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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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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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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六十七章 风流剡溪:扁舟千载风流存

其实,“雪后访戴”遗韵,不仅流播唐宋,还延至明清。宋人王十朋的《剡溪杂咏·剡溪》,也用了“雪夜访戴”典故,写得比唐诗毫不逊色:

千古剡溪水,无穷名利舟。闲乘雪中兴,唯有一王猷。

在物欲横流的今天,此诗读来那样清新脱俗。对王猷的欣羡,对功名的追求,使王十朋的内心充满矛盾。对于自己多次赴试求取功名,与子猷相比常自觉惭愧:“剡溪未起子猷寻,空对溪山恨满襟”(《孙子尚过明庆以诗见招未及往次韵》),“路近剡溪春雪深,此行有愧子猷寻”(《关岭遇雪》)。当然这也是历史上很多文人的普遍心态,在隐与仕的十字路口徬徨徘徊,也是其一咏再咏雪夜访戴这一典故的深刻背景。

早在绍兴十五年(1145)年冬,王十朋首赴临安补太学,途经剡溪,即慕名前往戴溪亭,追思先人王子猷,即赋《戴溪亭》诗:

高士逃名隐此溪,凭栏遐想独徘徊。

不知吾祖乘舟后,得得谁从雪里来。

王十朋自认是王子猷的后人,故称子猷为“吾祖”。除《戴溪亭》一诗外,他还在其他多首诗中提及这位“高人”和“故人”。如“乘兴剡溪寻故人,久别相逢杂悲喜”(《西征》),

“暂从剡水高人隐,行继澶渊盖世功”(《高和叔生日》),“来归从剡溪,山水颇涉猎”(《白若遇水以小舟从石门渡势危甚因书数语示图南文卿时八月二日也》),“剡水照人碧,剡山随眼青。吾来非雪兴,惭上戴溪亭”(《剡溪杂咏·戴溪亭》)。

陆游也把雪夜访戴的故事,以不同方式写入诗中。如《题城侍者剡溪图》:

暮境侵寻两鬓丝,湖边自葺小茆茨。

从今步步俱回棹,不独山阴兴尽时。

他在《初春书喜》一诗中“剡溪回雪舫,云门散青鞋”一句,暗寓自己宦情之淡。在《冬日》诗尾“会当乘小雪,夜上剡溪船”,以访戴喻寻友;在《晓雪》中“观雪剡溪天下胜”一句,把访戴故事加以生发;在《山村道中思蜀》中“剡溪漫说思安道,函谷谁能识老聃”一句,借故事发抒自己的感慨。

宋人曾几(自号茶山居士)(1085~1166年)的一首题画诗——《题徐明叔访戴图》:

小艇相从本不期,剡中雪月并明时。

不因兴尽回船去,那得山阴一段奇?

诗句描写小舟出游原本没有事先约定,当时只见剡溪月光与积雪交相辉映。如果不是因为子猷兴尽返船归去,又怎能欣赏到山阴这一段奇妙的夜景呢?“剡中雪月并明时”一句,描绘出一幅清朗莹澈的雪后月夜图,接着以新奇的议论方式提出问题,抒发感慨;出人意表,耐人寻味。上海辞书出版社的《宋诗鉴赏辞典》,评论这诗句的精妙在于:正因为王子猷风神洒落,把访戴而不见戴的事不挂心头,才能真正领悟到山阴山水之奇妙。而“本不期”、“不因”、“那得”等虚字的互相呼应,使全诗一气呵成。其中蕴藏的生活哲理,似乎应验了《庄子·大宗师》中的“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 意思是无拘无束地离去,正如自由自在地走来罢了。用庄子的话来说,真正的大境界,就是“磅礴万物”,可以凌驾万物之上,将万物融合为一体。

另有宋代来梓(字子仪)写的《子猷访戴图》:

四山摇玉柤光浮,一舸玻璃凝不流。

若使过门先见了,千年风致一时休。

可以看出,上述两首题图诗的作者,对子猷雪夜访戴故事是倾倒的,欣羡的,只是写法不同,前者是侧面描写,后者是正面表达。

而宋人萧崱(则山)所写的《访戴》诗,则与上两首大有异趣:

访戴何如莫访休,清谈生忌晋风流。

渡江一楫无人画,多重王家剡雪舟。

祖逖北伐,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唐·房玄龄等《晋书·祖逖传》)辞色激烈,众皆感慨。诗以此事作比:祖逖击楫中流的悲壮激烈却无人道及,子猷雪夜访戴这种魏晋风流却津津乐道。

因为“雪夜访戴”的逸兴高致,引得后人纷纷寻访出典的遗迹。明代邑人周当登写下《下星子寻戴安道故宅》一诗:

星子峰前草满坡,醉余乘兴谩经过。

山通曲道村烟渺,水落寒塘树影多。

歌鼓城中喧落日,鸥凫江上弄轻波。

戴公宅畔寻遗事,惟有枯松挂薜萝。

题写故宅,实是遗址,所以全诗没有一句宅院描写。全诗没有一句写感慨,而感慨全在诗中。

清人邢炯的《戴逵宅》则是另一种写法:

剡中高士宅,乘兴复来寻。溪雪无行艇,山泉有断琴。

阶除苍藓蚀,风雨落花深。若使嘉宾在,应怀改造心。

王子猷的“乘兴”是访戴,作者的乘兴是寻迹,用“乘兴”一词把千年前后的两事连接贯穿,内心的感慨就显得含蓄深沉。“无行艇”有风景依旧但物是人非之叹,“有断琴”既暗寓戴逵不为“王门伶人”一事,又暗寓戴逵高风亮节永留人间之意。

清人喻道钧的《戴逵宅》一诗,含意更为深远:

精整夸官舍,新居剡水湾。烟霞诸岭秀,天地一身闲。

月影移帘外,琴声出树间。如何来访者,空载雪花还。

前六句想象戴逵家居的环境和生活,写出戴逵之高标。末两句暗寓高士风范后继无人。清人陈煇也写有《雪夜访戴》一诗:“一夜风雪寒,扁舟独乘兴。未见同心人,前溪兴应尽。”

放浪而不拘,率真而任诞,清隽而通脱。“雪夜访戴”是表现晋代士大夫“雅兴”的最为著名的故事,在历代诗文中被无数文人雅士反复吟咏状摹,成为魏晋风流的一个风雅注脚。不仅成为文坛佳话,更是画家笔下的偏爱题材。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画家挥毫泼墨丹青,以“访戴”为题材绘出了诸如“雪夜乘兴图”、“雪夜访戴图”等传世之作。据宋高似孙《剡录》载,就有钱逊叔、李商老、廉宣仲等人所作的“访戴图”,画中有友人题咏。此题材历元、明、清,至今仍被文人雅士在诗、画领域里反复吟唱。

在绘画领域,这个题材和东山携妓图一样,被赋予了某种精神上的丰富复杂的意向,两者的兴起也几乎同步,这应该与宋代士人画的兴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而成为以风雅著称的宋代绘画的重要题材,因此宋代有很多雪夜访戴图,郭熙、王铣、崔白、李唐、赵伯驹等大家以及一批不知名的画家,都曾经以此为题材创作过这样的作品,这些消逝在历史上的雪夜访戴图今已不可复见,但从一些题画诗中可以领略其中一斑。从这些诗作中可以看出,画家创作这类作品主要还是以此观照自我境遇,并借此言浅旨远地抒发自身的逸韵高情和放旷幽情。如宋朝王珪(1019~1085年)的《题李右丞王维画雪景绝句》:“微生江海一闲身,偶上青云四十春。何日扁舟载风雪,却将簔笠伴渔人。”晁说之(1059年—1129年)的《题明发所画访戴图渠自有诗》:“扁舟雪夜兴,千载风流存。诗画能幽绝,不似诸王孙。兴多却易尽,一世复何待。伧父莫骂予,犹且不见戴。”葛胜仲 (1072~1144) 的《跋子猷访戴图》:“玉屑金波各眼尘,如何牵役不知勤。往来扰扰天机乱,那似端居对此君。”张元干(1091~1161年)的《跋赵唐卿所藏访戴图》:“万壑千岩一剡溪,漫天云冻雪风飞。人踪鸟跡俱沉绝,独有扁舟兴尽归。”

最著名的雪夜访戴图,还数元代黄公望的《剡溪访戴图》,这幅作品对雪景的描摹让人印象深刻,在空间的处理上显示出高妙的艺术创作力和敏感度,层峦叠嶂的山景占据了整个画面,通过留白的方式来诠释雪意,并以若有如无的淡淡墨痕来烘染出山石轮廓的立体感,使整幅作品充满着一种空灵简约的气息。画面的右下方一角,一叶扁舟正在往回去的方向离开,舟上的王徽之双手拢袖,似乎略带醉意。这幅作品整体风格化繁为简,画面语言和故事本意结合得水乳交融,笔墨洒脱,境界高旷,一种超凡脱俗的飘逸潇洒的意境呼之欲出。而元代张渥的《雪夜访戴图》却呈现出另一种风格,更像是一幅人物画。作品构图上更注重人物神情的细节描摹,构图简洁,刻画入微,雪意不显,但寒意逼人,河岸上一株树叶凋尽的古树枝干遒劲,而河中的船上,王徽之拢袖缩肩的神情,面前还摆放着一本书。这幅作品上乾隆曾经题诗一首,将图画神韵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

雪夜觉来乘兴行,剡溪沿溯一舟轻。

传神恰是斯时好,较胜门前著语情。

“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杜牧将那种魏晋风流骨子里的特质和盘托出,一言蔽之。雪夜访戴,众说纷纭,褒贬不一,一身琉璃白,一曲风雅颂,就像一段被虚度的时光,又恰是宿醉后的断片一般,空空荡荡却又嗡嗡作响,以无益之事遣有生之涯,不失为一种在现实中失传已久,却在传说中一直生机蓬勃的古典浪漫情怀。

剡溪之所以如此出名,与“雪夜访戴”这个故事有很大关系,只可惜沧桑的岁月掩埋了那个经典的场景。我们再也见不到那一夜纷飞的大雪,再也闻不到那一湖欸乃的橹声,再也见不到那个尽兴回棹的潇洒背影,留给我们的只有那个传诵了千年的性情故事。

据说戴逵隐居处也是子猷回棹处,是在剡山下剡溪边一个叫艇湖的地方,但查阅了很多资料,也没有发现有关艇湖的确切位置、湖面大小、消失时间的确切记载。根据现在大多数人的看法,艇湖应在今天嵊州城北艇湖山、艇湖塔周围。也有一些学者认为,雪夜访戴处应该是在今嵊州城南一带。真实情况终究如何,还有待方家的进一步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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