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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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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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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吟浙东唐诗路》连载

第八十一章 青翠沃洲 :五家六宗来寄禅

“师问寄禅何处所,浙东青翠沃洲山”(唐·鲍溶《送僧择栖游天台二首》)。哪里修禅好地方?就在浙东沃洲山!

沃洲山仿佛系缆于天台山麓的一片筏,一片用来普渡众生的簰筏;又像是安放在剡溪之滨的一张床,一张诞生天台宗的产床。妊娠孕育天台宗的,是曾经活跃于此地的“五家六宗”。

沃洲山在东晋、南朝时期,即有众多道教人物在此相聚。南朝齐梁间茅山道士陶弘景(456—536)在他的《真诰》里说:“孔璪贱时,杜居士京产将诸经书往剡南墅大墟住,始与顾欢、戚景玄、朱僧标等数人共相料视。顾先已写在楼间经,粗识真书,于是分别选出,凡有经传四、五卷,真书七、八篇。”“山阴何道敬,志向专业,工书画。少游剡山,为马家所供侍,经书法事,皆以委之。何后多换取真书,出还剡东墅青坛山住,乃说真经之事,可有两三纸。”并藏道教上清经于“道墅墟”“青坛山”。唐代,高道司马承祯在《洞天福地记》中,把沃洲列为第十五福地。山上有真君殿,原称石真人庙,殿宇巍峨,神像庄严,祀奉抗金名将宗泽,千年香火延续,信众纷至沓来。这些可能是把东岇称作道源的一个原因!就是曾经的大市聚(2020年又改回沃洲镇)地名,也可能脱胎于“道墅墟”“墅大墟”这一古称。

当时,东晋的高人名士,或道或佛,有官有士,他们倾情山水,在沃洲山流连忘返,这些痴迷留在了林林总总的诗文中。以支道林、竺道潜等为首的十八高僧,以孙绰、王羲之为代表的十八名士,或结庐讲经,或翰墨游弋……把沃洲山构筑成了时人眼中名流光顾的“时尚”之地。而支遁打算向竺潜买山而居的风雅故事,更被后来的文人墨客吟颂了千年。沃洲山慢慢成了江南佳山丽水的代表,成了一个不断被寻寻觅觅的文化符号。

那么,两晋高僧名士缘何聚居在这里?佛教天台宗又为何缘起于此地?

西晋以后,中国分裂。黄河流域五个少数部族割据争霸,南方五个短命王朝频繁更替……无休止的战祸、饥荒、疾疫、动乱,极为残酷野蛮的阶级与民族压迫,中原哀鸿遍野、饿殍满地,“白骨蔽野,百无一存”、“饿死衢路,无人收识”、“道路断绝,千里无烟”、“身祸家破,阖门比屋……”

北方血雨腥风,战祸频仍;南方经济发展,相对安逸。于是一批批北人,举家带口,扶老携幼,渡过长江,涉过钱塘,穿越运河,来到娥江,溯流而上。但见“剡山峻绝,竞爽嵩华,涧崖烛银,岫巘蕴玉”,“四嶂相衔,郁如鹫岳”,“曲涧微转,涣若龙池”,真乃“六通之圣地,八辈之奥宇”。这里少经战乱,田园宁静;风光幽奇,峰高林密;水碧山青,人烟稀少。对于饱尝战争离乱之苦的北人,无疑是一处世外桃源,方外乐土,也合了剡字“两火一刀可以逃”的谶语。因此,北方门阀士族,纷至沓来;高僧名士,接踵而至。

“山从东南来,水向西北去。”剡东南诸山大多由天台山脉延伸而来,剡溪数条支流都发源于天台,汇入曹娥江最后注人东海。“江到剡溪清见底,山入天台人自迷”,剡东南也就成为“上接台云,下临剡曲”的捩转之地。

“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沃洲天姥为眉目。夫有非常之境,然后有非常之人栖焉。”白居易在《沃洲山禅院记》中记下当年盛况。宗教儒士一代名流,在此风云际会;王谢大族才人集团,几乎网罗无遗。晋时沃洲,高僧云集,名流荟萃;星光璀璨,云蒸霞蔚。既是社会因缘的撮合,又是时代思潮的支配,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到这个山陬水湄的弹丸之地,使得剡东成为当时名副其实的文化中心。

沃洲山,东接岇山,南邻天姥,西接刘门,为天台山支脉。晋以前松竹蔽天,浓荫覆地,四山围抱,中开灵境,兰芷丛生于溪滨,喧鸟长讴于樾荫,不见波影,但闻流声。风露摇曳枝梢,而不侵及落叶,游人到此不见庐舍,闻鸡犬始知有人。

沃洲山是士族文化的荟萃地。士族阶层源于东汉,至西晋蔚成气候。虽然那时的簪缨人家已经附庸风雅地游山玩水,但直到东晋永嘉南渡后,内心苦闷、别无寄托的士大夫才真正从内心爱上山水、恋上林泉。沃洲山让他们发现了又一个世外桃源,于是呼朋唤友,结伴而去,开始了最早的团体自助游。沃洲山更是宗教文化的发祥地。一批才华横溢的佛界人物,从全国各地迤逦而来,在剡东组建起一个个佛教僧团。以竺潜为首的东峁山僧团,驻足今天的水帘尖下面;以支遁为首的沃洲僧团,聚集于今天的沃洲山一带;以于法兰及弟子于法开、于道邃为首的元化寺僧团,驻锡于石城山的元化寺即今天的大佛寺千佛禅院。三个僧团地处毗邻,交往频繁;共究佛典,同辩义理。更准确地说,东晋般若学“六家七宗”,东岇、沃洲占了四宗:竺道潜在东岇创本无异宗,支遁在沃洲山创即色宗,竺道壹在沃洲创幻化宗,竺法蕴在东岇创心无宗。

沃洲即岇山的开山祖师,应该是白道猷。《东岇志略》则称,有白道猷尊者,“纪略西天竺人,罗汉僧也,晋时来游剡,首居东岇沃洲间,为开山之祖。”白道猷俗姓冯。生卒年不详,东晋山阴人。白道猷的继踵者应是竺道潜(286~374)。竺道潜字法深,俗姓王,瑯邪(今山东临沂北)人,晋丞相武昌郡公王敦之弟。十八岁出家,有很高的佛学造诣。世称其“剪削浮华,崇本务学;微言兴化,誉洽西朝;风姿容貌,堂堂如也”。二十四岁时讲《法华》、《大品》,“既蕴深解,复能善说。”既能深入阐发经义,又善于言辞,故深受朝野听众欢迎,听者常常超过好几百人。“观风味道者,常数盈五百。”东晋元、明二帝及丞相王茂弘、太尉瘐元规都非常敬重他。

竺道潜德高望重,学识渊博,朝庭曾请其为相,他坚辞不受。五十岁以后,于东晋咸康六年(335-342)归隐剡东岇山,在这一带立寺行道,而“追踪问道者,已复结旅门”。竺道潜在东岇山上优游讲席三十余载,或畅宣《方等》(泛指大乘佛典》,或释《老子》《庄子》。基于老子“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观点,提出“本无者,未有色法,先有于无,故从无生有,无在有先,有在无后之义”,成为“本无异宗”的创立大师。其高足竺法友、竺法蕴、康法识、竺法济均驻锡于此。东岇山与沃洲山同为江南大乘般若教义中心。还有一点,竺道潜出身于琅琊华族王氏,和王羲之的父辈有交,因此他驻锡沃洲后,与近在王罕岭上的王羲之,来往得就更加密切频繁。

公元353年,隐居在新昌县水帘洞三十多年的竺道潜,深受晋哀帝尊敬,晋哀帝不断遣使臣来水帘洞请他入朝讲佛学《大品》,竺道潜只好暂时应允。一天,竺道潜在会稽王司马昱(就是后来的简文帝)府中,遇到了当时名士刘惔,刘惔嘲笑竺道潜说:“道士何以游朱门?”竺道潜说:“君自睹其朱门,贫道见为蓬户!”刘惔本想奚落竺道潜,不料反被竺讽刺,只好低头走了。

晋哀帝去世,简文帝即位,竺道潜重返岇山,“逍遥林阜,以毕余年”。支遁曾派人向竺道潜买岇山旁边的沃洲小岭,作为自己的隐居之地。竺道潜回答说:“要来就给,何曾听说巢父、许由买山而隐的。”竺道潜在岇山隐居三十多年,直至晋宁康二年(374)去世,享年八十九岁。圆寂时,朝廷下旨捐钱十万,星夜驰送到水帘洞。晋武帝特下诏哀悼:“潜法师理无虚远,风鉴清贞,弃宰相之荣,袭染衣之素,山居人外,笃勤匪解,方赖宣道,以济苍生,奄然迁化,用痛于怀,可赙钱十万,星驰驿送。”可惜当年朝庭赐钱十万所修的道潜墓,如今不知湮没何处?竺道潜等所创的东岇寺,也在唐会昌时(841-846)毁废。至五代后唐同光元年(923)重建。宋代东岇寺迁至高砩成大明寺后,东岇山一度沉寂,而余绪未衰,仍有优昙禅师等活动于此。

竺道潜在东岇山所创大乘般若“本无异宗”,与支遁在沃州山创“即色宗”,同为大乘般若学肇始法脉。竺道潜是般若学本无异宗的创始人,他回答刘惔的话,正是“本无异宗”的义谛。他的观点主要保留在《中论疏》和《中论疏记》中,《中论疏》引竺道潜的言论说:“本无者,未有色法,先有于无,故从无生有,即无在有先,有在无后,故称本无。”又说:“诸法本无,壑然无形,为第一义谛。所生万物,名为世谛。故佛答梵志,四大从空而生。”意思是说,万物从无而生,因而从根本性质来讲,万物本身就是无,就是性空,这是第一义谛。但从世俗的观点来看,好像是从无生出了万物。所以佛回答梵志说,四大是从空而生的。

支遁在弘法行道时,极力阐述“色无自性即色是空”“明即色是空,故言即色游玄论”等般若性空说。所作《即色游玄论》,宣扬“即色是空”,发挥般若学“性空”思想,创立“即色宗”,为般若学六大家之一。即色宗的思想特色就是即色论,一方面,色即是空,色空的原因在于色法因缘而起,空无自性,没有内在的实体,本性空寂。“夫色之性也,不自有色。色不自有,虽色而空。”另一方面是色复异空。按照般若空观的色空关系的理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支道林的思想,在般若学六家七宗中,处于理论逻辑的最高点,因而也是最完备的。支道林要求正确处理色和空、现象和本体之关系,并要看到色与空的相同点和不同点。

于法兰为河北高阳人,自小有异能,十五岁出家,冠年即风神秀逸,道振三河,名流四远。《高僧传》卷四,尊其为义解高僧的正传大德。其性好山泉,常临溪泉,情寄岩壑。闻知江东山水神秀、剡县称奇时,乃徐步东瓯(温州),远瞩嶀(嶀山)嵊(嵊山),移锡剡东石城山,建元化寺(今千佛禅院)。与近邻隐岳寺创建者昙光同时并学,昙光以禅味消影,法兰以慧解驰声。于法兰率六名高足,钻研般若,形成元化僧团。其中于法开、于道邃分别创立识含、缘会二宗。于法开倡识含,认为“三界如梦幻,皆起于心识”,主张“三界为长夜之宅,心识为大梦之主”,偏执空心;于道邃以为“缘会故有,缘散则无”,偏执空色。

“幻化宗”创立者竺道壹,也是《高僧传》中义解高僧的正传大德,因有讲筵之谊的白道猷之邀——特作《招道一归隐沃洲》诗,道壹得诗后欣然南下越州剡东沃洲,与道猷会合,定于林下,纵情尘外,以经书自误。他积多年释典心得,倡导“一切诸法,皆同幻化”,创立“幻化宗”,常游学说教于石城、沃洲,隐岳寺、元化寺、栖光寺曾是道壹开讲经论的重要场所。

不知是沃洲山水之灵气启发了这些佛学大师,还是佛学大师之思想滋润了沃洲山水?使得沃洲山上的一草一木、一岩一石,都流露着玄机,充满了禅意。那朝雨暮云,江村烟树;悬瀑深潭,远山近丘;岩花涧草,峰松壑竹……

当时印度佛教典籍已在中国广为流传,特别是大乘佛教的重要经典——《般若经》影响更是巨大。“般若”意为佛的智慧,属大乘空宗,又称“无相大乘”,倡导“四大皆空”、“无所有相,无生灭相”、“假号不真,不有不无,不着两边”。这是一种非常精微深奥的思辨哲学,也是佛学精义所在,故《般若经》又称“佛母经”。概其要义有三:事物均由因缘和合而成,其名称只是区别其他形相的一种假名,并无不变之实体;法是镜中缘,法生于心,譬如水月镜花,露珠映日,皆是幻象;有为之法,无得久停,一切事物都在成住坏灭中流转,故物不可得,心无所住。三大僧团承继三国以来研习般若学的风气,将佛教般若与中国本土玄学结合起来,开创了独具中国特色的般若学派。

般若学引进之初,译出的经典并不完备,且多错讹。“《道行》颇多格碍,《放光》言少事约,《光赞》辞质胜文。”因此众解纷坛,莫衷一是,形成了对“空”义的不同理解,产生了不同观点的学术流派,这就是中国佛教史上的“六家七宗”。他们钻研般若,畅玄探幽;结合老庄,进行解读。对空的解释提出不同的说法。

般若空义存在众多歧义,于法兰深感经文不足,就是两徒也各执己见自立一宗。怆然叹曰:“大法虽兴,经道多缺,若闻一圆教,夕死可也。”于是率徒于道邃远适西域,成为我国最早西天取经的高僧之一。惜其“至交州(亦称交趾,今越南河内),罹患重疾,卒于象林(今越南承天顺化附近)”。支遁追立像并赞曰:“于氏越世,综体玄旨,嘉遁山泽,驯洽虎兕。”而其徒道邃,先于师父病逝交趾,享年三十一岁。支遁著铭赞:“英英上人,识通理清;朗质玉莹,德音兰馨。”这也可能是于法兰悲伤过度,相继病逝的重要原因。师徒俩未能像唐僧玄奘一样取经而归,但比玄奘取经早了二百多年。而另一高足于法开虽未随师西行,但在于法兰去世后,续修元化寺,继师之遗志。

由于多位高僧在此研究与传播佛法,剡东俨然成为全国佛教研究基地。高僧名士,互相结交,过从密切。既谈佛理(主要是般若)、又谈庄老(即玄学),将道家的“无为”与佛家的“般若”冶作一炉,你唱我和,形成思辩性的宗教哲学。这种佛玄合流的哲学思想,代表了时代精神,打下了文化印记。

这样,“即色宗”的创立者支遁,于东晋建元年间入剡,先后在沃洲和石城山建寺说法10多年;“识含宗”、“缘会宗”的创立者于法开、于道邃,均是名僧于法兰的弟子,他们在石城山创建元化寺即今天的千佛禅院;“本无异宗”的创立者竺道潜,隐迹剡东峁山讲经说法30多年,直至东晋宁康二年(374)圆寂;“心无宗”创立者之一的竺法蕴是竺道潜的高足,一直跟随竺潜左右;“幻化宗”创立者竺道壹在绍兴嘉祥寺为僧首时,曾游学说教于石城,沃洲、石城等三个寺庙曾是他开讲经论的重要场所。“六家七宗”中只有“本无宗”创立者道安没有到过剡东,其他“五家六宗”的创立者均与剡东有关,或驻锡建寺于沃洲,或游学说教于石城。

他们各抒己见,思想自由,相互尊重。东峁竺潜创本无异宗不碍其弟子竺法蕴倡心无义;元化寺中于法开、于道邃,同为于法兰弟子而各立一宗,师徒无间;元化寺于法开虽一度与沃洲支遁争名,而支遁晚年归石城却为于法兰、于道邃作了铭赞;“昙光比丘,与晋世于兰,同时并学;兰以慧解驰声,光以禅味消影。”并处石城山中互不干扰。于法开认世情为一场大梦;竺潜讲学时“或畅方等,或释老庄”,佛玄并重;支遁也以佛解玄,注《逍遥游》,被称为支理。这种兼容并蓄的包纳宽容、综合贯通的学术风尚,为后来的天台宗立教作了前导,使其“教观总持,解行并进,破斥南北,融会三教”,形成了集百川以归海的局面。

史书上说中国佛教走上独立道路,是以“般若学”的兴起为标志,而般若学的六宗代表人物都在剡东,剡东成了佛教中国化般若学的中心地。

如今,东峁山下,水帘依旧飘洒,寺庙早埋草丛。水帘洞顶有潜公台,片石凌云,传为竺道潜说法处。想当年,士僧跋山涉水成群结队,来到这里听其讲经,潜公在一块巨石上盘坐弘法,哗哗水声好像他顿挫的话语,金色阳光恰似他灿烂的笑容。岩下的人们仰观静坐如听天人布道,个个如醉似痴泥塑木雕……现在瀑布下方还存断壁残垣,据说是竺道潜的住宅遗址;一片树林里有圈石头基座,据说那是竺道潜的坟基。如今的沃洲山上尚留有支遁岭、养马坡、放鹤峰诸胜迹,均与支遁活动有关。

过了一百余年,又一位生活在这一带的大师,掀起了佛教史上一个新的高潮,这就是天台山国清寺的智者大师。智者大师即智顗,他融合当时中国南北方的佛学,创立了中国佛教的第一个民族化宗派——天台宗。天台宗以般若学理论为借鉴,创立了“一心三观”和“三谛圆融”的认识论。这是一种不执着于两个极端的认识方法。般若学认为,人的认识来自于三个方面,一个是世俗的一切认识;一个是超越了世俗的认识,近乎真理的惟一认识;还有一个是达到了最高的认识,即佛的智慧,是最高的智慧。这三种认识皆来自于一心或者说是一念,所以一心或一念之中即可观察到这三种智慧。智者大师根据一心三观的理论,提出了三谛圆融的认识观,强调整个世界没有一样是不变的。认识世界既要看到事物的两面性,更要把握它们的整体性。

今天的石城大佛寺山门口,还立着一座“石城古刹”牌坊,上有对联:“晋宋开山,天台门户;齐梁造像,越国敦煌。”“开山”实有发端、前导之意。这既是对其在宗教文化史上崇高地位的肯定,也是对天台山佛教文化渊源的追溯。

从剡东石城到天台国清,只有数十公里路程。就在这百里距离中,一二百年间不断地出现佛教大师级人物,把中国佛学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从诠释般若学开始,到天台宗创立,中国佛学的建构过程似乎就浓缩在其中。更令人惊叹的是,智者大师建构了天台宗理论之后,就离开了天台山,圆寂在新昌大佛寺的弥勒佛脚下,给佛教般若学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隋开皇十七年(597年)十月,晋王杨广再三恳召智顗下山。其时智顗已“将身不慎,遂动热渴”。他安排好后事,规划好国清寺的寺基及殿堂样式,十月十日下山,骑驴代步,越剡岭到石城。旅途不免劳顿,气病兼笃,卧病于此。对弟子智越说:“大王欲使吾来,吾不负言而来也。吾知命在此,故不须前进也。石城是天台西门,大佛是当来灵像,处所既好,宜最后用心。”卧病愈月,心力日衰,自觉难以复起,延至十一月二十一日开始交代后事:衣钵道具分为两份,一份奉弥勒,一份充羯磨。又留下《遗晋王书》,对石城大佛作了最后关怀。给晋王杨广的遗言是这样写的:“吴县维卫、迦叶二像,愿更聚合修复。鄮县阿育王寺颓毁,愿更修治。剡县十丈弥勒石像金色剥坏,愿更庄严。右三处功德,乞修。”智者遗嘱重修佛像有三,一是前世佛;一是释迦佛,即现在佛;再是未来佛。这三佛象征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智者圆寂前立愿修治的三座佛像,可谓是他对如来三世能常保庄严的宏愿,也是自己对于永恒生命的期待。这时石城弥勒自完成以来已过了八十个春秋,佛像的色彩、殿阁的架构等显然有必要修缮。“越三日,至十一月二十四日未时入灭。圆寂之际,灵迹疾现,右胁侧卧,忽然风云变色,松桂声鸣,宛然天乐入房,起床合掌,神气熙怡。回顾侍者曰:“观音来迎,该当去矣!”垂手西向,端坐神迁。侍官张达等五人自见石佛倍大,光明满山,直入房内。智顗圆寂于弥勒膝下,可说是一种天意!智者的遗愿杨广有否实施?已经查不到记载。但杨广不仅修缮还保护了石城弥勒像,我们应该深信不疑。

写到这里,我们恍然大悟,原来三僧雕凿的 “江南第一大佛”,就是为了纪念东晋时期剡东的佛学文化活动,体现了信仰、思辩相结合的时代特征。而智者大师选择在剡东大佛前圆寂(597),也缘于“般若炽于石城”的缘故,最终他要到这里认祖归宗。那么到了唐代,诗人们承先辈嘉言遗风,继前贤懿德亮节,最终走出一条唐诗之路,也就不难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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