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湖“之名,始于北宋。宋吴曾《能改斋漫录》记载:“会稽鉴湖,今避庙讳,本谓镜湖耳。”古代有避讳的习俗,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的父亲名赵敬,“敬”、“镜”同音,遂将“镜湖”改名为“鉴湖”,也有改称“照湖”的,宋嘉泰《会稽志》载,绍兴偏门外照水坊,乃“以湖名”,而“照”不及“鉴”字有味,宋后便很少再有“照湖”的说法,“鉴湖”成了通行的名称,一直沿用至今。
由“镜”而“鉴”,还可能与贺知章有关,因为唐时就有“贺监湖”之称。贺知章在京为官五十多年,八十多岁告老还乡,唐玄宗赐他“镜湖剡川一曲”。贺知章官至秘书监,“镜湖”亦名“贺监湖”。因为这里“镜”“鉴”义近,“贺监湖”演变为“鉴湖”也就自然而然。
宋代王十朋写的《鉴湖说》,总结了鉴湖在越地的重要性以及鉴湖带给百姓的好处:“东坡先生尝谓:杭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目。某亦谓:越之有鉴湖,如人之有肠胃,目翳则不可以视,肠胃秘则不可以生。二湖之在东南,皆不可以不治。而鉴湖之利害为尤重。昔东汉太守马臻之开是湖也,在会稽、山阴二县界中,周回三百五十余里,溉田九千余顷,湖高田丈余,田又高海丈余,水少则泄湖归田,水多则泄田归海。故会稽、山阴无荒废之田,无水旱之患者以此。自汉永和以来,更六朝之有江东,西晋隋唐之有天下,与夫五代钱氏之为国,有而治之,莫敢废也。千有余年之间,民受其利博矣久矣。”
但是到了宋代,百姓常盗湖为田,使得鉴湖日渐缩小。宋曾巩《序越州鉴湖图》叙述了此情形:“宋兴,民始有盗湖为田者。祥符之间二十七户,庆历之间二户,为田四顷。当是时,三司转运司犹下书切责州县,使复田为湖。然自此吏益慢法,而奸民浸起,至于治平之间,盗湖为田者凡八千余户,为田七百余顷,而湖废几尽矣。”仅存者,“其东为漕渠 ,自州至于东城六十里,南通若耶溪,自樵风泾至于桐坞,十里皆水,广不能十余丈,每岁少雨,田未病而湖盖已先涸矣。”
后吴芾知绍兴府时,因水旱之灾害而举行大规模复湖。《宋史·吴芾传》载:“鉴湖久废,会岁大饥,出常平米募饥民浚治。”徐次铎《复湖议》详记工程设施,湖堤“在会稽者,自五云门东至于曹娥江,凡七十二里;在山阴者,自常禧门西至于西小江,凡四十五里。”可惜的是,“芾去,大姓利于田,湖复废。”鉴湖还是不能避免日渐缩小的命运。《宋史·食货志》载:“以淮农租种,无田可耕,诏两浙州县:已开湖田,许无主复围,专召淮农租种。”湖水日益狭隘,并最终在宋代几近湮芜。恰如沈遘《鉴湖》诗曰:“鉴湖千顷山四连,昔为大泽今平田。庸夫况可与虑始,万年之利一朝毁。”
虽然宋代鉴湖日渐侵废,诗人笔下依然风光旖旎。正如秦观《怀乐安蒋公唱和诗序》曰:“会稽之为镇旧矣。岂惟山川形势之盛,实控扼于东南哉。其胜游珍观相望乎枫槽、竹箭之上,枕带乎藻荇、芙藻之滨,可以从事云月优游而忘年者,殆亦非他州所。而卧龙山、鉴湖尤为一郡佳处。”“于是湖山自然之观,始深密空明,不复为人力所败。闻山水间棹歌之诗至今称焉。”
王十朋《会稽风俗赋》中的鉴湖风光,还是那样风姿绰约风情万种:“其水则浩渺泓澄,散漫迂潆。涨焉而天,风焉而波。净焉如练,莹焉如磨。溢而为江,潴而为湖。为沼为沚,为潢为污。汇为陂泽,疏为沟渠。浸而田畴,淤而泥涂。”湖中水鸟戏嬉物产丰富:“生我稻梁,溉我果蔬。集有凫雁,戏有龟鱼。实有菱芡,香有芙渠。”水面舟船繁忙来往穿梭:“鹘舟如击,马楫如驱,船龙夭矫,桥兽睢盰,堰限江河,津通漕输,航瓯舶闽,浮鄞达吴,浪桨风帆,千艘万舻。”鉴湖真是人间仙景美若画图:“人在鉴中,舟行画图。五月清凉,人间所无。有菱歌兮声峭,有莲女兮貌都。日出兮烟消,渔郎兮啸呼。” 蒋堂《棹歌》也作了整体描绘:“湖之水兮碧泱泱,环越境兮润吴疆。蒲赢所萃兮雁鹜群翔,朝有行舻兮暮有归艘。茭牧狎至兮渔采相望,溉我田畴兮生我稻粮。”
鉴湖的一年四季都美,春景尤为迷人。北宋诗人程俱编撰了一集诗人雅聚吟哦鉴湖的联句,题目是《泛舟鉴湖,同赵来叔、子泰赵叔问联句》,诗的前几则是这样写的:
春风卷三江,雨雹暗秦望。今晨风日佳,远目聊一放。
人情暂愉悦,天宇亦清旷。逝将一叶舟,远破万里浪。
澄波拨寒醅,叠巘展新障。飘摇过馀芳,容与瞩孤漾。
停云冒山巅,新绿浮天上。枯杨吐轻黄,倚岸抹晴涨。
远水没轻鸥,羁禽变圆吭。鉴湖清可啜,蕺菜柔堪饷。
……
参加的诗人有程致道、赵叔问、赵来叔、子泰等人。程致道前四句总写风日尤佳的清晨,赵叔问后四句交待天宇清旷、适合泛舟。接下来三人皆写舟上所见风景:程致道“澄波拨寒醅,叠巘展新嶂”句,写行舟时眼前湖水澄澈,遥望山峦叠现新嶂。赵叔问接写“飘摇过馀芳,容与瞩孤漾”,写出近闻馀芳远眺孤漾的从容闲适。后八句皆为赵来叔所写,头两句写远望,山巅停云如人而冠,山上新绿如浮天上,极写天空辽阔;三四句写湖边枯杨刚刚吐出黄芽、曲岸不断抹去晴空下涨来的湖波。五六句写出远处湖面上出没着轻快的白鸥,羁鸟的鸣叫也变得圆润吭亮。七八句目光由远及近,看到了眼前的鉴湖水清澈可啜,湖面的蕺菜柔嫩可食。联句诗描写了鉴湖优美的初春景象。
王十朋的《鉴湖行》,不仅描写春景,还感古抒怀:
苍苍凉凉红日生,葱葱郁郁佳气横。
鉴湖春色三百里,桃花水涨扁舟行。
花间啼鸟传春意,声落行舟惊梦寐。
胡床兀坐心境清,转觅湖山有风味。
鉴中风物几经春,身在鉴中思古人。
禹迹茫茫千载后,疏凿功归马太守。
太守湖成坐鬼责,后代风流属狂客。
狂客不长家鉴湖,惟有渔人至今得。
日暮东风吹棹回,花枝照眼入蓬莱。
回首湖山何处是,欵乃声中画图里。
前八句写鉴湖春光:红日苍凉,佳气葱郁,鉴湖春色无边,桃花水涨正盛。花间鸟啼,惊醒舟中梦寐之人;兀坐胡床,心境如湖境般清明。“鉴中风物几经春”以下八句抒情怀古。最后四句,写出日暮东风中回舟,花枝招展如入蓬莱,回首向来鉴湖山水,桨声欵乃如在画中。
前两诗的初春鉴湖那么迷人,喻良能的《鉴湖道中口占》,把残春鉴湖描写得也别有风味:
轧轧篮舆鉴水滨,水纹如染草如茵。
繁红零落徐娘老,远翠低徊西子颦。
犹及残春追胜赏,不妨馀事作诗人。
胸中磊块须浇洗,未厌伤多酒入唇。
前两诗书写早春,此诗描摹残春;前两诗乃湖中泛舟,这首诗是乘舆而行。此时的鉴湖虽然水纹如染,绿草似茵,但繁红零落如徐娘半老,远翠低徊若西子颦蛾,别有一番风韵。当然这样的暮春残景是诗人胸中块垒的外化,只有借酒来一浇内心的烦忧。
赞美鉴湖春光如画的,还有王十朋的《过鉴湖》:“谁把青铜铸鉴湖,湖光冷浸越王都。东风二月西游客,买得扁舟入画图。春水如天浪未生,扁舟真在鉴中行。渔人不问君王觅,占得湖光亦自荣。”范成大的《镇东行送汤丞相帅绍兴》:“吴波鳞鳞越山紫,镇东旌旆东风里。前驱传道相君来,一夜鉴湖春涨起。鉴湖如鉴涵空明,相君出处如湖清。”喻良能写了湖边的乔木娇莺:“书穴雨余云扑地,鉴湖春尽水连天。别来乔木高多少,想见娇莺自在迁。”(《次韵王龟龄谒大禹祠酌菲饮泉》)郑獬写了湖上的碧峰啼鸟:“碧峰四向晚吟处,啼鸟数声春醉初。更放鱼助鉴湖上,芙蓉香里卧看书。”(《送石中允致仕归新昌》)范成大写了湖边的青青草地:“王程公事两相催,冲雨片帆连夜开。千岩万壑在何处?山阴道中无好怀。岂有酒船寻贺老,兴尽却能访安道。监湖春色漫芳菲,付与青青湖畔草。”(《夜过越上不得游览》)葛绍体写了“燕舞农歌 ”的田园之趣:“春劝老农夸岁岁,晚飞新燕贺年年。鉴湖一棹烟波客,燕舞农歌伴醉眠。”(《太师汪焕章社劝农余出湖曲》其二)
诗人笔下的鉴湖之春色彩缤纷满目琳琅,而鉴湖之夏多聚焦于荷花和纳凉。如“却忆鉴湖明月里,绿荷红芰暑风凉”(李洪《涂中杂兴》),“一色藕花三十丈,明年归住鉴湖头”(苏泂《钓鱼》),“粼粼万顷碧玻璨,今日耕锄半稻畦。菡菖开时还自好,买舟一醉玉东西”(王炎《鉴湖》) 。
张孝祥的《鉴湖纳凉》,可谓这类诗的代表作:
鉴湖周围三百里,极目平波清到底。
荷花岁久生满湖,人来采莲唱歌起。
贺家千顷水云乡,六月荷花风最凉。
短楫轻舟来断续,山横晓月正苍苍。
首联先绘远景,湖面广阔,清澈见底;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次联推出近景,特写满湖荷红莲碧、花香醉人,采莲歌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三联镜头摇向湖边人家,家住水云乡,荷花风最凉。正因为荷香风凉,诗人才流连忘返。末联写夜色下的鉴湖静谧安详,只闻时断时续的桨声,只见时泊时驶的轻舟,这时苍黑的稽山上正升起一轮晓月,映照着鉴湖也凝望着诗人。诗歌言有尽而意无穷,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同样写荷香风凉的,还有秦观的《游鉴湖》:
画舫珠帘出缭墙,天风吹到芰荷乡。
水光入座杯盘莹,花气侵人笑语香。
翡翠侧身窥绿酒,蜻蜓偷眼避红妆。
葡萄力缓单衣怯,始信湖中五月凉。
诗人乘坐着装饰精美的画舫,来到凉风习习的鉴湖上,湖面随处可见菱叶与荷叶。水光返照,坐席上的杯盘闪耀着光芒;花香袭来,笑谈声中充满了芬芳。翡翠鸟窥视着美酒,蜻蜓偷看着歌女。诗歌从视觉、嗅觉等角度描绘了一幅明丽而有生机的画面。用笔新奇,想象奇特,表达了宴饮游赏时的快乐、陶醉之情。
陆游也写有《夏日六言》:“溪涨清风拂面,月落繁星满天。数只船横浦口,一声笛起山前。”小溪清风、明月繁星、浦口船横、笛起山前,浓缩了江南水乡迷人的夏夜风光,意境优美,洵可入画。
夏去秋来,风光更美。初秋的鉴湖,依旧荷花灼灼:“风烟佳处放归桡,吟坐篷窗首屡搔。万壑千岩争献状,三江九堰自忘劳。尚多菡菖张秋锦,少待蟾蜍印夜涛。缭碧森青谁子宅,未容载酒访清高。”(陈造《鉴湖道中》)但毕竟节候转换,菱花零落:“御香三日出斋庐,骑至城东下鉴湖。弥望湖田连荡地,菱花面目半模糊。”(魏了翁《八月七日被命上会稽沿途所历拙於省记为韵语》)虽已荷枯苇折湖浅,但鉴湖仍然清澈依然:“荷枯苇折洲渚出,深处不变清琉璃。汪汪万顷挠不浊,坐令我忆牛医儿。”(陈渊《过鉴湖》)这时成熟的晚稻犹如大片黄云,很是壮观:“西风吹白苹,游子千里征。扁舟入鉴湖,水月相涵明。山阴晚稻熟,万顷黄云平。”(王十朋《前中秋一日舟过山阴晚稻方熟忽动乡思呈先之》)
陆游面对着壮丽秋景,更是长歌歌鉴湖,写下了《思故山》一诗:
千金不须买画图,听我长歌歌镜湖。
湖山奇丽说不尽,且复为子陈吾庐。
柳姑庙前鱼作市,道士庄畔菱为租。
一弯画桥出林薄,两岸红蓼连菰蒲。
陂南陂北鸦阵黑,舍西舍东枫叶赤。
正当九月十月时,放翁艇子无时出。
船头一束书,船后一壶酒。
新钓紫鳜鱼,旋洗白莲藕。
从渠贵人食万钱,放翁痴腹常便便。
暮归稚子迎我笑,遥指一抹西村烟。
陆游一生三分之二时间,都在家乡山阴度过。晚年更把别业筑在镜湖边,“幽栖莫笑蜗庐小,有云山,烟水万重。半世向,丹青看,喜如今,身在画中“(《恋绣衾》)。读书和出游成了他生活中的两大乐事。“读书才倦即游山”(《自喜》),“船头一束书,船后一壶酒”,过着“歌缥缈,橹呕哑,酒如清露鲜如花。逢人问道归何处?笑指船儿此是家”(《鹧鸪天》)的潇洒生活。正因陆游热爱故乡且长住故乡,方能写出《思故山》这样的佳作名篇。诗人以诗笔作画,又以画手写诗,浓墨重彩地绘就一幅色彩斑斓的镜湖秋居图。可以这样说,对镜湖之美的感受,对镜湖之情的深厚,陆游与历代诗人相比,都无出其右,难怪他在《朝中措》一诗中感叹:“镜湖俯仰两青天,万顷玻璃一叶船。拈棹舞,拥蓑眠,不作天仙作水仙。”
当然鉴湖秋景也有寥落之时,夏竦《鉴湖晚望》时看到了一片萧瑟,这时的鉴湖如盛宴后的品茗,歌舞后的卸妆:“新霜脱衰叶,寒下疏篷。岸细低疑尽,波平阔似空。桥通越溪水,帆带剡川风。何处鸣箫鼓,丛祠杳霭中。”晚望,衰叶、寒日、岸细、波平、水桥、风帆、箫鼓、丛祠一一列出,一派秋天寥廓之景象。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鉴湖不仅四季皆美,雨中同样奇妙。苏舜钦《出五溪口,将入照湖,清风微雨,物象可爱》诗云:“溪面霏霏雨点匀,山腰疏树半藏云。轻舟无事信风去,惊起前滩白鹭群。” 写霏霏细雨匀洒湖面,山腰疏木乌云半藏,乘着轻舟随风入湖,惊起一滩翩翩白鹭。正应了诗题的“物象可爱”。葛绍体的《黄友载酒鉴湖》,写的则是雨后鉴湖的云细风柔,三两只白鹭点缀在晴空之上:“云细风柔雨后天,两三飞鹭点晴川。小舟稳泛疏帘静,着我闲身坐少年。”
最绚丽时还数鉴湖晚眺,吕祖谦《入越录》有云:“登舟,出五云门,入鉴湖。湖面独此为阔……复登舟经鉴湖,湖天夕照,水村渔屋,皆被光景,日所入诸山,如在金雾中,天下绝景也。”刘应时在《送人还会稽》中也写道:“稽山佳趣胜蓬瀛,橘里渔樵画不成。”同样写出了夕照中的橘色鉴湖,胜似蓬莱、瀛洲仙境,不能图画的绝景。
嘉佑八年(1063年),张伯玉以度支郎中知越州。一次闲暇时出巡鉴湖,作有《鉴湖晚归》写其所见:“会稽太守无事时,缓带长作渔樵嬉。大航平榻引宾从,谈笑晚从湖上归。湖边居人望簇簇,湖岸花木情依依。环峰崦霭天四垂,渌水荡漾双红旗。城头叠角已平西,船上樽酒含余辉。冷风徐引江鹄飞,白云回首清猿啼。渔讴菱棹烟火微,使人却厌千骑随。归来楼阁上灯后,时觉天风清满衣。”湖边百姓簇簇相望,岸边花木依依含情,环峰崦霭,天幕四垂;渌水荡漾,红旗双飘,城头叠角逐渐模糊,船上酒樽仍含余辉,冷风徐徐,江鸥飞翔,白云低回,清猿啼叫,渔人在菱花中讴歌,烟火在暮霭中衰微。
最迷人的还属夜鉴湖,且看李觏的《鉴湖夜泛》:“明月到樽前,孥舟古岸边。乱山斜入雾,远水倒垂天。酒气熏龙戏,歌声弄鹤眠。回头嗤李郭,此外更无仙。”此诗写明月夜泛舟鉴湖。“乱山斜入雾,远水倒垂天”之句,写出了夜雾中乱山倾斜、远水倒垂的特殊景象,显然是视线不清晰带来的奇特效果。
戴昺《夜过鉴湖》时,看到的是一幅有声有色的夜月图:
推篷四望水连空,一片蒲帆正饱风。
山际白云云际月,子规声在白云中。
诗人以朴素的语言、白描的手法,多层次地勾画出鉴湖月夜扬帆的情景:“水连空”的湖面、“饱风”的“蒲帆”,起伏的群山、浮动的白云,出没于云海的明月以及云际传来的子规啼声,这一切构成一个“真中有幻、动中有静、寂处有音、冷处有神”的立体空间。整个画面犹如电影语言,随着“蒲帆”的移动而变换,既有可触性,又有流动感。诗人开篇“推篷”、抬头“四望”,一副急不可奈的情状。“水连空”不仅画出鉴湖之空阔,又暗示出湖上之月色。在水天一色、月华千里的空旷背景下,“一片蒲帆”正饱风而驶,一下子把读者带到壮阔的境界之中。沿途所见,“山际白云云际月”,让人看到山、云、月的流动变化。突然子规数声惊啼,划破月夜,回荡湖上,诗人循声而望,但见白云叆叇,这声声子规,仿佛来自白云深处。子规啼声暗示时近拂晓,“不如归去”又最动乡思。诗歌结尾为欢乐轻快的全诗,突添一层淡淡的惆怅,使诗情跌宕又神韵远漾。也因为最后妙句,诗歌化动为静,更显深幽,甚至神秘,与柳宗元的“欸乃一声山水绿”、梅尧臣的“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异曲同工,收到余音袅袅、韵味无穷的艺术效果。
描写镜湖诗作,清代厉鹗的《泛舟鉴湖》上,亦属上乘之作。他观湖光山色,思历代名流,吟成绝句四首,这是其中之一:
露冷红衣已卸香,镜心何处出新妆?
菱歌未断西风起,八月凉于五月凉。
诗人泛舟鉴湖时,湖上虽还绿荷苍苍,却已没了映日荷花,到了露冷气寒、红藕香残的深秋,而诗人将其比拟为少女卸妆,顿使诗歌充满张力,不禁令人想起曾经的田田荷叶、婷婷红莲,也让人想起那荡着轻舟穿行于绿荷红莲之间的采莲女。正当诗人怅惘忧伤之际,西风添寒、无莲可采的湖面上,却随风飘来时断时续、时高时低的菱歌,歌声恰似风吹湖水的一线涟漪,又像莲迎秋风的一个舞姿,冷寂的湖面顿时充满生意。杜甫曾有“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诗句(《壮游》),厉鹗闻菱歌而想到采菱人,以“八月凉于五月凉”的诗句,赞美越女的勤劳美丽。
描写鉴湖之美,还有佚名的无题诗。诗人乘扁舟、跨鉴湖;经梅市、下柯桥,西北而去。两岸湖堤曲折、人家鳞次,僧在沽酒、客在喝茶,风送橹声、日伴帆影,而诗人自己正独坐船头,伴着菊花,小啜添兴,看夕阳归鸦:
鉴湖西北去,曲折有人家。梅市僧沽酒,柯桥客点茶。
橹声风送远,帆影日低斜。小啜寻幽兴,船头载菊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