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洲,不仅是佛教中国化的结胎处,更是中国山水诗歌的发祥地!
沃洲开山之祖白道猷,或作帛道猷,自幼酷爱诗文,性喜山水。孝武帝时,居若耶山,“一吟一咏,有濠上风。”与竺道壹相会林下,禅课之余,以读书吟咏为娱。永和元年至十二年(345—356),居剡沃洲山。据梁释慧皎所著《高僧传》卷第五记载,白道猷曾写信给道壹,既表达了住锡东峁的悠哉游哉,又流露出未能同游的深深遗憾。他在信中说:“始得优游山林之下,纵心孔释之书,触兴为诗,陵峰采药,服饵鹢疴,乐有馀也。但不与足下同日,以此为恨耳。”从信中可知,这是白道猷隐居沃洲后,想起好友即兴而书。信虽不长,但很有张力,感情真挚!并在信后附写了一首诗,题目为《招道壹归沃洲》:
连峰数十里,修竹带平津。茅茨隐不见,鸡鸣方知人。
闲步践其径,处处见遗薪。如知百世下,犹有上皇民。
开此无事迹,以待竦俗宾。长啸自林际,归此保天真。
“连峰数十里,修竹带平津。”写的是从沃洲山一直往南,到天台一带的地貌。“茅茨隐不见,鸡鸣知有人”,让人们想起陶渊明《归园田居》中的“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的诗句,亲切而自然。有人说白道猷才是中国山水诗的开山祖师,比号称山水诗鼻祖的谢灵运要早几十年。因为在白道猷的《寄竺道壹》中,山水不再是描写人的陪衬,告别了附庸地位,而以独立的主体出现,第一次走上历史的前台,成为诗歌的独立主体。就凭这首诗,白道猷的名字就和沃洲山联系在一起,修竹平津的沃洲山也因白道猷而闻名于世。白道猷之后的支遁、王羲之和孙绰都有诗文留传于世,正因为有这些山水诗的积累铺垫,才迎来南朝宋时谢灵运山水诗的成熟,谢灵运的准确头衔应该是“中国山水诗派最初集大成者”。白道猷当然不知道,自己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首山水诗!
状元及第、明代三才子之首的杨慎,一次游历剡中时,在沃洲南坡的一个山阜上,看到了一块斑驳的诗碑,上面刻写着白道猷此诗的前四句,杨慎连声赞叹“千古绝唱也”,后来在他的《升庵诗话》里说了这件事。因为诗的前两句是全景,场面开阔,气势雄伟。沃洲山脉,平缓连绵;如蛟出山,似鳌归海;浩荡而来,蜿蜒而去。山尾东岇,奇峰突起;如桅高竖,似尾翘起。山下两溪,左右夹峙;修竹平津,碧溪出没;高低错落,曲折延展。后两句写近景:山林曲坳处,似有茅屋隐现,但看不清楚,不知屋有几间,形制如何?偶尔几声鸡鸣,才知道有人居住。但所居何人?居者为谁?等等等等,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从而激发出读者的创造性思维,拓展了想象力空间。
宋人陈岩肖的《庚溪诗话》曾提到,白道猷此诗一出,后来秦少游的“菰蒲浮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秋日》),僧道潜号参寥“隔林仿佛闻机杼,知有人家在翠微”(《颂古四首》),其源乃出于道猷,而更加锻炼,亦可谓善夺胎者也。陈岩肖谓两人诗句源于道猷没有说错,但以为后继者“更加锻炼”、“善夺胎者”,却受到后人的疵议。杨慎在《升庵诗话》中就说,少游和参寥“虽祖道猷语意而不及”,陈岩肖作了颠倒的评论,正如《离骚》中所说“苏粪壤以充帏,谓申椒其不芳”。焦竑也认为读了秦少游和参寥的诗句,“益见道猷之工”;并说:“学者知二诗不如道猷,可与言诗矣!”
晋宋之际,剡溪一带人烟稀少,道猷诗真实地写出了当时之景,富有特定的时代气息。诗句妙处就在于不是从正面直接去写人,而是用鸡鸣来代表人们生活的环境。少游参寥诗句,就有斧凿痕迹。正是这一点,这首诗成了后人学习的模范,常常仿照时时翻新。如苏东坡有词:“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蝶恋花·春景》),就与白道猷的这首诗的意境相似。
剡东优美的山光水色、崇山峻岭、茂林修竹,陶冶人的性灵、激发人的诗兴。白道猷之后的著名诗僧支道林、王羲之和孙绰都有一些诗文留传下来,到南朝的谢灵运,山水诗日趋成熟。而白道猷的这首诗,则开山水诗之先声。
那么中国第一首山水诗为何会由一位诗僧来开篇?为何选择了山陬水湄的剡东沃洲发新声?
沃洲是般若六家七宗的聚集地,也是佛教中国化的结胎处,正如白居易《沃洲山禅院记》所谓,沃洲山栖止着十八高僧十八名士。魏晋南北朝儒、佛、道在哲学层面上的高度统一,使当时的知识分子对哲学发生了极大兴趣,并努力在诗文表达中以获得理趣之后的愉悦。可以说,诗与禅的直接结合导致了中国山水文学的辉煌。
少年时期的谢灵运,一直生活在道教气氛极为浓厚的环境中。成年以后宗教信仰逐渐转向士族间普遍流行的佛教方面,而东晋士人所崇仰的佛教重镇主要有二,一是以沙门支遁为中心的会稽佛教团体,二是以名僧慧远为中心的庐山佛教团体。奇怪的是谢灵运舍近就远选择的是庐山佛团,这或许正是佛家所谓的机缘吧!谢灵运如果不精通佛理,还会有那玄妙清逸、理趣纷呈的山水诗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艺术的最高点与宗教相通”(丰子恺语)。山水诗与禅都对自然的山水情有独钟,因为佛禅和山水诗歌都把远离世俗羁绊的山水当作修身养性的理想场所。当禅的超脱和诗的才华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禅境与诗境的相通就水到渠成了。“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元·元好问《赠嵩山侍者学诗》)。正是对这一现象的概括。不然,中国第一首山水诗《陵峰采药触兴为诗》,为何出自沃洲山僧帛道猷之手呢?沃洲山僧所作的诗篇数为何占两晋诗僧诗篇的60%呢?沃洲山哺育了唐代八大诗僧:灵一、灵澈、皎然、清塞、无可、虚中、齐已、贯休!而山水诗在沃洲开篇,也就变得自然而然。
于是,李白、杜甫、孟浩然、李商隐、刘长卿等数百位诗人来到浙东,在沃洲山寻找内省的功力和理趣,寻找历史与现实沟通的灵桥,寻找一束献给自己和社会的灵花。伟大的唐诗,竟与偏居浙东的沃洲山有着如此深厚的缘份,因为沃洲山是佛、是道,也因为沃洲山自由、深幽,因为沃洲山是山水的乐园,更是精神的家园。
般若花开剡东,山水诗兴沃洲。正因为白道猷的一首山水诗歌,让沃洲成为山水诗的发祥地。《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以晋室南渡为时限,钩稽出东晋时期游憩浙东的诗人有46位,占全国诗人总数的44%,其中有28%漾舟剡溪。此外,西东两晋共有诗僧14位,单单东晋就有5位在沃洲。存诗22首,占全晋释门诗的67%;支道林1人,就占全晋释门诗的55%。所以当代知名佛学家镰田茂雄(日)说,沃洲山是佛学修行者的中心。这也正是白居易所以题为“沃洲山禅院记”,而非“真封寺禅院记”的重要原因。
在这深厚的文化层累上,到晋宋之际,终于出现了人们称为“中国山水诗鼻祖”的谢灵运;从沃洲到始宁这段剡溪水路,中国山水诗从发声到集成,就浓缩在这短短的三十公里之间。也正因此,唐代李白、杜甫等大批诗人接踵而至。自天宝末安史之乱爆发,沃洲山再度出现了东晋时期那样的盛况。不同的是,比起王羲之等人的沃洲雅会来,它持续时间更长,数量更多,活动更频繁。尤其是释界诗人,多曾云游于沃洲。
流光溢彩、灿烂辉煌的唐宋诗路,高歌朗吟,飘然西来,又潇洒东去,在这里却似乎稍事流连,略作小憩;于是,在天姥山下,沃水溪头,撒下了花团锦簇般的不尽华章!这难道纯属偶然?是因此地曾经的人文荟萃?还是这里的山水尽得风流?
他们追慕前贤高僧,或神游,或栖止,把爱慕沃洲幽雅隐逸的心声撒落在《全唐诗》中,别出心裁地状写出各自心中不同的风景。现存唐诗中咏及沃洲山水的就有50多首,沃洲几乎成了江南佳山水的代名词。“一旦扬眉望沃洲,自言王谢许同游。”向往沃洲,刘禹锡是如此的扬眉吐气;“禅客无心杖锡还,沃洲深处草堂闲。”刘长卿又是这般念念不忘白云深处的草堂;“峰前峰后寺新秋,绝顶高窗见沃洲。”贾岛见到的是沃洲秋高气爽的壮丽风景。
写得最多的还数刘长卿。刘长卿避难入越,初隐于沃洲山,有《过隐空和尚故居》:“踏花寻旧径,映竹掩空扉。寥落东峰上,犹堪静者依。”东峰,就是鳌峰。“东峰上”即鳌峰之巅。《东岇志略》说:其巅古有摘星塔、追遁庵、弘师塔。长卿那时,这里人稀地偏,犹堪作他避难寄所。再从“空扉”句知隐空故居其时尚在。他又有《送灵澈上人还越中》,“禅客无心杖锡还,沃洲深处草堂闲。身随蔽履经残雪,手绽寒衣入旧山。独向青溪依树下,空留白云在人间。那堪别后长相忆,云木苍苍但闭关。”灵澈上人居云门寺,诗当作于灵澈上人沃洲寺归云门寺之时,鳌峰在沃洲山之东,更在台、越、明三州边界的深山中,故云:“沃洲深处草堂闲。”送别地点分明在鳌峰。第五句指灵澈回到若耶溪边云门寺,第六句“白云”是刘自喻。两者一去一留,泾渭分明。故刘似初寓于鳌峰上的隐空旧居。
据有人考证,唐初沈佺期两入浙东,第一次“三霜弄溟岛”遍游了浙东三山。而《夜泊越州逢北使》:“鳌抃群岛失,鲸吞众流输。”是以沃洲山喻自己之流放欢州。宋之问贬越州长史,有“庶几踪谢客,开山投剡中”句,又有“讵回道林辙”,说明他如期游冶了沃洲。李白三入剡中,还登上了沃洲山最高峰鳌峰,“即知蓬莱石,却是巨鳌簪。”生动地描绘了沃洲山的形胜。孙逖的《夜宿浙江》:“扁舟夜入江潭泊,露白风高气萧索。富春渚上潮未还,天姥岑边月初落。”天姥在沃洲山之西南,沃洲是能够看到月落天姥岑边的唯一位置。杜甫第一次远游的动机,是追寻“王谢风流”,而“归帆拂天姥,中岁贡旧乡”,说明远游的目的地是沃洲山和天姥山(见《壮游》)。他与孙逖一样,由沃洲北归。孟浩然记游浙东的诗有30余篇,《寻天台山》中“高高翠微里,遥见石梁横”是写仰视石梁的情景。石梁在天台山北区,东南西三面,都是高于石梁的大山,唯北面有剡溪,他由此登山才能遥见石梁横空;他另有《宿立公房》《王九题就师山房》诗,证知他在沃洲住了一段时间。唐末方干、罗隐、吴融等都曾徘徊于此。温庭筠在《游东峰密宗精庐》诗中,用戴颙、支遁、王羲之等晋时人物,比喻他在沃洲山所遇到的胜士名僧。后有《寄清凉寺僧》(寺在沃洲经天姥万年山去石梁途中):“白莲社里如相问,为说游人是姓雷。”说明这一时期游览沃洲山的诗人仍然很多。
耿湋大约于大历八年到十一年(773-776)间到过越州,与严维、秦系等有唱和,写有《登沃洲山》一诗:
沃洲初望海,携手尽时髦。小暑开鹏翼,新蓂长鹭涛。
月如芳草远,身比夕阳高。羊祜伤风景,谁云异我曹?
此诗所写之沃洲山,实为东岇山。东岇山一峰特立,高与天齐。登顶远眺,南挽天台,北胁四明,西瞩会稽。剡中盆地,溪流纵横,烟村棋布,尽收眼底。让人有凌空之想,出世之念。而诗歌从初登沃洲,遥望东海落笔,角度新奇,气势非凡,使沃洲山顿具飞动之势。三四两句顺海续笔:节逢小暑,云开日朗,如鹏展翼;蓂荚初长,成片舒展,如涛似鹭。五六句写登山所见,芳草连绵,一直延伸到月亮升起的地方;身处绝顶,远远高出洒下满天彩霞的夕阳。末句“羊祜伤风景”见于《晋书》羊祜传,意为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登临者众多皆湮灭无闻,不禁使人悲伤。诗人借这个故事,抒发山河有恒、生命无常的感叹。耿登沃洲,所联想到的应该是竺支先贤,如今已不可复见,而以羊祜感叹作结,意味就更悠长。这种含蓄隽永比喻映衬的手法,构成了此诗的特色:如五六句不直写视力之远、自身之高,而是拉入芳草和夕阳对比;三四两句不直写天空高远海涛汹涌,而是拉入大鹏和白鹭映衬。就是一二两句写沃洲之高,也让其与大海共上下,都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唐时的沃洲山,双桂非常出名,一到中秋时节,千里金风送香,会将圆月熏晕,把沃洲染香,陈陶写有《双桂咏》:
青冥结根易倾倒,沃洲山中双树好。
琉璃宫殿无斧声,石上萧萧伴僧老。
诗人认为沃洲的桂树要比月宫里的好,因为天空中桂树无根可生,还要经常饱受被砍之苦。
总之,自唐初至唐末,诗人如过江之鲫,连袂而至。陶醉于这里的山光水色,迷恋于佛道的遗迹韵事,仰慕南朝的文采风流。天宝末安史之乱爆发,文人墨客纷纷避乱剡中,沃洲山再度出现了东晋时期那样的盛况。不同的是,比起王羲之等人的沃洲雅会来,它持续时间更长,诗人群体相互交叉、数量更多。其中与沃洲山有关的有:李嘉祐与钱起、杜士瞻、严维、辛法曹、郎士元、窦叔向等;刘长卿与皇甫冉、朱放、秦系、严维等;戴叔伦与钱起、朱放、司空曙、耿讳、孟郊、秦系、崔融等;朱放与顾况、戴叔伦、李端、鲍溶、许浑等;元稹的诗友项斯、赵嘏、马戴、朱庆余、徐凝、熊孺登都曾寻芳躅于沃洲。尤其是释门诗人,多曾云游沃洲山。以《唐才子传》所举的“乔松于灌木,野鹤于鸡群”的八位著名诗僧为例,他们除虚中仅到过越州,其余的都到过沃洲山。
还有朱放的《剡山夜月》:“月在沃洲山上,人归剡县溪边。漠漠黄花覆水,时时白鹭惊船。”皎然的《题湖上草堂》:“幽居不厌剡中山,湖上千峰处处闲。芳草白云留我住,世人何事得相关。”高骈的《筇竹杖寄僧》:“坚轻筇竹杖,一枝有九节。寄与沃洲人,闲步青山月。”
除大量唐代诗人外,宋人咏沃洲的诗也颇多。姚佑《游沃洲》诗:“入山高岭驻鸣驺,指点沙溪见沃洲。又是霜花殊苜蓿,仍开玉柱伴骅骝。”石墩答朱熹诗:“病枕经年卧沃洲,满庭枫叶入吟秋。书来如见故人面,读了还添尘世愁。”陆可夫《游沃洲》诗:“鸡鸣茅屋隔前湾,昔上皇民住得闲。唐后始知三白氏,晋前同是一青山。”
新昌梁氏家族文化最盛的宋明时期,诸多骚人墨客来沃洲鳌峰会文访友,吟诗作赋,驻足盘桓。诗人杨万里(1127—1207)访梁总之,见鳌峰台地景色宜人,欣然命笔:“四面环溪溪外山,置身浑在水云间。山中隐者头如雪,清夜安眠白昼闲。”(录自成化《新昌县志》)宋乾道年间(1165—1173),理学家朱熹游东茆水帘,还访梁平叔,夜宿村南清虚庵,宾主以“月来轩”为题,做诗相互酬和。宋嘉定定间(1208—1240)名士周益公、章颖来游村东桃源观,见观中桃花千树,松柏阴森,做诗赞美:“桃源佳致绝尘埃,唯有桃花千树开。晓雨乍晴香作阵,晚霞相映锦成堆。”明洪武五年(1372)著名学者方孝孺,承师宋濂之命,晋谒乞归鳌峰的国子监祭酒梁贞,并为鳌峰梁氏宗谱作序。明代文人名士,为鳌峰留下华章,还有庄昶的《沃洲山为新昌石秉殷赋》:
我闻沃洲山,渺绝如仙洲。仙洲不可到,梦想空自遒。
清风为我御,白云为我辀。欲凭万古心,穷此天地幽。
何时沃洲仙,与我相绸缪。振衣鳌峰冈,濯足津溪流。
把画庖牺图,开卷大禹畴。六经不得志,万古重删修。
悠悠天壤间,邈矣吾何求。
历史上描写沃洲载入书章诗篇多达150余篇,诗人达110余人。文人写沃洲,多着眼于一个“秀”字:“沃洲山水秀如眉”“四面山光环曲水”,“兰芝丛生于溪滨,喧鸟常蹈于樾荫;不见波影,但闻流声;风眠摇曳枝梢,而不浸其叶;游人到处,不见庐舍,闻鸡犬始知有人。”一派桃源风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