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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插上时间的翅膀，飞回1661年前的晋穆帝永和九年，飞向地处江南的会稽山阴兰亭。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会稽山下，桃红、梨白、柳青，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淡香、兰花的幽香；鉴湖之滨，小桥、流水、人家，行人们披一蓑烟雨，乌篷船唱一湖咿呀。
兰亭就在会稽西南的兰渚山下。因为春秋时越王勾践曾在此植兰，汉时设起了驿亭，故名兰亭。《水经注》曰：“浙江又东与兰溪合，湖南有天柱山；湖口有亭，号曰兰亭，亦曰兰上里。太守王羲之数往造焉。”嘉泰《会稽志》卷十三载：“王逸少有书堂在山阴兰亭，鹅池、墨池亦在焉。当其与群公祓禊赋诗，盖一时之集，尔而遗迹风流于是，茸为流觞曲水，此必皆其旧也。”
担任会稽内史的王羲之，也就是会稽郡的最高行政长官，那几天显得有些忙碌，他要在三月初三上巳日这一天，筹备一次兰亭雅集。
古代文人十分注重行修禊之礼，《论语·先进》中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赞美了这种徜徉于山水之间，使胸襟敞开，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的精神和谐。按照旧俗，三月上旬的一个巳日，大家要到水边洗濯污垢，祭祀祖先，也叫祓禊、修禊。魏晋以后上巳节固定为三月三日，成为人们水边饮宴、郊外游春的节日。
江南本多雨，何况是春天！稽山鉴水，常常笼罩在苍茫的烟雨之中，仿佛是一幅水墨的横轴。但到了三月初三，老天爷仿佛也要成全一桩美事。久违的阳光照耀着碧波万顷的镜湖，并透过茂密的竹林洒下万点金光，兰亭池塘中的白鹅也变得轻松欢快，嘎嘎地叫唤着扇动起宽大的翅膀，搅得一池春水荡漾起一圈圈银白色的波浪。
兰亭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一批名士的到来，等待着一次盛会的召开，等待着一场艺术之花的旷世盛开。
参加兰亭雅集的42位名士，其中有军方背景的占到22人。他们有的在会稽任上，有的来自周边郡县，有的来自京城建康（今南京），也有的来自更远的前线。因此有人认为，兰亭雅集不仅仅是一次文化盛会，更是一次关乎国家前途的军事会议。但在兰亭面前，金戈铁马的战争消失了，争权夺利的政治隐退了，只留下一种魏晋的风流，一场文化的盛宴。
马蹄得得，桨声欸乃。船剪一湖琉璃，马踏满地落花。谢安离开隐居的东山，驾一叶扁舟，披一身霞光，由娥江转运河入鉴湖，一路向西直驶兰亭。谢安不仅是当时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还善行书，通音乐，在儒、佛、玄学方面均有很高的造诣。高歌一曲天台赋、横绝一世惊当时的孙绰来了：“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双阙云竦以夹路，琼台中天而悬居”等华辞丽句，曾经万人传唱，一时洛阳纸贵，王公大臣皆以得绰文而为荣。支道林来了。他家世事佛，自幼读经，二十五岁出家，为般若学即色宗创始人。矜豪傲物的谢万也来了……他们中有当时最显赫的人物，最有才华的诗人，最伟大的书法家，最有名望的高僧……
小小兰亭一时车水马龙，笑语喧哗；高朋云集，蓬荜生辉。作为东道主的王羲之一次次地出门迎讶，一声声的诚挚问候。这时兰亭修篁摇曳，桃花缤纷；清泉鸣唱，烟霞弥漫。等到42人完成祓楔仪式之后，接下来大家分坐蜿蜒小溪两旁，参加“曲水流觞”活动。所谓“曲水流觞”，就是将装满酒的杯子轻轻放入流水潺湲的小溪，任其水上漂流。由于溪流曲折，水流时缓时急，觞在流中时停时走，觞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得赋诗，赋诗不成，就要罚酒一觞。觞即酒杯，通常为木制，小而体轻，底部有托，可浮于水中。也有陶制的，两边有耳，又称“羽觞”，因其比木杯重，玩时放在荷叶之上，使其浮水而行。
他们有的袒胸露腹，有的峨冠博带；有的嬉笑怒骂，有的正襟危坐，但都忘情地融入一方山水：青山绿水，紫气岚霭；花绕修竹，雀呼烟树；鹿鸣山涧，兔走草丛……风清清兮远云悠，人和乐兮春光媚。大家把心存放在山水之间，让生命与自然融为一体；纵情于流觞曲水，陶醉在诗情酒意。
一片碧绿荷叶，载着一只盛满美酒的“觞”，慢慢顺水而下，漂至王羲之面前，王羲之微笑着端起酒杯吟道：“仰视碧天际，俯瞰渌水滨。寂阒无涯观，寓目理自陈。大哉造化工，万殊莫不均。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然后将酒一饮而尽。
当觞顺流而下，在孙绰面前盘旋流连时，孙绰缓缓立起身来，一首五言诗就在银波碎纹间跳荡：“流风拂枉渚，停云荫九皋。莺语吟脩竹，游鳞戏澜涛。携笔落云藻，微言剖纤毫。时珍岂不甘，忘味在闻韶。”
觞流过谢安前面，却又走了一个回环，停在谢安面前徘徊不去。谢安捻须一笑，一首四言诗朗声而出，在青山绿水间回响：“伊昔先子，有怀春游。契兹言执，寄傲林丘。森森连岭，茫茫原畴。逈霄垂雾，凝泉散流。”
……
这次兰亭雅集，有十一人各成诗两首，十五人成诗各一首，十六人做不出诗各罚酒三杯，王羲之的小儿子王献之也处被罚人中。
诗成以后，作为东道主，文章高手和书法泰斗，大家一致推举王羲之为诗集作序。王羲之乘酒兴，手拈一管鼠须笔，饱蘸几下香墨汁，在铺开的剡纸前略一沉思，左手一捋右臂的长袖躬身挥毫：“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介绍大家，只用“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一笔带过，职不分高低，人不列等级；介绍环境，只用 “崇山峻岭，茂林修竹”轻轻烘托，绝无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的描摹，体现出王羲之霁月光风的情怀。在风和日丽，天朗气清之时，“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真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但“四美具，二难并”，王羲之笔锋一转，由良辰美景引发出生死忧乐的思考。综观全篇，文章描绘了兰亭的景致和集会的乐趣，抒发了盛事不常、“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的感叹。作者喜极而悲，由悲转静，文章极尽波澜起伏、抑扬顿挫之美。
王羲之微醉命笔，畅叙幽情，写下这清逸秀婉、一片神机的《兰亭序》。他运笔落墨如行云流水，潇洒飘逸，骨格清秀，点画遒美，疏密相间，布白巧妙，在尺幅之内蕴含着极丰裕的艺术美。全篇集篆、隶、章草之法，中锋起转提按，意随笔转，线条如行云流水，字体极尽变化，楷草兼施，平稳中寓险峻。无论横、竖、点、撇、钩、折、捺，真可说极尽用笔使锋之妙。相同的字都加以变化，最为后人称道的二十一个“之”字，仅仅三笔，却无一雷同，令人叹绝。全幅无法而有法，点画情趣盎然，心手相应，一气呵成，如天马行空，游行自在；意境浑穆，神气洞达，潇洒散朗如清风明月，乐中含悲悟生命玄理。可以说是境与神会，真气扑人。二十八行创造了后世无法逾越的艺术高峰，三百二十四字成就了“天下第一行书”。
这时白鹅停止了高歌，溪水停止了低吟；修竹停止了轻舞，落花停止了缤纷。世上的一切仿佛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一位艺术宁馨儿的诞生……
“飘若浮云，矫如惊龙。” 后人把这样的评语送给王羲之的书法作品。至此，“兰亭”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它是精美绝伦的书法名帖，是千古传诵的诗篇序文，是内涵丰富的士人文化。“兰亭”已成为一种文化的复合概念。
因此，唐代诗人畅游越州名胜，自会寻访兰亭，孟浩然有“不及兰亭会，空吟祓禊诗”（《江上寄山阴崔少府国辅》）。只是兰亭至唐不存，正如刘言史《右军墨池》中所言：“永嘉人事尽归空，逸少遗居蔓草中。至今池水涵余墨，犹共诸泉色不同。”李榖在《浙东罢西归酬别张广文皮生辈陆秀才》也云：“兰亭旧趾虽曾见，柯笛遗音更不传。照曜文星吴分野，留连花月晋名贤。”这也是唐代诗人少有寻访的原因，如果咏及也多是用典。至唐兰亭虽为古迹，仍为诗人向往之地：“稽亭追往事，睢苑胜前闻”（《张九龄〈三月三日申王园亭宴集〉），“日晚兰亭北，烟花曲水滨”（孟浩然《期王山人不至》），“竹林七子去道赊，兰亭雄笔安足夸”（李白《鲁郡尧祠送窦明府薄华还西京》），“梅氏门何在?兰亭水尚流”（郎士元《送李遂游越》），“遥想兰亭下，清风满竹林”（崔峒《送薛良史往越州谒从叔》，“厌看冯翊风沙久，喜见兰亭烟景初”（白居易《答微之夸越州州宅》。代宗大历四年（769），鲍防、严维等三十五人仿永和故事，有过一次大型联唱活动。这次浙东唱和有对江南人文、山水描写，在人文与山川的融汇中写古越人物、故事胜迹等，具体而详赡，请看《经兰亭故池联句》：
曲水邀欢处，遗芳尚宛然。名从右军出，山在古人前。
芜没成廛迹，规模得大贤。湖心舟已并，村步骑仍连。
赏是文辞会，欢同癸丑年。茂林无旧径，修竹起新烟。
宛是崇山下，仍依古道边。院开新胜地，门占旧畲田。
荒阪披兰筑，枯池带墨穿。序成应唱道，杯得每推先。
空见云生岫，时闻鹤唳天。滑苔封石磴，密筱碍飞泉。
事感人寰变，归惭府服牵。寓时仍睹叶，叹逝更临川。
野兴攀藤坐，幽情枕石眠。骯奇聊倚策，寻异稍移船。
草露犹沾服，松风尚入弦。山游颇同调，今古有多篇。
和《兰亭集序》并读，这次联句只是演绎兰亭雅集的基本内容，着眼上次“赏是文辞会，欢同癸丑年”，模仿前人“序成应唱道，杯得每推先”，感慨雅集“山游颇同调，今古有多篇”。当然也有人事代谢的感叹：“事感人寰变”“叹逝更临川”。这种唱和，重复故事，难有创新。当然做成此诗，其难度较大，要思致如一：落笔不离兰亭，开掘移步换形，做到亲切新奇浑然天成。
鲍溶于元和九年至十二年（814-817）期间在浙东，写过《上巳日寄樊瓘樊宗宪兼呈上浙东孟中承简》一诗：
世间禊事风流处，镜里云山若画屏。
今日会稽王内史，好将宾客醉兰亭。
《后汉书·礼仪志》：“是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以洗濯祓除，去宿垢疢。”此诗目的是期待孟简仿永和故事，带领文人墨客聚会兰亭，诗酒唱和。这就说明这样一个事实：唐代兰亭还有禊事风流。孟浩然也有“不及兰亭会，空吟祓禊诗”（《江同寄山阴崔少府国辅》），秦系也有“兰亭攀叙却，会此越中营”（《徐侍郎素未相识，时携酒命撰》），这些诗都是明证。
兰亭因兰溪而得名。兰溪又名兰亭溪，现在绍兴市西南二十五里，源于古博岭，紫洪山，处于崇山峻岭之中，出没茂林修竹之间。映带兰亭，北入镜湖，别具一种恬静之美。郦道元《水经注·渐江水》：“浙江东，与兰溪合。湖南有亭，号曰兰亭，亦曰兰上里。”兰亭之名春秋就有，《越绝书》载：“兰亭，在山阴，越王种兰处。”唐诗里有些写到兰溪的，就是此兰溪而非彼兰溪（浙江兰溪市也有条兰溪），戴叔伦的《兰溪棹歌》写的就是山阴的兰溪：
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
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仲春月初，春雨刚过；天凉似水，夜色清朗。诗歌前两句写天上水中，如眉凉月娟娟而出，轻挂柳湾。绵延的稽山夜色倒影镜湖水中，多么幽美的一幅春江花月图。就是可惜幽静得没有一点声响。让你自己去看去想，而不写清晰朦胧浓淡深浅，既承接了首联的月光山影，又开启了下联的花香水态：后两句景物和语言突变，语言采用民歌风格，景物采取动态描写：溪是含香的兰溪，雨是泛红的花雨，鱼是饰彩的锦鲤，滩是涂银的黄沙。接连三天的桃花春雨，溪水涨流，莺燕翔舞，鲤鲫上滩。真是生机勃发，春意盎然。如果说，这首诗的前两句写的是静景，创造了宁静幽雅的气氛；那么后两句写的便是动景，给人以欢快畅达的感受。这样的月夜美景，时间已经子夜时分，那鲤鱼哗啦一声跳上银滩。描写中见恬静，恬静中露秀美，秀美中见生机。
武元衡漫游过越中，往访过东湖的严维故居，留下了《经严秘校维故居》；曾与朱放有交往，写有《夏日对雨寄朱放拾遗》；他自然也游过兰亭，写下《送严绅游兰溪》一诗：
剡岭穷边海，君游别岭西。暮云秋水阔，寒雨夜猿啼。
地僻秦人少，山多越路迷。萧萧驱匹马，何处是兰溪?
颔联颈联，虽为想象之景，但有亲身体会。严绅游时，大概也是深秋；路上风景，诗人曾经谙熟。所以想象其一路沐暮云秋水，听寒雨夜猿，而且这里地僻秦人少，山多路易迷，萧萧秋雨中，驱马山中行。词句间蕴含着牵挂，笔墨中饱蘸着深情。
施肩吾栖止浙东时，留下不少诗篇，其中有《兰渚泊》：
家在洞水西，身作兰渚客。天昼无纤云，独坐空江碧。
诗意无疑在后两句，天地空旷得云也没有一丝，碧江渺茫得人也没有一个，真有一种四大皆空的苍茫感，这与诗人酷好道教仙术是分不开的，难怪嘉泰《会稽志》卷十三载：“施肩吾宅在山阳，唐真人施肩吾之故居也。”称其为唐真人。当然诗歌情中含景，思虑不尽，巨大的留白，也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给人以言已尽意无穷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