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城就在会稽山下,镜湖之畔。城分两县,名叫会稽山阴;城内三山,都是稽山余脉。看去更像数枚青螺,几页绿帆。
三山分别为府山、蕺山和塔山。府山最高,海拔76米,长约一公里,占地22公顷,位于城区西北隅。越时因山在国之西,乃称西山;又因山若卧龙,称卧龙山,简称龙山;文种墓旧在西北麓,因毁于潮水后迁山上,因此又叫种山;还因历来为郡治、州治、府治所在地,又名府山。六朝时因府山南麓有白楼亭,亦名白楼山。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康熙南巡,驻跸此山,赐名兴龙山。府山,可谓集中了从春秋到现代两千多年的历史遗迹,有“越王台”、“越王殿”、“望海亭”、“文种墓”、唐宋摩崖刻石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岩一石、一亭一台,无不散发出浓浓的历史文化气息。
府山上胜迹无数,最令后人缅怀的,是以“卧薪尝胆”著称的越王台。越王台原在府山东北麓,据《吴越春秋》、《越绝书》记载,宫台“周六百二十步,柱长三丈五尺三寸,台高丈六尺。宫有百户,高丈二尺五寸”。越王宫室则建于山之南麓,范蠡又于山巅建飞翼楼,有观敌情压强吴之意,也有海上灯塔之功能。山北三十里外斗门的杭坞、防坞、石塘,乃越国沿海的军事咽喉。越国在飞翼楼与防坞之间的梅山,三地都置有烽火台。勾践大霸称王后徙都瑯琊,越王台城才渐渐颓败。
隋唐越州州治位于府山东南麓,州治与府山相连;唐代诗人多聚于此。代宗大历(766-779)年间,薛兼训为浙东观察使,鲍防为从事,在此举行过一次诗歌联唱活动,写下《中元日鲍端公宅遇吴天师联句》《酒语联句》和《状江南》《忆长安》唱和诗各十二首,参加者达五十七人之多。穆宗长庆三年(823)至文宗大和三年(829),元稹为浙东观察使时,窦巩为副使,赵嘏为从事,唱酬颇多,成为诗坛佳话。
北宋府山州治不断完善,还多新建。范仲淹临郡,建有清白堂,并撰《清白堂记》。到晚明时除官方的遍山楼阁,山麓的私家园林也林立四周,仅张岱家族就有园林多处。
南宋嘉定十五年(1222),绍兴知府汪纲于府山东南麓的近民亭遗址,重建越王台,并设为府治所在。当时为一拱形城郭,台高10丈,郭上建城楼式厅房。越王台状如城楼,高约数丈,气势雄伟。清康熙五十二年,知府俞卿又在旧基上重建,把大门易为洞门,上建起重檐歇山顶的大楼,始成今日形态。
而今的越王台,系1981年在旧址上再建,主体建筑300多平方米。台上为五开间单檐歇山顶水泥仿木结构的楼台建筑,上面悬挂沙孟海题写的“越王台”匾。入门处,两扇黑漆大门上有一副明代书画家徐渭所作的对联:“八百里湖山,知是何年图画;十万家灯火,尽归此处楼台。”
在越王台北面有一棵古朴苍老、形态优美的龙头古柏,相传为南宋高宗赵构亲手所植,并在植树当年改元为绍兴元年,改越州府为绍兴府。绍兴地名由此而来。
与越王台相对的是越王殿。越王殿傍山而筑,富丽堂皇,气宇昂然,飞檐翘角,朱梁画栋,富有古朴典雅的民族特色。越王殿在历史上屡毁屡建,在国难深重的抗日战争初期,绍兴人民为继承和发扬越王勾践洗雪国耻的精神,曾构筑这座庄严宏伟的殿宇,中悬“越王殿”巨匾,殿中展陈着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投醪欢送等故事,还有著名国画家诸乐山撰写的联语:“生聚教训,功垂於越;卧薪尝胆,志切沼吴。”
从越王台西边拾级而上,就可登临府山主峰。据地方史志记载,“昔范蠡筑飞翼楼,以压强吴。”据说范蠡在山颠建楼之本意,是为观察吴国军事动静,如同今天的军事瞭望哨。两千多年前,绍兴北面不远处就是一片大海。在天气晴明之际,登临飞翼楼,能遥望得见茫茫沧海,故此亭又名望海亭。每逢端午节,全城士女,沿俗多登山而莅亭,如蝼蚁千群,“万人争登望海亭”。
后来多称飞翼楼为望海亭,《嘉泰会稽志》卷九载:“唐人以楼址为望海亭。其后亭阁峥嵘,踵起相望,与其山川映带,号称仙居。”《越中杂识》有云:“望海亭,在府城卧龙山顶。昔越范蠡作飞翼楼以压强吴,此亭即其址也。唐时元稹、李绅守郡时尝赋诗。”
因此,府山不仅是一座历史之山,也是一座唐诗之山。曾经有无数诗人或在晨曦雾霭之间,或在夕阳西下之时,或在涛声月色之中,登高凭栏,凭吊历史,抒发胸臆,为一部煌煌唐诗留下若干精彩篇章和悠悠佳话。孙逖、张继、元稹、李绅等诗人留下了许多优美篇章。府山北坡半山腰处的唐宋摩崖石刻,便是当时诗人赋诗作词的见证。
元缜在送给白居易的《以州宅夸于乐天》诗中写道:“州城回绕拂云堆,镜水稽山满眼来。四面常时对屏障,一家终日在楼台……”诗歌中无不赞美卧龙山优美景色,在气象阔大、诗境流转之中,深含自得其乐、知命不忧之情怀。元缜把对越州的深爱之情,深深融入诗中。在离开越州之后,他的不少诗歌中仍流露出深爱越州之情。我们再看其《酬郑从事四年九月宴望海亭次用旧韵》一诗:
海亭树木何茏葱,寒光透坼秋玲珑。
湖山四面争气色,旷望不与人间同。
一拳墺伏东武小,两山斗构秦望雄。
嵌空古墓失文种,突兀怪石疑防风。
舟船骈比有宗侣,水云滃泱无始终。
雪花布遍稻陇白,日脚插入秋波红。
……
穆宗长庆四年(824)深秋,元稹到越已经一年,他奏免海产进贡,积极兴修水利,取得一定政绩,作为幕僚部下的郑从事,大概写过歌功颂德之作。作为最高长官的元稹,自当酬谢谦虚一番,于是在重阳之日来到卧龙山顶,在饮宴酒会上写下了这首酬答诗,这里选取十七韵中的六韵,主要写望海亭中所见之景。诗人眼界开阔、观察仔细,纵横捭阖、时空转换,在视线的不断转移中,让人不但领略越州迷人风光,而且认识悠久的历史,正是思接千载心骛八方。身处卧龙之巅,历史云烟纷来眼底,自然美景远接大荒。
诗人李绅在《新楼诗二十首序》中写到,“到越州日,初引家累登新楼,望镜湖。见元微之题壁云:我是玉京天上客,谪居犹得小蓬莱。”李绅与浙东的缘源,比元稹更深。他曾三到浙东:第一次来浙东时,李绅年轻,还是布衣,与剡溪龙宫寺的关系有二说,一说李绅早年曾在龙宫寺修学,二说他东游天台时曾栖身龙宫寺,而当时的龙宫寺“刹宇颓毁”。主持修真和尚“顾谓余曰,后当领镇此道,幸愿建(缺一字 )龙宫,以资福履。”“余以为孟浪之词,笑而不答。师曰:‘星岁有期,愚有冥告。’”第二次来到浙东,“贞元十八载,余以进士客于江浙,时适天台,与修真会遇于剡之阳。师言:‘老禅有念,今兹果矣。’”第三次在文宗大和七年(833)闰七月,“太和癸丑岁,余自分命洛阳承诏,以检校左骑省廉察于兹。”即以检校左散骑常侍并越州刺史,充浙东观察使,至九年(835)秋离任,期间出资修缮了龙宫寺。李绅多次出入浙东,留下不少诗篇,其中就有《望海亭》一诗:
乌盈兔缺天涯迥,鹤背松梢拂槛低。
湖镜坐隅看匣满,海涛生处辨云齐。
夕岚明灭江帆小,烟树苍茫客思迷。
萧索感心俱是梦,九天应共草萋萋。
李绅也写望海亭山势高峻,突兀眼前;鹤背云天,松梢拂槛。卧龙山的不高自高,主要在于能眺湖望海:登高远眺,“湖镜坐隅看匣满”,那是东西两个镜湖;面北而望,“海涛生处辨云齐”,那是烟波苍茫的后海。这时夕岚明灭,烟树苍茫,诗人瞩目湖上的片片归帆,一种萧索之感袭上心头,油然而生淡淡乡愁。
卧龙山上还有个海榴亭,李绅还写过《海榴亭》一诗:
海榴亭早开繁蕊,光照晴霞破碧烟。
高近紫霄疑菡萏,迥依江月半婵娟。
怀芳不作翻风艳,别萼犹含泣露妍。
摇落旧丛云水隔,不堪行坐数流年。
海榴亭因移植海榴而得名。海榴即山茶,又名海石榴。李绅自注曰:“在新楼北,花开最早,所望最高。”新楼即州宅,后称蓬莱阁,是元稹一夸再夸的地方。这时的海榴,在肥硕的碧叶之中还含苞未开,在晴空之下红萼点点,恰似碧雾绿叶中跳动的红色音符。它们身后的紫霄仿佛一片蔚蓝的湖泊,而海榴花蕊好像湖中含苞的菡萏;又因为临江伴月,就显得绰约多姿似月圆洁。但它虽满怀芬芳绝不弄风炫艳,即使花萼脱落仍含妍丽露珠。此诗赞美了海榴的美好品质。
登上海榴亭,留下诗篇的,还有李群玉。李群玉于宣宗大中十三年(859)前往广州,枉道越州。越州刺史郑祇德设宴海榴亭,李群玉赴宴并赋诗一首——《将欲南行陪崔八宴海榴亭》:
朝宴华堂暮未休,几人偏得谢公留。
风传鼓角霜侵戟,云卷笙歌月上楼。
宾馆尽开徐孺榻,客帆空恋李膺舟。
谩夸书剑无归处,水远山长步步愁。
李群玉早年举进士不第,曾客居湖南观察史裴休幕中。后裴休为相,荐授弘文馆校书郎。可是任校书郎没几年,他“不胜庾信乡关思,遂作陶潜归去吟”(《请告南归留别同馆》),于大中三年(859)乞假而归,诗人道经越州,写下此诗,后半首连用徐孺李膺两典,表达书剑无归之慨,也就自然而然。前半首写得很有特色:暮色中的海榴亭,这时风传鼓角,霜染戟芒;云卷笙歌,月照西楼。诗人捕捉亭上瞬间之景,凝炼自然地加以表达,写得深婉而富韵味。
歌咏府山的,还有一位帝王诗人,就是逊王钱弘倧。弘倧是吴越文穆王钱元瓘第七子 ,吴越忠献王钱佐异母弟,是吴越国的第四位国君,947年3月―947年12月在位。钱倧初任内衙指挥使、检校司空、丞相等。开运四年(947年),钱佐去世,钱倧继位。同年十二月,李孺赟反叛,钱倧命鲍修让等出兵讨平。当时内衙统军使胡进思跋扈,干预政事,钱倧深感厌恶,内衙指挥使何承训建议诛杀胡进思,钱倧犹豫不决。何承训怕事情泄露,向胡进思告密。胡进思先发制人,和指挥使诸温等以内衙兵发难,将钱倧软禁在义和院,假传钱倧因突然中风,传位给其弟钱俶。钱俶继位后,将钱倧及其妻儿迁居到越州的衣锦军私宅。据《嘉泰会稽志》卷九《吴越备史》载:“逊王倧于卧龙山西寝后置园亭,栽植花竹,周遍高下,旦暮登临。迄于四时,倧能为歌诗,亭榭间记录皆满。”《登卧龙山偶成》就是其中一首:
暮山重叠势崔嵬,溢目清光入酒杯。
几处烧残红树短,一帆航尽碧波来。
安民未有移风术,征句惭非梦锦才。
四望楼台无限景,槛前赢得且徘徊。
性格“明敏严毅”的诗人,在诗中的表述是谦逊的,谦称自己安民无术、作诗少才,面对着楼台四周的无限美景,只能在槛前空自徘徊。其实这不是低调,而是无奈。诗人在越,说是保护,实是羁管,豁达的外表下是一腔的辛酸。但前半首写得仍有特色,因为暮山重叠崔嵬,清光贮满双目,甚至溢出流入酒杯。这已经不是逼人的清光,分明是辛酸的眼泪了。夕阳辉映的树木,随着烧残暮临,红树变短,直至朦胧;一叶白帆,驶向夕阳,直到熔入,千顷碧波,无语来回。写得满纸烟云起,却是一把辛酸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