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二年(420)六月,刘裕正式即位为南朝宋帝国的第一位皇帝。36岁的谢灵运起为散骑常侍,转太子左卫率。由于不能见容于执政派,他于永初三年(421)七月十六日,依依不舍地离开首都建康,准备赴永嘉郡守之任。离京时邻里亲友到建康东边的码头方山送别,灵运作《邻里相送至方山》一诗作酬答:
祗役出皇邑,相期憩瓯越。解缆及流潮,怀旧不能发。
析析就衰林,皎皎明秋月。含情易为盈,遇物难可歇。
积疴谢生虑,寡欲罕所阙。资此永幽栖,岂伊年岁别。
各勉日新志,音尘慰寂蔑。
诗人通过对衰林、秋月的描写,衬托离情别绪的浓重,情与景结合得紧密自然。临行时解缆而不发,结尾处对亲友之叮嘱,都写得情真意切,不象其他诗充斥着玄言味道和雕琢痕迹。开头两句点明出都缘由和就任地区,接写开船时依依惜别之情。当时已属初秋,衰林开始析析作响,秋月变得皎洁异常,这更增添了离愁别绪。而且这次离别不是一般的离别,而是仕途上的一次失败,内心的悲愤可想而知。但又不能对着亲友太过表露,只能自己安慰自己:正可借着赴任地方,摆脱世俗牵累,好好调养积疴的身体,过上永久隐居的生活。也希望大家“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即使暂时分别不能相见,也可以互能音信以慰寂寞。
从建康到永嘉,至钱塘(今杭州)应该溯流而上,谢灵运却折向东经会稽,回到始宁老家,对别墅修建一番。还差遣仆役工人,在江水转弯处修建一间房子,故意造成朴拙的葺屋乡野风格,以配合临流赏景之趣;又在层岭之巅,另盖一处观楼,供登高远眺之用。临别时他告诉邻里:“三年的任期一满,我就要回来。别忘了,要多种几棵枌槚。”然后北下剡川,西折运河,出渔浦,转富春,过梅城,再沿兰江,经兰溪,至东阳郡长山县(今金华),然后陆行抵达青田溪(今大溪),再乘船走青田溪、永嘉江(今瓯江),至永嘉郡。其在富春江一路作诗《富春渚》《初往新安至桐庐口》《夜发石关亭》《七里濑》等,成为钱塘江唐诗之路的先声。
永嘉郡设于晋明帝太宁元年(323),建郡治于瓯江南岸,辖永宁、安固、横阳、松阳4县。“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谢灵运于公元422年8月12日至永嘉为郡守,翌年9月离去,在永仅仅一年,却与永嘉山水结下了不解之缘。到永嘉后他无意政事,只爱山水,每游一处,辄留诗作,从而走出了几条诗路:一条是出永嘉郡城,顺着瓯江水路溯流而上从北亭、破石山到青田;另一条从郡城乘舟渡江,于瓯北清水埠一带登岸,沿楠溪江溯流而上。
谢灵运钟情于永嘉山水,不舍昼夜,“活活夕流驶,噭噭夜猿啼”,做到了“将穷山海迹,永绝赏心悟”(《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发都》),并写出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山水诗篇。大凡永嘉的名山秀水,游历殆遍,每每“晨策寻绝壁、夕息在山栖”“惜无同怀客,共登青云梯”(《登石门最高顶》)。留下了“江南倦历揽,江北旷周旋”(《登江中孤屿》)、“林壑敛瞑色,云霞收夕霏”(《石壁精舍还湖中作》)等诸多传世名句,奠定了山水诗鼻祖的地位。山水奇异的永嘉,因谢灵运创作的诗歌,与他的故乡始宁一起,成为“中国山水诗的摇篮”。
谢灵运到达永嘉时,大约已是秋末冬初,缠绵病榻一个冬天,等到大病初愈,已是第二年春天。一天诗人漫步永嘉城郊,看到一处池塘,和池旁一座高楼,于是兴致所至,兴步登楼。临窗远眺,前方峻险的山势隐约可见;倾耳聆听,远处掀天的海涛依稀可闻。而眼前的池塘四周,葳蕤嫩绿的春草,生长得欣欣向荣;穿花剪柳的鸟儿,鸣啭着美丽歌喉。春天就这样通过视觉、听觉甚至触觉,一下子呈现在诗人面前,进入诗人的心中。他灵感突发,欣然命笔,成诗一首,题目就是《登池上楼》: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这两个名句,古人中了有不解者,李元膺就称“反复求之,终不见此句之佳”。但历史上很多评语一片叫好,比如宋吴可在《学诗诗》中称:“学诗浑似学参禅,自古圆成有几联?春草池塘一句子,惊天动地至今传。”而金代的元好问则在《论诗绝句》中赞誉道:“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究竟这句诗的妙在何处,叶梦得的看法是:“‘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世多不解此语为工,盖欲以奇求之耳。此语之工,正在无所用意,猝然与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绳削,故非常情所能到。诗家妙处,当须以此为根本。而思苦言难者,往往不悟。”为什么大家都品不出来呢?是因为每个人都想从这句话中找出它的奇妙之处,然这句诗的妙处正在于不刻意,一种天然的流露,所以你想得越深就越不能体会出此句之好。是啊,池塘本来长草,一个简单的“生”字,就化静为动,栩栩如生;枝伸叶展,拔节有声。一个庸常的“变”字,就勾勒出冬去春来,百鸟回归;穿花剪柳,莺歌燕舞的场面。谢灵运用最平凡而自然的文字,写出使人耳目一新的初春景色,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此后历代登临池上楼的文人骚客颇多,题咏不绝。斗转星移,池上楼从物理意义上说,在接近1600年的时光长河里历经无数次的倾毁,但因为其精神上所具有的独特人文价值,使其在倾毁后又被无数次重建。这是谢灵运山水诗的文化基因,赋予其涅槃重生的强劲生命。正如清代大家梁章钜在池上楼撰写的一幅楹联:面壁拓幽居,一角永嘉好山水;筑楼存古意,千秋康乐旧池塘。
清人方东树曾说:“自病起登池上楼,遂游南亭,继之以赤石帆海,又继之以登江中孤屿,皆一时渐历之境,故此数诗,必合诵之,乃见其一时情事及语言之次第”(《昭昧詹言》卷五),我们看他《登池上楼》后,再观其《游南亭》:
时竟夕澄霁,云归日西驰。密林含馀清,远峰隐半规。
久痗昏垫苦,旅馆眺郊歧。泽兰渐被径,芙蓉始发池。
未厌青春好,已睹朱明移。戚戚感物叹,星星白发垂。
药饵情所止,衰疾忽在斯。逝将侯秋水,息景堰旧崖。
我志谁与亮?赏心惟良知。
南亭在永嘉城东南方。诗歌开头交代了南亭晚景:初夏傍晚,雨过天青,景色澄净,林中残留着清凉余意,远峰吞没了半轮夕阳。客寓这滨海之地,潮湿又多瘴疠,但郊外散步时,歧路上臬兰披径,池塘中芙蓉含苞,自然界的盎然生趣,让人欢欣又伤心:春夏秋冬,生老病死;新陈代谢,循环往复。忧思催人老,鬓生白发丝;声歌食饮,尽属虚妄;人生将老,衰疾已至。诗人最后表示,等到秋天来临,就将买舟北返,回归家乡;一些故知旧交,可以了解他的心志。此诗数典连用,一气呵成;意象精致,雍容典雅。
一次谢灵运游览永嘉城北瓯江,登上江中的孤屿山,写下了《登江中孤屿》一诗:
江南倦历览,江北旷周旋。怀新道转迥,寻异景不延。
乱流趋孤屿,孤屿媚中川。云日相晖映,空水共澄鲜。
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想象昆山姿,缅邈区中缘。
始信安期术,得尽养生年。
诗歌开头说明渡江北游的原因,接着描述北游途中的感觉。为探寻新异之景时,路欲其短、日欲其长,因此乘船过江时不是顺流斜渡,而是横流直渡,“乱流趋孤屿”,以缩短路程争取时间,这就和上两句绾合,又为下一句张目。“孤屿媚中川”是登屿之前遥望时观感,“媚”字极写孤屿如美人,清汉自照又顾盼生辉之情状。“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则写云日同辉江天一色,在白云、丽日、蓝天、澄江的衬托下,江中孤屿又如一螺青黛,分外妩媚。正当诗人对孤屿赏爱不绝,流连不已,忽然笔锋一转,为这新异之景无人欣赏、无人传写而叹惜。诗人觉得,江中孤屿的表灵蕴真,实为神仙之奥区,它的灵异之姿、绝尘之境,似与昆仑山有关,因而冥想杳思,自谓道心契悟,始信安期之术得以养生尽年。这一方面是外放永嘉、心情苦闷的真情流露,渴望遁世求仙以得解脱;另一方面则以神异灵秀的姿质,去描写江中孤屿之美。自谢灵运登临江心屿题咏之后,历代文人纷纷慕名前来寻踪怀古,遥寄幽思,唐有李白、杜甫、顾况、孟浩然、韩愈,宋有陆游、叶适、陈亮、文天祥、永嘉四灵,明清有刘基、袁枚等。千百年的积淀,江心屿留下了近800首诗篇,成为驰名全国的“诗岛”。迄今岛上还矗立着谢公亭、澄鲜阁等缅怀谢灵运的古建筑孑存。
钱钟书曾说过:“人于山水,如‘好美色’,山水于人,如‘惊知已’。”谢灵运之游山水,是一种神游,旅行中的他与大自然结成了朋友,这也是他能写出真山水、真性灵的关键。
永嘉山水因谢灵运的发现而名扬天下,而谢灵运又因永嘉山水孕育的诗情,奠定了他山水诗鼻祖的地位。苏轼云:“自言长官如灵运,能使江山似永嘉。”有人说谢灵运到永嘉后,诗笔大进,得江山之助,此言不虚。
楠溪江下游的绿嶂山,山如其名,草木葳蕤。谢灵运《登绿嶂山》一诗,不仅描写山水美景,也道出登涉之趣:
裹粮杖轻策,怀迟上幽室。行源径转远,距陆情未毕。
澹潋结寒姿,团栾润霜质。涧委水屡迷,林迥岩逾密。
眷西谓初月,顾东疑落日。践夕奄昏曙,蔽翳皆周悉。
蛊上贵不事,履二美贞吉。幽人常坦步,高尚邈难匹。
颐阿竟何端,寂寂寄抱一。恬如既已交,缮性自此出。
诗人登山,兴致高昂;队伍浩荡,驱策赍粮。沿着山路徐行,向着溪源前进。登山刚刚开始,美景已经展现:夕阳残照之下,微漾的水光仿佛凝结静止,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秀竹婆娑摇曳,经霜后更见青翠光润。溪涧蜿蜒出没,不知流向何处;丛林蓊郁迥拔,益见山深岩密。如此山重水复,有时不辨东西。回头看看西边,以为初月东升,其实那是落日;再转身看看东边,以为夕阳西下,却是明月刚升。当夕阳只剩一丝残晖余光,天地出现欲昏还曙的景象。这片横射过来的夕晖残阳,把蔽翳的一切映得一片金黄。这时的诗人是欣慰的,因为有幸欣赏到如此美景,虽为郡守不为郡务所累。从山水灵气得到启发,进一步解悟庄子的缮性之道。
谢灵运不同于前人对山水景物的描摹,主要表现为诗歌的求新求变,和对山水景物细致入微的刻画。以水为例,他笔下流淌的水姿千变万化、丰富多彩,有写水势逶迤的,如“涧委水屡迷,林迥岩逾密”; 有写水波荡漾的,如“澹潋结寒姿,团栾润霜质”(《登绿嶂山》);有写溪流细密的,如“近涧涓密石,远山映疏木”(《过白岸亭》);也有写流泉飞泻的,如“石室冠林陬,飞泉发山椒”。更有描画陶公洞水光山色的,如“苺苺兰渚急,藐藐苔岭高”(《石室山》);还有写倾听波澜的,如“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登池上楼》)。诗句描摹出永嘉水势的各种情状,“水”这一物象第一次以如此丰富的的姿态出现在中国文学史中。这种“情必极貌以写物”的风格,代表了刘宋时代诗歌的新走向,也正是谢灵运山水诗的重要特征和精华所在。
另外,他写春天“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池上楼》);写秋色“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初去郡》);写冬景“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岁暮》)等等。雁荡山的奇峰秀谷,楠溪江的碧水清流,江心屿的云散潮消,都曾在康乐公笔下描摩心头吟唱。人杰地灵,经年累月,这充满诗情的江南山水,和闲适恬淡的康乐公结合在一起,孕育出中华文化旷古未有的山水诗篇。
从上述几首诗歌可以发现,永嘉的山水是美丽的,而诗人的内心却是落寞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表达了退隐,这些都为他一年后称疾去职埋下了伏笔,并呼应了《过始宁墅》时的承诺:“挥手告乡曲,三载期旋归。”结果只呆了一年就归去来兮,大概他游遍了永嘉山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其任诞的性格。你不好好做郡守,常常游山玩水,肯定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三年任期一年辞去,更让当局情何以堪!这样做是否会引起更尖锐的对立,产生更多的误会?所以他的几位堂兄如谢晦、谢曜、谢弘微等,纷纷写信劝其切勿造次继续为官,而谢灵运一意孤行要回家乡。
其实作为一个地方长官,谢灵运并非平常所说,只知游山玩水,不管政事民情。他兴水利、劝农桑,在积谷山建立官仓,积谷山西麓开凿“春草池”,并重修“冽井”。他在永嘉行田,建造了“谢埠”(瓯语谐音后人误记石埠)“谢公田”(瓯语谐音后人误记石公田),在乐清行田留下了“谢公岭”,在瑞安行田建造了“谢公堤”,一年任上颇多建树,时隔近1600年还留下这么多遗迹。可见他绝不是个懒官庸官。
谢灵运虽然任职时间不长,却与永嘉结下了深厚情谊。他在永嘉写的最后一首诗是《北亭与吏民别》:“前期眇已往,后会邈未因。贫者阙所赠,风寒护尔身。”这首诗写下了诗人与永嘉山水的不解之缘,与永嘉百姓的两相依依,伤感细腻,脍炙人口。北亭原址距古代永嘉郡城五里,临永嘉江(瓯江)。而亭对面,是旧时清水埠最早的一处古埠头。谢灵运当年离任,应该从此坐船而去。在血色残阳里,他乘上舴艋舟,缓缓驶离岸边,与永嘉吏民依依作别。这一拱别,这位永嘉之子再也没有回转;这一挥手,不知不觉已近1600年。
不知是谢灵运的山水诗使永嘉山水增光添色,还是永嘉山水使谢灵运的诗歌别具神采,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谢灵运第一次让永嘉山水走向了世界。以至于在盛唐,当时最负盛名的两大诗人李白和杜甫,也成为谢灵运的“粉丝”。他们出于对谢灵运的尊崇和对永嘉山水的向往,分别写下了《与周生》《送裴二虬尉永嘉》等诗篇,留下了赞美永嘉山水的的丽句美篇:“康乐上官去,永嘉游石门。江亭有孤屿,千载迹犹存。”“孤屿亭何处,天涯水气中。故人官就此,绝境与谁同。”孟浩然读了他的“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登江中孤屿》),写下了“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宿建德江》)。白居易对谢灵运赞赏有加,“大必笼天海,细不遗草树。岂惟玩景物,亦欲摅心素。”因而在唐代,似乎流行着“谁不读谢灵运的诗,谁就不配称作成功诗人”的风尚。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永嘉也好,始宁也罢,谢灵运昔日的诸多遗迹已难寻觅,但谢灵运开创的山水诗却不会消失,这只在谢家华堂展翅飞出的翩翩诗燕,犹如一个不灭的精灵,栖息在永嘉的土地上,飞翔在永嘉的山水间,发出了清丽嘹亮的歌唱。随着它那无所不至的轻灵轨迹,随着它无比优美的清丽歌声,更多的诗人加入了谢灵运的燕阵,用更亮丽的歌喉歌唱祖国的壮丽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