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山下,耶溪畔,有这样一个地方……
原系王献之旧宅,一夜祥云笼罩,于是舍宅为寺;高僧大德纷至沓来,驻锡于此创宗立派,气派宏伟堪比五台。正因其风景秀丽名声显赫,晋安帝梁武帝吴越王唐宗宋祖派使者来此,为其树碑立传、赐名题额;李白杜牧元稹孟浩然范仲淹王安石到此,游历云门、修禊记盛……于是,这里成了中华文人的朝圣地,五云桥上、辩才塔旁、丽句亭中、若耶溪畔,历代文人的华美词章,文光射斗,照耀文坛,在中华文化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是光阴荏苒、世事沧桑,如今秦望长青、耶溪长蓝,但云门已经不复当年……“万峰苍翠色,耶溪清浅流”的云门胜景已黯然失色,“一山四寺”的辉煌仅剩几堵黄墙、数椽飞檐。只有淙淙奔流的若耶溪水,不断地叙说着当年的辉煌……
据史书记载:云门寺本为中书令王献之(王羲之的第七个儿子)的旧宅。安帝义熙三年(407)某夜,秦望山麓王献之家上空,忽现五彩祥云,经久弥漫不散,献之看得目瞪口呆,乡邻望后啧啧称奇。第二天王献之将此事上表奏帝,晋安帝下诏赐号:将其旧宅改建为“云门寺”,门前石桥改名“五云桥”。光阴荏苒,倏忽已过1700多年。《嘉泰会稽志》有“王献之云门山旧居,诏建云门寺”的记载。
佛教文化自东汉灵帝建宁中(168年-172年),由安息国高僧安世高云游会稽,弘传佛教,经过三国、西晋的初步传播,后从东晋、南北朝延续至隋唐、宋元、明清近二千年,云门寺一带一度成为浙东佛教的传播中心。这里寺庙古刹云集如林,宗派祖庭争相弘宗立说,代有大德高僧辈出涌现,帝王将相不断赏物赐额,骚客名流诗歌咏呤无数。厚重的佛教文化成为若耶的重要一目。另外,云门书法胜地历来为文人所重,风光秀丽早有“越山千万云门绝”的赞叹。云门三面青山环抱,耶溪绕门而过,秦望雄踞背后,而寺庙就坐落于一个纵深数公里的狭长峡谷中。寺前青嶂,矗如列屏;周山万重,秋若锦绣,是一处依山傍水、林泉秀美的佛门胜境。
南朝宋何胤以会稽山多灵异,曾“居若耶山云门”。梁代僧洪偃驻足于此时,写有一首《登云门吴升亭》:“萧萧物候晚,肃肃天望清。旅人聊策杖,登高荡客情。川原多旧迹,墟里或新名。宿烟浮始旦,朝日照初晴。独游乏徒侣,徐步寡逢迎。信矣非吾托,赏心何易并。”
当年的云门寺又何模样?据《康熙会稽县志》和云门寺图可以看出,进入峡谷之后首先看见的是一个写着“云门古刹”的石牌坊,道旁有著名的“辨才塔”、“丽句亭”。辨才塔为唐太宗赐建,丽句亭内有历代诗人赞美云门的诗章。接着是“卓立云门”的石牌坊、雪峤塔、五云山亭、火者塔。然后走过五云桥,到达云门寺的山门前面,寺前还有一片枫林,当时的云门寺有五进之多,有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禅堂等主要殿堂,寺院两边建有两排长长的厢房。全寺傍山而筑,占地面积1.33万平方米,建殿堂宇舍200余间。民国19年(1930)还有僧众200余人,1932年部分寺舍为侵华日军所焚,1949年还有僧人22名。1951年寺舍废,改民居。如今,云门寺中的一些名胜古迹,如献之山亭、献之笔仓、智永铁门槛、智永退笔冢、辨才塔以及陆游年轻时在此读书的云门草堂等等,都已随着古刹的倾圮,一起化作历史的陈迹。
陆游的《云门寺寿圣院记》,对古老云门作了更详细的记载。要知道,放翁之于云门,情有独钟非他人可比。首先这里是其父祖的读书处,陆游的幼读处,中年的著书地,老年的寄情地;其次这里是其父祖的栖息地,陆游的休闲处和归宿处。云门的一草一木已经稔熟,一青一黄都可衬度。放翁为官时间不长,大部分时间在家乡度过,与云门有着七十年的因缘关系。《云门志略》卷四中还收集着他的三十四首诗歌。就让我们跟着陆游的脚步,对云门寺作一次神游:
云门寺自晋唐以来名天下。父老言:昔盛时,缭山并溪,楼塔重复,依岩跨壑,金碧飞踊;居之者忘老,寓之者忘归,游观者累日乃遍,往往迷不得出;虽寺中人,或旬月不相觌也。入寺,稍西石壁峰为看经院,又西为药师院,又西缭而北为上方。已而少衰,于是看经别为寺曰“显圣”;药师别为寺曰“雍熙”,最后上方,亦别曰“寿圣”;而古云门寺,更曰“淳化”。一山凡四寺,寿圣最小,不得与三寺班,然山尤胜绝。游山者自淳化历显圣、雍熙,酌炼丹泉、阁笔仓,追想葛稚川、王子敬之遗风,行听滩声,而坐荫木影,徘徊好泉亭上。山水之乐,餍饫极矣。
而亭之旁,始得支径,逶迤如线,修竹木,怪藤丑石,交复而角立。破崖绝涧,奔泉迅流,喊呀而喷薄,方暑,凛然以寒。正昼仰视,不见日景。如此行百余步,始至寿圣,崭然孤绝。老僧四五人,引水种蔬,见客不知拱揖,客无所主而去,僧亦竟不知辞谢。好奇者或更以此喜之。今年余来南而四五人者,相与送余至新溪,且曰:“吾寺归无记,愿得君之文,磨刻崖石。”余异其朴野而能知此也,遂与为记。然忆儿时往来山中,今三十年,屋益古,竹树益老,而物色益幽奇,余亦有白发久矣。顾未知余之文辞,亦能少加老否。寺得额以治平某年某月。后九十余年,绍兴丁丑岁十一月十七日,吴兴陆某记。(录自《陆游集》)
从陆游的《云门寿圣院记》,可以看出云门当年之盛况。云门寺是个总称,包括云门主寺及多个副寺,如显圣寺、雍熙寺、寿圣寺等,被当地称为“一山四寺”。后来主寺日渐衰落,各副寺就别立为寺,而当地信众仍把这些寺院视为云门一寺。
游记先以“云门寺自晋唐以来名天下”一语开篇,突出云门寺之名。然后借父老之言,用十六字从楼塔之多、色彩之煌,极写云门寺之壮;再衬之以居者忘老、游人忘归、寺人难见,极写寺庙之盛。接着如数家珍,介绍起云门四寺方位、寺名变迁,仿佛一位导游,把四寺特色、旅游路线、风流遗韵、自然景观,一一道来,不厌其烦。第一段中已经点出寿圣寺,“一山凡四寺,寿圣最小,不得与三寺班,然山尤胜绝。”但没有展开,又回到四寺的游览上,在炼丹泉、阁笔仓饮茶喝酒,追念东晋道家葛洪、王献之的隐士遗风,或行听着潺潺水声,或坐享着浓浓树影,或徘徊在好泉亭上。对题中的寿圣院,好像忘记,似已放弃。就是从第二段开始,也没去写寿圣院,继续我行我素,从好泉亭前行,先写蜿蜒如线的山径,和两旁的参天竹木,交复怪藤,角立丑石,极写支径之幽。接写涧水之闹,裂崖深涧,奔泉迅流,呼啸喷薄。然后水到渠成地点出所感:正是热天,却寒意袭来;正午抬头,也遮阳蔽日。作者写泉闹涧嚣,还是为了衬托幽静。行文至此,完成了层层铺垫,才点出寿圣院,寿圣呼之欲出,按理应对其浓墨重彩地展开,文章却用“崭然孤绝”四字一笔带过,由景到人引出正在“引水种蔬”的四五个和尚,而且这几个和尚既不知答礼,也不知道别,古朴自然得可爱。正是这四五个纯朴的和尚,却知道要篇寺庙记,求作者写篇记叙文,把它凿刻于山石之上。作者顺便交代了自己与与云门寺的关系,不知不觉倏忽已经三十年,三十年后自己头发早白,却不知自己文章是否更加成熟一点。最后也不忘点出寿圣院的高光时刻——宋英宗治平年间得到的赐赏匾额,以及九十年后宋高宗绍兴年间自己写的这篇记文。
云门寺盛况可从陆游此文略见一斑,辉煌昌盛堪比当今五台山。如今的云门寺虽然仅存一处葺尔小院,但在中国佛教史上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历任住持者皆系当时著名僧人,如首任住持帛道猷系东晋一代名僧。随后相继还有法旷、竺道一(壹)、支遁、昙一、弘明、弘瑜、智永、智果、圆信、湛然、重曜、净挺、辨才、允若、具德礼、王门等等,皆是一代高僧,尤其是支遁和昙一,前者创“即色空”学说,后者创“幻化宗”学说,对佛教中国化产生过很大影响。
在云门寺诸多亭台楼阁中,犹以辨才香阁最为文人喜爱。辨才为云门寺律师,王羲之七世孙智永之得意弟子。香阁之得名,可能源于云门特有之天香。有诸多唐诗为证:宋之问有“天香众壑满”(《宿云门寺》),孟浩然有“香界登阁憩”(《游云门寺诗》),孙逖 有“天香满袖归”(《酬万八贺九云门下归溪中作》),“香阁东山下,烟花象外幽”(《宿云门寺阁》)。孙逖不住岩东院而住香阁院,当年《兰亭序》曾藏在这香阁梁槛之上,诗人宿此从心理上考虑当为凭吊。宣宗大中年间,浙东观察史李褒到云门,也住香阁院,并留下《宿云门香阁院》诗。云门寺的另一处“客栈”为东客院,即岩东院,为云门寺接待院。当年萧翼受唐太宗之托,来云门骗取《兰亭序》时便住于此,并写有《宿云门东客院》一诗,以此诗结交辨才,博得辨才好感的。
如果说天香阁的特点是“香”,那么无尘阁的特点是“净”。无尘阁在距云门寺数里之遥的平阳寺。据清《康熙会稽县》记载:平阳寺前身为“平阳道观”,此地群山错黛,环涧碧流,羽士兴焉,道观毁于明初兵燹。又据《中国佛教史》记载:清顺治十七年(一六六○年),高僧道师奉帝命离京还山建平阳寺,作住持,赐号“弘觉禅师”;康熙五年(一六六○年)时规模六井,楼建七楹,檐高八尺;康熙四十四年(一七○五年),帝南巡,赐额“传灯寺”,并题“名香清梵”一匾;康熙五十二年(一七一三年)又御赐《金刚经》一部;乾隆五十二年(一七八七年),帝颁《大云》、《轮褥》两经各一部,寺内还有道师血书的《法华经》全部。
平阳寺闻名于世的并非其显赫的“身世”,而是其历经百年纤尘不染的神奇。该寺建寺三百余年以来,虽处深山,偶有灰尘在所难免,但该寺的藏经楼总是干干净净。解放后,这里还曾改建为一家茶厂,更是烟灰四起嘈杂异常,但楼内各个角落洁净如初,方经擦洗一般;梁柱桁椽上也没有虫蛀鸟啄的痕迹,甚至不见一处蛛丝虫迹,看上去真的“一尘不染”。多少年来,一批又一批好奇者、探谜者纷至沓来,但是平阳寺无尘之谜至今未解。当一个事物无法用科学依据来证明的时候,一个传说就会相伴而生:说这个平阳寺,有一颗避尘珠,系清朝顺治皇帝在此修行时留下。避尘珠虽然在《新唐书》中有过记载。而所谓的实物在1957年时在陕西西安也有发现。据说此珠大小如黄豆,色暗绿中泛黄,至于是不是真正的避尘珠还有待考证。那么平阳寺内是否真有遗珠?更是不得而知。
现在让我们重回云门寺,进一步探索云门之美。永淳二年(683)暮春三月,名列初唐四杰之首的王勃,率浙东诗人在云门寺王子敬山亭(王献之字子敬),主持了一场模仿王羲之兰亭雅集的修褉活动,并仿《兰亭集序》写了一篇《修褉云门献之山亭序》。在王勃的笔下,云门之景,“迟迟风景,出没媚于郊原。片片仙云,远近生于林薄。杂花将发,非止桃溪;群鸟乱飞,有如莺谷。王孙春草,处处皆青。仲统芳园,家家并翠。”温熙的阳光,照射于郊野。片片轻云,浮游于远近的树林中。百花将开,犹如桃花源。群鸟乱飞,有如莺谷。王孙春草,处处皆绿。仲统园林,家家青翠。如此良辰美景,才有这场云门雅集,“于是携旨酒,列芳筵,先祓禊于长洲,却申好而促席,良谈吐玉,长江与斜汉争流。清歌绕梁,白云将红尘并落他乡。”于是携带美酒,摆上华宴,在水边祭祷,结交好友而促膝长谈,议论精辟,滔滔不绝,如长江与银河争流;清妙歌声,绕梁不绝,白云连同飞尘并落。最后心生无限的感慨,“易感,每凄恨于兹辰。羁客何情,更欢娱于此日。加以今之视昔,已非昔日之欢,后之视今,岂复今时之会。人之情也,能不感乎?”身在他乡易生伤感,在这样的时光,常常凄恨;在如此的日子,游子何情,却欲欢娱。倘若以今人看古时,已不是从前的欢娱;后人看今天,难道还会有今时的聚会?人之常情,能不感慨吗?
历时千年,到了元代,云门寺还风光依旧,香火兴旺,游客如云。虞集(1272—1348)在《云门广孝寺记》一文中写道:“宾客终年忘归,精舍静居,环数十里,绝凡俗势利之纷纭……山川景物,应接不暇,而茂林修竹,崇山之内,又何可一言而尽乎。”他又说:“地偏而安,俗醇而秀,干戈不及,士大夫尚文而好静乐。仕是邦者,或不复思去,海内未能有过之者也。”足见此地环境幽雅,民风醇厚,热爱和平,确实令人留连忘返。
到了明万历年间,云门寺开始衰败,这从明代文学家黄汝亨(1558-1626)的《云门山记》可见端倪。读黄汝亨的《云门山记》,如游云门,给人“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感觉。文章一开始就交代:“余昔游山阴,观兰亭、禹穴、南镇之胜,而云门、秦望未著屐。今廿年余矣,念之每为神往。”绍兴胜景,游览几遍,就是云门秦望,尚未着屐,神往已久。真是遗憾,这种遗憾,已逾廿年,已是深憾。这是造势,也是蓄势,为了入题,为了衬托。这是一抑。
文章接着介绍了来越的缘由,本拟第二天去游云门,却因友恙天雨,就去了蕺山,这是二抑。第三天总可以了吧,但天不作美,雨雾弥漫,踟躇不停,友人激励,总算上路。这是三抑。蓄势已满,还不直写云门,而是交代沿途人文风景。“出南水门”,“过渡东桥”,“经樵风泾”,“入若耶溪”。
沿途风景,触目皆诗,蹑足成文:“溪水湛碧,不减兰濲湖色,而曲折沿洄过之。即西子采莲、欧冶铸剑处也。顷之入平水,水受秦望、云门诸溪,下接镜湖,即流波迅驶,而平广容与,可载可弄,林木秀绕,触目都佳。”“山霭竹色,互映交加,令人失其远近。所过村舍俱幽,有陶诗犬吠深巷,鸡鸣树巅之景。”
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云门,终究又是如何?沿途风光优美,如入桃源胜景。但这一切,难掩云门颓败景象。“显圣寺,即云门六寺之一,榛芜久矣。”辨才塔,“今就颓败”。“旧有丽句亭,听泉阁,俱废”。“后宫谕为建溪风阁,亦废”。“惟溪桥无恙耳”。宋高宗御书的“传忠广孝之寺”,“禅房、斋阁俱楚楚,亦陶司成倡缘所重新”,就是这块笔法遒劲的碑书,僧云“每雨,则流滴滴,如红汗下。硃不加益而红不加减”。是否题碑也为云门的败落而哭泣?
如今,倒有一处新建的云门寺,据说建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局促狭小得如同农家小院。黄墙红门上有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云门古刹”;门旁有一竖对,左书“白云影里传心处”,右书“流水声中选佛场”。寺右一块空地上,矗立着一尊王献之石像,只见他身着长衫,头顶发髻;左臂袖手于后,右手点笔于前,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前方。身后茅檐下挂一横匾,上书“王献之故居”五字。周围依山而建的数十家农户,粉墙上都写着一个“缘”字,一打听就是拆的意思。这个叫作柯桥区平水镇平江村寺里头自然村的小村庄,政府规定必须2021年5月30日前腾空,仍有一些村民在此进出。
查询相关信息,才得知古寺修复即将展开。云门寺因其独特的高山流水、显赫的东晋古刹、神秘的书法传奇、丰富的名人资源,在中国佛教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是浙东唐诗之路的重要节点,也是绍兴打造“东亚文化之都”的高地富矿。工程围绕浙东唐诗之路的总体规划,按照“书法圣地、佛教盛寺、诗路节点”的总体定位,并综合考虑兰亭、刻石山、平阳寺、日铸茶等越文化元素,启动云门文化保护利用的规划工作,让云门文化重现昔日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