶溪、射的山、石帆山、日铸岭、李斯刻石等数十处,尤其在镜湖、若耶溪、云门寺,写下的诗在百篇之上。若耶溪是镜湖三十六源中最大的支流,从镜湖到若耶溪不长的两岸,到过的诗人并产生的唐诗也最多。因此,综观浙东唐诗之路,如果没有会稽这块风水宝地,没有这条浙东运河,没有众多名人雅土,就很难促成这条诗路的形成。

孙逖虽是潞州涉县(今河北涉县县)人,但他人生的起点在越州:玄宗开元二年(714)举哲人奇士科,授山阴尉时写下不少越州诗篇,其中一首就是《登越州城》:

越嶂绕层城,登临万象清。封圻沧海合,廛市碧湖明。

晓日渔歌满,芳春棹唱行。山风吹美箭,田雨润香粳。

代阅英灵尽,人闲吏隐并。赠言王逸少,已见曲池平。

孙逖笔下的越州城,雄居于稽山之麓镜湖之滨。登上高大雄伟的城墙,山阴会稽尽收眼底。这里物阜民丰,人文荟萃,风景秀丽,身为一县之尉,尚年未弱冠,故英姿勃发,登临州城,就会滋生“万象清”明的寥廓开朗之感。诗人北望后海,海陆分明;西瞩镜湖,一碧万顷。点缀其间的是廛市、渔船、稻田、竹林,还有飘荡其间的渔歌、棹唱、山风、田雨,一幅优美和谐的画图。只是其视线所及,均在山阴境内,大概与其山阴尉身份有关。另一首登临之作就直接写《山阴县西楼》:“都邑西楼芳树间,逶迤霁色绕江山。山月夜从公署出,江云晚对讼庭还。谁知春色朝朝好,二月飞花满江草。一见湖边杨柳风,遥忆青青洛阳道。”还有一首是《宴越府陈法曹西亭》:“公府西岩下,红亭间白云。雪梅初度腊,烟竹稍迎曛。水木涵澄景,帘栊引霁氛。江南归思逼,春雁不堪闻。”前首写都邑逶迤,西楼芳树,江山初霁;山月夜出,江云晚对;江草飞花,杨柳舞风。后首写公府西岩,红亭白云;雪梅涂腊,烟竹迎曛;水木涵澄,帘栊引氛。诗人“一见湖边杨柳风”,就会“遥忆青青洛阳道”;因为“江南归思逼”,就“春雁不堪闻”。但真的要离开越州了,“越国山川看渐无,可怜愁思江南树”(《春日留别》),他的心底又会滋生起无限的眷恋。

写过《枫桥夜泊》的张继,大约于肃宗至德元年(756)到越中,留下几首咏越诗篇,其中有《会稽郡楼雪霁》:

江城昨夜雪如花,郢客登楼齐望华。

夏禹坛前仍聚玉,西施浦上更飞沙。

帘栊向晚寒风度,睥睨初晴落景斜。

数处微明销不尽,湖山清映越人家。

会稽山麓、古鉴湖畔,长眠着大禹的英魂,陵侧有巍峨的禹庙,与苍松翠柏相辉映;禹陵往东数里,一条清澈小溪破山而出,那是西施的故乡若耶溪,溪旁还有她浣纱的石头。会稽的青山绿水和动人传说,令人留连不已,留下不少诗篇。大约在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张继来到越中盘桓。一天他在城内,恰逢下雪,就相约几位友人,登会稽郡楼观看。郡楼在卧龙山东南,“夏禹坛”“西施浦”正好在这个方向。只见眼前的这场雪,聚玉堆银,如梨花开。雪从昨夜下起,落至次日向晚,才停歇下来,天地间白雪茫茫,一片银妆素裹。诗人举目南望大禹陵方向,雪虽停歇却已积起,远望如白玉堆聚;而更远的若耶溪上,飞雪依然在飘,如白色的沙粉。向晚的呼呼寒风,吹门挤窗播散寒意。太阳渐渐显露,只是已近西山,显得毫无力气。诗人收回远眺的目光,不经意间低头一瞥,夕阳下城上的短墙(睥睨),斜斜地在白雪上抹了一溜儿淡淡的影痕,说明江南的雪边下边在消融。这时夕阳消尽,残雪却未消融,朦胧中一片片白色,散落在山顶、田野、村落的房顶上,显得有些斑驳。天色暗了下来,镜湖一带寒光泛银,崇山峻岭雪色淡远,在这一片洁净的清辉里,几户疏散的农家茅舍,隐现于山色雪影之中。诗人以轻灵笔触点染出的一幅山水画,清淡闲远又韵味悠长,自然清丽又含蕴深远。面对如此美景,诗人真有淹留之念,《会稽晚秋奉呈于太守》就表露了这样的心迹:“寂寂讼庭幽,森森戟户秋。山光隐危堞,湖色上高楼。禹穴探书罢,天台作赋游。云浮将越客,岁晚共淹留。”

元稹于穆宗长庆二年(822)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居相位三月后。同年六月出为同州刺史,第二年八月转为浙东观察使兼越州刺史。元稹到越州任上,白居易派人来祝贺,并呈上《元微之除浙东观察使,喜得杭越邻州,先赠长句》一诗:“稽山镜水欢游地,犀带金章荣贵身。官职比君虽校小,封疆与我且为邻。郡楼对玩千峰月,江界平分两岸春。杭越风光诗酒主,相看更合与何人。”诗人既以“稽山镜水欢游地”相慰安,因为这里是“郡楼对玩千峰月,江界平分两岸春”;又对“犀带金章荣贵身”的好友表示歆羡,更对“封疆与我且为邻”感到高兴。最后两句的意思是,我希望你来,杭越等着你来!是的,诗家不幸越州幸,从此又多了段元白佳话,从此又多了些佳句美篇。元稹回赠《酬乐天喜邻郡(此后并越州酬和并各次用本韵)》一诗:“蹇驴瘦马尘中伴,紫绶朱衣梦里身。符竹偶因成对岸,文章虚被配为邻。湖翻白浪常看雪,火照红妆不待春。老大那能更争竞,任君投募醉乡人。”大概担心此诗消极低沉,可能引起好友心中不快,又写《以州宅夸于乐天》一诗,托贺使一并带回:

州城迥绕拂云堆,镜水稽山满眼来。

四面常时对屏障,一家终日在楼台。

星河似向檐前落,鼓角惊从地底回。

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莱。

元稹在府山南麓建有新楼,落成之日有新楼宴。白居易有《和微之诗二十三首·和新楼北园偶集从孙公度…皆先归》,李绅也有《新楼》诗二十首。在新楼上登高望远,既可以南望群山逶迤的会稽山脉,又可以远眺碧波荡漾的鉴湖水环绕。城墙高耸非常壮观,住在城里仿佛身处天上人间。元稹的州宅,在府山磨盘冈下。府山并不高,但因滨海临湖,拂云堆雾,也是常事。元稹赞美府山景色、州城地理,诗境在雄阔的诗象中流转,传递出知命不忧的心态、自得其乐的情怀。最后以神来之笔书诙谐之语:“我是玉皇香安吏,谪居犹得住蓬莱。”我虽然被贬官了,却天天住在蓬莱仙境似的越州城,你说是多么的快乐和欣慰。这既是其乐观精神之写照,又是州城之美的描写。白居易接读好友来诗后,即酬《答微之夸越州州宅》一诗:“贺上人回得报书,大夸州宅似仙居。厌看冯翊风沙久,喜见兰亭烟景初。日出旌旗生气色,月明楼阁在空虚。知君暗数江南郡,除却余杭尽不如。”白居易承认越州美丽:那里有兰亭烟景之凄迷,日出旌旗之绚烂,月照楼阁之幽美,但暗数江南各郡(当然包括越州),还是不能与余杭相比。对于白居易的“除却余杭尽不如”,元稹是不敢苟同的。于是得诗后又回诗一首,题为《重夸州宅旦暮景色,兼酬前篇末句》:“仙都难画亦难书,暂合登临不合居。绕郭烟岚新雨后,满山楼阁上灯初。人声晓动千门辟,湖色宵涵万象虚。为问西州罗刹岸,涛头冲突近何如?”元稹此诗是回应,而非应和。你在夸你的余杭美,我还说我的越州好,简直有点抬扛的味道了。把个越州夸奖成难画难书的仙都,合游难住的神居。一场新雨过后烟岚绕郭,华灯初上点亮满山城郭。天一拂晓人声喧哗家家门开,一到夜晚镜湖万象涵虚。如此良辰美景和谐人居,岂他处可比。结句似问,其实是比,你那里只有让人丧魄的罗刹岸,令人胆寒的钱江潮,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元稹的用意,白居易懂:你说到罗刹,我就道罗刹,咱俩不要正面交锋了,酬《微之重夸州居其落句有西州罗刹之谑因嘲兹石聊以寄情》:“君问西州城下事,醉中叠纸为君书。嵌空石面标罗刹,压捺潮头敌子胥。神鬼曾鞭犹不动,波涛虽打欲何如。谁知太守心相似,抵滞坚顽两有馀。”白居易收到元诗时,虽然醉意朦胧,还是叠纸挥毫,迅速回诗一首,对元深情可想而知。钱江上有块巨石临江悬空,上书“罗刹”二字,坐镇身下不羁江水,比潮神子胥还显威力。这块罗刹石,神鬼鞭不动,波涛冲不走,抵滞而坚顽,恰似两太守。巧妙地点出两位太守,因对自己郡城的热爱,倔强得有点像那罗刹石头。元稹收到白诗,不禁哈哈大笑,立即回诗一首——《再酬复言和夸州宅》,结束这场争论:“会稽天下本无俦,任取苏杭作辈流。断发仪刑千古学,奔涛翻动万人忧。石缘类鬼名罗刹,寺为因坟号虎丘。莫著诗章远牵引,由来北郡似南州。”元稹仍然坚持“会稽天下本无俦”的观点,不管你“任取苏杭作辈流”,“抵滞坚顽”得可爱。元稹夸州宅诗,一夸再夸,连写四诗,在一谑再谑中,一赞再赞越州,可见他对越州的一往情深。

羊士谔贞元三年为浙东观察使皇甫政的从事,后又任浙东观察使元稹的幕府,写过《郡中即事三首》:

其一

晓风山郭雁飞初,霜拂回塘水榭虚。

鼓角清明如战垒,梧桐摇落似贫居。

青门远忆中人产,白首闲看太史书。

城下秋江寒见底,宾筵莫讶食无鱼。

其二

红衣落尽暗香残,叶上秋光白露寒。

越女含情已无限,莫教长袖倚阑干。

其三

登临何事见琼枝,白露黄花自绕篱。

惟有楼中好山色,稻畦残水入秋池。

三首皆写郡城秋景,其一写晓风绕郭,大雁初飞;霜拂回塘,水榭空虚。在这样一个梧桐摇落、江寒见底的季节,给人萧瑟荒凉的感觉。难怪诗人最后劝慰,“宾筵莫讶食无鱼。”其二诗题又作《玩荷花》,首联匠心独运,将红瓣落尽的荷花,比喻成红衣脱尽的女子。节气的白露让人联想到美女的“露白”,给人以遐想空间,让人心生爱怜。尾联引出无限深情的越女,两者相比也就自然而然,只是劝其莫要长袖倚阑,以免触景生情泪洒阑干。其三诗题又作《寄裴校书》,这里的秋景虽然萧瑟,但充满生机,玉树琼枝,白露黄花;稻畦残水,流入秋池,一派丰收景象。

李绅也写有《新楼诗二十首·新楼》一诗,诗有序云:“到越州日,初引家累登新楼,望镜湖,见元相微之题壁诗云:‘我是玉京天上客,谪居犹得小蓬莱。四面时常对屏障,一家终日在楼台。’微之与乐天,此时只隔江津,日有酬和相答。时余移官九江,各乖音问。顷在越之日,荏苒多故,未能书壁。今追思为新楼诗二十首。”请看全诗:

戎容罢引旌旗卷,朱户褰开雉堞高。

山耸翠微连郡阁,地临沧海接灵鳌。

坐疑许宅驱鸡犬,笑类樊妻化羽毛。

惆怅桂枝零落促,莫思方朔种仙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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