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东海普陀大约二百里地,南与第十六福地天姥山隔溪相望,北与第二十七小洞天的金庭为邻,而自身又被封为第十五福地的沃洲山,不仅是佛教中国化的孕育处,文人墨客的光顾地,有人认为这里还是孙悟空的居住地——东岇山水帘尖下的水帘洞。
前人这样描述水帘尖:“东岇山,一名望远尖,在浙江省绍兴府新昌县东四十里,其高以丈计者五千余,周围为里凡四十,脉自菩提来,菩提盖接天台华顶,之北遞罗坑、观音樣,度燕子坑,起山曰大麦盘,折五十余里,跨朱母岭,循岗右折可数里,孤峰峭拔,以孙视群峦者即岇山也。其巅眺新嵊两邑数百里如列掌上,古有庵曰摘星,塔曰文华,为邑震方之独秀。”(《东岇志略》转引自《图经》)。
康熙二十二年鄞人闻性道纂·邑人吕爚订的《东岇志略》称:“山之奇,自正东直西而下,苍蟠翠峙间,一洞天开,门悬飞瀑,俨然若珠簾曰水簾洞,世说褚伯玉,少有隐操,居瀑布山三十年即此……山之体四面壁立,东为旧坞村,南及大坑,西曰鳌峰俗称山背,北侧为里家溪。”
水帘洞一洞天开,门悬飞瀑,瀑高35米,喷薄而出,若垂帘随风飘荡,光彩夺目。水帘洞高13米、深7米、宽5米,洞口有一挂瀑布,从山顶一块巨岩凌空飞下,俨似珠帘,落入洞口潭中,溅起碧玉般的浪花。山风吹来,珠帘飘飘,水声哗哗,壮美之极。
洞顶右侧有石,色如猪肝,形似倒垂菡萏。泉水从这块岩石滴下,常年不断。闻性道有诗云:“泉以石为根,根清泉亦洁。兰藏常托身,岂受人间撷。”洞中有副壁联:“洞飞湫瀑一帘雨,窍滴天浆六月冰。”生动地描绘了水帘洞外瀑内泉的奇观。
水帘洞侧又开一洞,状若圆鼓;晚霞夕照,金碧辉煌。有人在此息足吟诗:“人说夕阳无限好,此地偏得夕阳多。”此洞后来就命名为“夕阳阿(音e)”。顺谷口西望,斜阳西照,彩霞蒸蔚,山岩染色,堪称一绝。
洞南有清斗潭,也有人称雪潭,深不见底。传说有神龙居住于此,常听经于潜公座下。洞前有块一丈见方的巨石,石上有马蹄痕,相传是支遁骑马经过时留下的印痕。洞右有画图岩,崦岩峭壁,古树修篁,春花秋叶,佳景如画。
洞顶有潜公台,片石凌空,若垂云在天,相传是竺道潜坐禅讲经的地方。潜公台畔有良佐禅师旧址,再溯流而上,有弘祖沩禅师塔。这里峰峦起伏,中有平地,堆着许多馒头似的石头,俗称石馒头,相传为摩诃祖师煮石为粮之圣迹,其馅有荤有素。一曰禹余粮。
水帘洞地处幽谷,四季如秋,气候宜人。“云连山势千层画,帘卷泉声一片秋”。帘水昼夜飞溅,滴答有声。“僧住常疑经岁雨,客来偏喜四时秋”、“峭壁千寻悬石胆,飞淙万斛泻琼花。分明身在蓬瀛里,逸思飘然不认家”。游客到此,无不流连忘返。
帘水泻注成潭,潭外有涧,涧上有桥,桥名渡师。桥很小巧,似片鹅毛,轻盈飘逸,连接两端。相传水帘庵建寺时,一次摩诃外出化缘,回来涧涨挡住归路,他随手拣来一片小石,丢向涧的那头,就化作如今的石桥,这就是“渡师桥”的来历。令人称奇的是,这里大小洪水年年不断,可从来就不曾没过桥顶,民间又有“神桥”之称。
最有意味的是,水帘洞地形像个“几”字状,如把太师椅。飞瀑从椅背顶端,即“几”字顶部飞下。大概是气流的关系,人站在瀑布前,把手合成喇叭形大喊:“摩诃祖师倒到东!”瀑布就会渐渐向右飘。再喊:“摩诃祖师向倒到西!”它又会慢慢地向左飘,这大概是声波震动的缘故。洞前挂瀑多地可见,但瀑能被人声左右,却是国内仅有。
洞内左壁还有一座摩崖佛雕,神态安祥面部俊秀,似一位年轻僧人模样,这就是摩诃祖师的石像。说起摩诃的来历,还有一则故事:传说这里有寺,寺中住持拾来一个孩童为徒,后来主持师傅厌其既懒且笨,教他念经,他一句也记不得。师父深悔自己收错了徒弟,又不好翻脸将他赶出山门,于是某天借口自己要出远门,三年后才能回转,临走时对徒弟说:“寺内存米一斗,你要好好照料自己。”三年以后,师父返寺,心想小徒不是另奔他处,就是饿死寺中。谁知到寺里一看,小徒比先前活得更好,便问徒弟:“这几年来你吃的是什么?”答日:“吃的是馒头。”又问:“馒头呢?”徒弟向山上一指:“多着呢!我还吃不完呢。”师父上山一看,真有许多馒头那样的石头。敲开一看,里面有馅,很象白糖、豆沙、罗卜丝等。师父心中一怔,回头再问:“你平时做功课吗?”徒弟说“我念弥陀不出声,高山流水是知音”。师傅一闻此言,自惭不如徒弟感悟之深。这位徒弟就是后来的摩诃师祖。宋仁宗年间,这里又出了一位高僧,名优昙禅师,后人认为是摩诃转世,实际上他与奉化布袋和尚是同时代的禅宗创始人之一。水帘洞传说中从石化馒头,到石化小桥,再到石化悟空,东岇山下水帘洞畔的石头,竟有如此的神奇!
水帘洞在今天新昌县沃洲镇水帘村大坑自然村村北,村东南的前门山上还有个海门洞,又称仙居洞、碧桃洞、真溪洞、鼋鼍岩或“石窦呀”。前门山半山腰上有一岩崖,因像官帽,当地人称为纱帽岩;又似巨龟,还叫鼋鼍岩。鼋鼍岩之阳不远处就是海门洞。民国新昌县志则称其为真溪洞:“真溪洞,县东四十里,洞高四尺,阔三尺,在山之半壁,深不知其底,有持炬入者,仅四十步,风自洞出甚疾,炬灭,竟不得入。匝洞旧植碧桃,花时可爱,亦名碧桃洞,自宋时桃蹊亦寝废,今则更芜棘矣。或云:曾有入者,见天梯石棋枰坐具,或曰,晋阮裕亦居此。”当地人告知,此洞深不见底,有人进去,灯灭而出,从没人到过终点。身处洞中侧耳谛听,能听到隐隐传来的阵阵涛声,这也是海门洞的由来。唐朝裴通于元和二年(807)三月,游览金庭洞天右军旧宅(王罕岭)后,在《金庭观晋右军书楼墨池》一文中说到:“……过此峰(金庭观南的小香炉峰)东南三十余里,有石窦呀,为洞天之便门也。人或入之者,必赢粮秉烛,结侣而往。约行一百里二百里,多为流水淤泥所阻,则莫臻其极也。”裴通把“鼋鼍岩”记成了“石窦呀”,可能是不懂方言所致。周未艾《海门洞诗》有云:“石窦藏云海气森,探幽曲折听潮音;个中觉路浑如夜,秉烛何人仔细寻。”清康熙年间编篡的《东岇志略》有载:“有岩曰鼋鼍,其阳则海门洞也,洞高五尺许,中辟石衕,曲折盘行,窅莫可测。传说有秉烛而入者,径达海,惧而返。”
风格迴异的两个山洞,为东岇增添了无限玄机:一个直通东海,一个面向西方,亦僧亦道花开两朵;一个隐秘内敛,一个襟怀坦荡,仿佛昭示着两种品格;一个风流潇洒,一个极具城府,是否就是道潜支遁两位大师?海门洞因为杳深莫测,又没有神话故事加持,名声自然不及近旁之水帘洞。因为很少有名人墨客探访,自然就少有诗文传世,至今仍如一位世外高人,掩没深山寂寂无名。这样是否更符合此洞的本意?我们就来欣赏一些吟咏水帘洞的诗文。
“诗古赋纵横,令人畏后生”的晚唐大臣、著名诗人薛能,写有《水帘吟》一诗:
万滴相随万响兼,路尘天产尽旁沾。
源从颢气何因绝,派助前溪岂觉添。
豪客每来清夏葛,愁人才见认秋檐。
嘉名已极终难称,别是风流不是帘。
水帘瀑布,如遇雨水旺季,山顶一瀑垂下,抖落千尺白练;跃入洞前碧潭,幻出七色彩虹。如果久晴不雨,瀑布消瘦,变成银丝一缕,白纱一线,飘飘渺渺,袅袅娜娜,如青天降纱,似仙女飘带,赢得众多文人墨客的青睐。可惜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飞瀑上游修筑了水渠,水源不比往昔丰沛,但丰姿尚在风韵犹存。虽然水帘本身没有石梁飞瀑那样气势磅礴,洞壶滴漏那样幽曲神奇,只如一挂珠帘,旖旎纤巧。但诗歌极尽形容之能事,将水帘的奇秀逼真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晚唐“三罗”之一的罗邺也将自己的奇思妙想,都付给了飘飘洒洒的水帘飞瀑,请看其《题水帘洞》一诗:
乱泉飞下翠屏中,名共真珠巧缀同。
一片长垂今与古,半山遥听水兼风。
虽无舒卷随人意,自有潺湲济物功。
每向暑天来往见,疑将仙子隔房栊。
《万历新昌县志》云:“县东四十里大坑之中,高十丈,广三丈余,洞口有飞瀑一派……洞中悬石如猪肝、紫色水滴下微红,下有石盆盛之。”《东岇志略》云:“山之奇自正东直西而下,苍蟠翠峙间,一洞天开,门悬飞瀑,俨若珠帘。”诗人异想天开地认为,如珠串成的水瀑好比仙界的门帘,门内可能住着美貌的仙子!让读者神往,充满遐想。诗人另有《水帘》一诗:“万点飞泉下白云,似帘悬处望疑真。若将此水为霖雨,更胜长垂隔路尘。”千万点滴水化成飞流直下的泉水,自白云端处倾泻而下,犹如布帘悬在半空,抬头仰望,恍惚怀疑这是真的。如果将这水化作连绵大雨,那么它比长长地垂挂隔着来路尘世(的飞泉)更胜一筹。
南宋的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诗人朱熹,一生多次到过新昌。第一次是在绍兴二十一年(1151),他赴京(临安)参加考试后,转道会稽、天台返回福建,路过新昌走访沃洲,写下《访岇山支公故居》一诗:“支公肯与世相违,故结高堂在翠微。青菜漫随流水去,黄彪时逐暮云归。乔林挂月猿来啸,幽草生风鸟自飞。八万妙门能测度,个中独露祖师机。”第二次是在淳熙二年(1175)冬至次年春,新昌石氏重修谱牒,就请朱熹写了序文。由于在新时间长达月余,各地景点游览殆遍。一次由著名教育家、原籍新昌的石墪,陪他游览了东岇水帘洞,朱熹即兴写下《水帘洞》一首:
水帘幽谷我来游,拂面飞泉更醒眸。
一片水帘遮洞口,何人卷得上帘钩。
石墪随机和同题诗一首:
洞门千尺挂飞流,碎玉联珠冷喷湫。
万古无人能手卷,紫罗为带月为钩。
两诗的开头两句都写水帘之形。前首写飞泉拂面,益神醒眸;后首写飞流千尺、碎玉联珠。两诗后两句一问一答,前首问水帘遮洞,何人能卷,啥作帘钩?后首答无人能卷,紫罗为带,新月为钩。问得新奇,答得巧妙。水帘洞非人力可为,是大自然的一件杰作。
宋濂乃元末明初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思想家,与高启、刘基并称为“明初诗文三大家”,又与章溢、刘基、叶琛并称为“浙东四先生”。被明太祖朱元璋誉为“开国文臣之首”。他与沃洲梁贞同朝为官,相交甚笃,曾同游水帘,并写下《题水帘洞》一诗:
石泉飞雨乱淋漓,翠泊银丝万缕齐。
云屋含润珠网密,月钩凉沁玉绳低。
鲛人夜织啼痕湿,湘女晨妆望眼迷。
恍如水晶宫殿里,四檐花雨早莺啼。
梁贞也答诗一首:“白发萧萧奈老何,常携竹簟卧林阿。赤松解得南还意,曾授长生诀一歌。”关于此次相会,宋濂学生方孝孺有所记载。因方是宁海人,每次赴婺受业,新邑鳌峰梁贞处是必经之地:“予往夫子门,道经新邑,进谒备陈夫子夙昔之好,且同游于水帘洞之间,谈情款曲,犹我夫子也。”
祖籍新昌的梁国治,中状元后回籍祭祖,游历水帘洞后,也写有《游水帘》一诗:
洞门高百尺,清响落幽泉。急雨空流外,垂虹返照前。
人家烟树锁,山色画图悬。磊磊禹余粮,遗迹莫浪传。
就是这样一处参禅悟道、飞流飘瀑的水帘洞,浙东唐诗之路发现者竺岳兵,却提出了另一个大胆设想,也是学术课题,说这里还是《西游记》水帘洞的原型。
学术界对《西游记》中美猴王孙悟空的原型、籍贯,有很多说法,目前被广泛认同的一种观点是,孙大圣是江苏连云港人。竺岳兵认为,“从现有可查的资料看,全国叫水帘洞的地方共有17个,根据我的研究,新昌东岇山的水帘洞比江苏连云港的更符合学术推理。”
竺岳兵的论证,是从《西游记》里孙悟空的自报家门开始。在西游记第一回里,毛猴翻越千山万水、历经千辛万苦来到西牛贺洲(今印度一带),拜下仙人须菩提为师。师父问他是哪方人氏,毛猴恭敬作答:“弟子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根据小说四大部洲的说法,东胜神洲当在东,但为何说它在浙东地区呢?竺岳兵说,答案就在小说对孙悟空出生地的介绍上。“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花果山”自不待言,因为水帘洞周围广种碧桃,一到三月,桃花盛开;花朵丰腴,色彩鲜艳,故水帘洞又有“碧桃洞”之称。“十洲”、“三岛”是道家的说法,最早形成于东晋前后,据说是王母说给汉武帝的。根据道书的记载,这十洲除了有三个洲在北海和西海,其余七洲三岛都在现在的长江口以南一带。尤其是在唐人笔下经常出现的仙山瀛洲,方位就在会稽正东方向的海面上。“而‘祖脉’‘来龙’就是说此地是洲岛辐辏会聚之地,那很清楚,就是浙东沿海一带了。”
竺岳兵认为,“傲来国”之傲即“鳌”,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巨大无比的鳖类。《列子·汤问》上说渤海之东,原有5座神山,是由天帝派出的15只巨鳌用身子顶起来的。后来被龙伯国的一个巨人钓走6只,于是有两座神山沉没海底。竺岳兵说《列子·汤问》中的“渤海”,其实就是浙东沿海。与列子同时代的庄子,曾写过任公子“蹲乎会稽,投竿东海”以钓鳌的著名寓言,因此,傲来国其实就是“鳌来国”,其疆域相当于现在的宁波、绍兴、台州和舟山市范围。而根据小说“国近大海”,其国都当在靠近大海的地方,大致就在现在舟山市普陀洛伽山一带。西游记第一回介绍花果山时有词为证,赋曰:“势镇汪洋”,即镇海;“威宁瑶海”,即宁海;“威宁瑶海,波翻雪浪”即宁波;“东海之处耸崇巅”似李白所谓“惊层巅”诗句,是指天姥岑。
新昌东岇水帘洞一带,曾是竺、支等佛教高僧的修行地,也是佛教中国化的结胎处。而佛教中国化时期,简言之是佛、道、儒三教互相取长补短、以证其说的时期。这里活动着竺道潜、支遁等“六家七宗”的头面人物;还有“佛即周孔,周孔即佛”的名士孙绰等。宋时又有以优昙为代表的禅宗首领。道教方面有褚伯玉隐居于此“三十余年”,比褚伯玉更早的顾欢在此讲学立说也是三十年,他说:“道则佛也,佛则道也。”《西游记》里描写孙悟空启蒙老师须菩提给弟子上课,“说一会道,讲一会禅,三教配合本如然”,孙悟空听了“喜得抓耳挠腮”正与此契合。小说里讲到孙悟空要给小猴子们弄批兵器,四只老猴子建议“向东去200里水面,那厢乃傲来国界……必有金银铜铁等匠作”,这个地方应该就是普陀山,东海龙宫所在,而东岇水帘洞到普陀山的距离正好200里左右,故孙悟空对东海龙王说“我们是紧邻”。若是别处的水帘洞到定海一带,则都有千里之遥。东海龙王送给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就是大禹治水时用过的测量江海深浅的定子,“镇于海藏中”的使“海岳清宁”的定海神针。这显然与今“定海”、“宁海”等地名有紧密关联。而“镇海”则是据定海神针后起之地名。再如“宁波”之义为“海定则波宁”亦可证。可知小说中的“东海龙宫”在定海附近海域。而传说中大禹治水最后的地方就在“了溪”,宋朝王十朋《了溪诗》云:“禹迹始壶口,禹功终了溪。”了溪即剡溪,其以剡界岭为界,一脉东流经宁波奉化入海,一脉北注经上虞入海。大禹将浙东的洪水疏导到东海后,就把神铁留在了附近的海域。
浙东与《西游记》一书的缘源,竺岳兵还从吴承恩的祖上进一步考证:《先府宾墓志铭》中云:“遭家穷孤,失谱牒,故三世以上莫能详也。曾祖讳鼎;祖讳铭,余姚训导;皇考讳贞,仁和教谕。”吴承恩的祖父当过余姚的训导,后来吴承恩又任长兴县丞,离余姚也不远,吴承恩或许游历过沃洲,并在水帘洞找到了悟空原籍的灵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